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會睡多久?”
懷素紙的聲音很輕,就像是怕吵醒懷中人。
“以百年為期。”
不知何時,朱雀已然來到此間,正在口吐人言。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眼中找不出半點的詫異,低聲問道:“還能醒來嗎?”
朱雀平靜說道:“換做尋常修行者,自是不能,但她可以。”
懷素紙說道:“那就好。”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聲音還是那麼的淡,找不出半點的輕鬆。
更不要說甚麼如釋重負。
她回想著今夜發生的所有事情,還是覺得這一切太過匆匆,還是覺得這變故太沒道理,還是會發自內心的由衷不痛快。
當然是不痛快的。
如果她能在察覺到不妥的時候,堅持追問下去,把該執著的都執著了,今夜的結果肯定會不一樣的吧?
可惜了。
都已經遲了。
時光就像是生命,從來一去不回。
那些被重現的昨日,註定都是虛假。
懷素紙低頭,看著笑著睡了過去的姜白