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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第五十七章 一個時代老去

2023-09-04 作者:風停雪

“她會睡多久?”

懷素紙的聲音很輕,就像是怕吵醒懷中人。

“以百年為期。”

不知何時,朱雀已然來到此間,正在口吐人言。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眼中找不出半點的詫異,低聲問道:“還能醒來嗎?”

朱雀平靜說道:“換做尋常修行者,自是不能,但她可以。”

懷素紙說道:“那就好。”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聲音還是那麼的淡,找不出半點的輕鬆。

更不要說甚麼如釋重負。

她回想著今夜發生的所有事情,還是覺得這一切太過匆匆,還是覺得這變故太沒道理,還是會發自內心的由衷不痛快。

當然是不痛快的。

如果她能在察覺到不妥的時候,堅持追問下去,把該執著的都執著了,今夜的結果肯定會不一樣的吧?

可惜了。

都已經遲了。

時光就像是生命,從來一去不回。

那些被重現的昨日,註定都是虛假。

懷素紙低頭,看著笑著睡了過去的姜白,看著那溫柔如春的眉眼,最終甚麼都沒說。

她還有很多話想說,但那些話終究是彼此的,是該在清醒時候說出來的,不該是現在。

朱雀漠然說道:“隨我來。”

話音落下,有風起。

它振翅而飛,從火山口中一躍而入,留下赤影在茫茫白霧中若隱若現。

懷素紙抱著姜白,往前一步,在崖邊跌落。

狂風隨之撲面而至,吹得她的衣裳獵獵作響,黑髮凌亂。

然而所有的風與熱浪,與不時濺起的岩漿,卻沒有哪怕一縷落在姜白的身上。

沒過多久,懷素紙追隨著朱雀的赤影,穿過了漫長的深紅通道,終於來到了最後的目的地。

是群山之後。

朝陽在此間已然升起,向大地灑落金光,映得此間一切溫柔。

這裡彷彿是世界的盡頭。

群山過後,已無山。

無垠海面撞入懷素紙的眼中。

風起微瀾,滄海在陽光的映照下,變幻出無窮色彩。

朱雀不再振翅,帶著懷素紙緩緩向前,沿著一條險峻山道向下行走。

懷素紙靜靜跟著她,沒有去看沿途的絕境風光。

不知道過了多久。

朱雀止步。

這裡與無垠海面已然極近,不足三十丈。

海水被強風推向此間,翻湧成浪,與崖壁相撞,轟隆彷彿雷鳴。

在它的前方,是一座與崖壁結為一體的小樓。

懷素紙推門而入。

雷聲就此消逝。

小樓不小,樓內找不到半點的塵埃,一切潔淨如新。

她褪去鞋襪,抱著姜白行至小樓深處的房間。

房間佈置的很是簡潔,卻不簡單,看著有種溫馨的感覺,顯然讓主人費了好些心思。

最深的心思自然是那扇窗。

推窗望去,映入眼中的即是無盡滄海,與天空。

彷彿這片海就此被私有。

在房間的角落裡,還擺放著主人的嶄新魚竿,或許這就是小樓要臨崖而立,與海面相近的緣故?

懷素紙想著這些小心思,想著某天姜白從沉睡中醒來,所能看到的畫面。

那應該是一個天氣晴好的日子。

老姑娘迷糊著揉著眼睛,赤足下床,走到窗前雙手一推。

晨風入窗,落在她的臉上,吹走那些睡意。

於是。

她面朝大海,露出真心愉快的笑容,春暖花開。

接著她會很慵懶地伸腰,打著呵欠回去洗漱,再回到床上補覺。

等到晨光稍微淡了,她睡得差不多了,便會拿起自己的魚竿,坐在特意加寬的窗臺上,像那年在陽州城的客棧裡一樣釣著魚。

然而還是像當年。

直到日近黃昏,她還是沒能釣上魚兒,眸子裡滿是惱怒的時候,有腳步聲在身後響起。

來人站在她的身後,很認真地對她說了一句話,有些不好意思。

聽到那句話,她眼裡的惱怒都消失了,只剩下眷戀與追憶。

對她來說。

那句話已經是數百年前的事情了。(注)

……

……

懷素紙斂去思緒。

她把姜白放在床上,為不老的姑娘挽起頭髮,束至一絲不亂。

她親手褪去了她的衣裳,從最外層的衣袍,到最貼身的褻衣。

她取出一塊毛巾,以道法凝聚的至純清水打溼,為她認真擦拭身子。

她再為她穿上嶄新的衣裳,仔細整理好每一個衣角,發現她眉眼還是溫柔,帶著笑意,很幸福。

那應該是一個黑甜的夢鄉吧?

懷素紙低頭,再輕輕地吻了她一下,起身離開。

……

……

推門而出,朱雀尚未離開。

懷素紙向它行了一禮,認真道了一聲謝。

“不要謝我。”

朱雀的聲音很冷漠:“這些都是她的意思。”

懷素紙說道:“人走茶涼,你願意堅持她的想法,我便該謝你。”

朱雀很是不滿,瞪了她一眼,說道:“我是滾燙的,涼不了。”

懷素紙微微一怔,沒想到會聽見這樣一句話。

然後,她隱約明白朱雀為甚麼會堅定站在姜白這一邊,理都不理那位二長老和裴應矩了。

原來是性情相投。

想到這裡,懷素紙的心情不再那般沉重,問道:“這裡是甚麼地方?”

朱雀看著她,很是生動地翻了個白眼,沒好氣說道:“萬劫門在西邊,這裡還能是甚麼地方,當然是西海啊。”

懷素紙也不在意,認真問道:“西海雖是人間絕境之一,但偶爾也會有修行者出沒,這會有問題嗎?”

朱雀有些惱了,反問道:“這裡有她親自佈下的陣法,還有我在旁邊照看,能有甚麼問題?”

聽到這句話,懷素紙終於安心。

朱雀問道:“你要走了?”

懷素紙嗯了一聲。

朱雀似是不悅,說道:“這就走了?”

懷素紙說道:“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語氣很靜,聽不出半點情緒。

朱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沉聲說道:“以後我希望能多點兒看到你。”

意思十分清楚。

懷素紙說道:“嗯。”

朱雀這才滿意,撲通著翅膀,落在她的肩膀上。

是的,朱雀此時就是一隻小鳥,不是世人所知曉那隻雙翼如垂天之雲的神鳥。

當它口吐人言的時候,看上去甚至有種可愛的感覺。

懷素紙對此卻漠不關心。

她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懸崖上的小樓,說道:“走了。”

……

……

萬劫門外。

謝真人坐在湖畔,把萬劫門內發生的變故與楚瑾娓娓道來,聲音溫和。

雲妖聽得十分認真,時不時誠懇提出問題,將不恥下問這四個字貫徹到底。

日照金山時,餘音嫋嫋而散。

長時間的沉默。

楚瑾收回視線,不再去看那座皚皚雪山,望向身前平湖,悵然說道:“都已經到最後了嗎?”

話裡的最後,指的自然是時間。

謝真人平靜說道:“無法飛昇,註定會迎來這一天,沒有人能逃過去,姜白是,莫由衷是,五淨也是……。”

楚瑾想起他所剩無幾的壽元,不願再談下去,直接打斷了這句話,說道:“該走了。”

謝真人想了想,說道:“她差不多也該出來了。”

“我不喜歡她。”

楚瑾神情漠然說道:“這次來萬劫門,為的是還她的人情,不是見她。”

不等謝真人開口,她望向雲妖,說道:“再見。”

說完這句話,她握住謝真人的手,踏湖而行。

謝真人自然不會拒絕。

兩人漸行漸遠。

“其實你一直都很欣賞,或者說喜歡她。”

“懷素紙?”

“嗯。”

“你在說出口之前,不會覺得這句話荒謬的嗎?”

“沒覺得,因為你在我心裡一直是把事情分得格外清楚的人,你會因為我記仇懷素紙,但這不會影響你對她的欣賞。”

“你在用話堵我的嘴?”

謝真人知道她有些惱了,笑了笑,不再多言。

楚瑾沉默不語,心想你在這方面是真的白痴。

你我二人與懷素紙又不算熟,而且還是她的長輩。

在姜白離開後的現在,她的情緒必然不好,我和你留在那邊,除了礙著她發洩情緒,還有甚麼多餘的用處?

真是笨極了。

無藥可救。

……

……

當春日行至中天時,懷素紙回到了那處湖畔。

雲妖正在春困。

懷素紙靜靜看了會兒,然後閉上眼睛。

陽光很暖。

春風恰好。

她感受著天地間的溫柔,才發現自己原來也累了。

也許是先前太過疲憊的緣故,沒有感覺而已。

破陣。

入山。

行走在歷史中。

再見姜白。

鑄劍。

破劫。

訣別。

此刻回想起來,她才發現自己經歷了這麼多事情,心中不由生出了幾分倦意。

真不容易。

懷素紙睜開眼睛,再次望向遠方那座雪山,輕聲說道:“等到風景都看透。”

聽到這句話,雲妖迷糊著醒了過來,才知道聖女殿下已經回來了。

正當她眼神瞬間明亮,萬分驚喜的時候,卻發現聖女已經睡著。

懷素紙睡得很沉。

雲妖愣了一下,旋即認真了起來,以神識籠罩方圓千里,確保沒有任何人能打擾到這裡。

懷素紙這一覺沒有睡上太長時間。

傍晚時分,她就睡醒了。

雲妖很是緊張地看著她,想要說話,卻不知道說些甚麼。

懷素紙笑了笑,讓雲妖不用擔心。

然後她起身行至湖畔,雙手掬起一捧水,認真搓洗了一下面容,讓最後的春寒浸入心神。

“我一直覺得這種事情離自己很遠。”

懷素紙站起來,望向正在沉向群山之後的夕陽,輕聲說道:“原來不是的。”

雲妖來到她身旁,沒有說話,輕輕地嗷嗚了一聲。

懷素紙安靜了會兒,說道:“我以前聽過一句話,所有故事的開端,都是一個人來到或者離開。”

雲妖看著她,很是擔心。

懷素紙的聲音很輕:“但我沒想到,這故事會結束的這麼快,快到讓我反應不過來。”

雲妖眼簾微垂,抱住她的手。

懷素紙看著落日,說道:“我還有很多話想要和她說,都是讓她高興的話……”

話到這裡。

她自嘲一笑,打斷了自己,感慨說道:“真俗。”

雲妖抬頭看著她,認真說道:“不管是怎樣的你,我都喜歡。”

懷素紙喃喃說道:“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我甚麼都知道的,我又怎麼會不知道呢?”

雲妖咬著下唇,很是緊張地看著她,茫然不知所措。

“不用擔心我。”

懷素紙擠出了一個笑容,看著雲妖說道:“我是難過,但也還好,還沒到想不開的程度。”

雲妖嗯了一聲,更加認真地抱住了她。

夕陽隱去。

繁星再現。

一人一妖站在湖畔,吹了一夜的風,甚麼都沒做。

……

……

當天夜裡。

天淵劍宗,那座孤峰上。

周美成登上峰頂,看著祖師的背影,正要為某件俗事煩他的時候,卻發現了一件很沒道理的事情。

夜風中有殘酒餘香。

他愕然問道:“祖師您喝酒?”

顧真人放下酒壺,沒有回頭,看著西北方的天空,說道:“有位故……應該算是故人,今後都不可能再見了,覺得有些悲涼,便喝了。”

周美成想了想,問道:“是姜前輩?”

“嗯。”

顧真人說道:“我與她雖不曾謀面,但她確實是最後一位與我同時代的修行者,自她以後,人間再無與我同輩中人,思及此處,多少也會有些傷感。”

話是真話。

他無敵人間至今,姜白是唯一敢與他戰的人——梵淨雪原那一戰不算。

儘管他因為各種緣故,不曾和這位故人交手,但不代表他對她一無所知。

事實上,他一直都很敬佩姜白。

歷經無數挫折,始終不見希望,仍能堅定前行……這樣的人,當然值得他的尊重。

他此生修行順遂,所求皆有所得,從未遭遇過真正的困境。

若是真落入困境中,他不覺得自己能比姜白來的強。

“今夜過後”

顧真人輕揮衣袖,喚出滿山劍意,平靜說道:“我便入死關。”

周美成微怔,然後想到他先前的那些話,知道他心意已定,再無任何挽留餘地,嘆息著應了一聲好,然後道出了最後一個請求。

“還請祖師出手。”

他看著顧真人的背影,認真說道:“為我解惑。”

顧真人問道:“何事?”

周美成認真說道:“元始宗重立山門之日,本宗應該站在哪一邊?”

PS:注的地方,指的是三十二章,姜白希望懷素紙對她撒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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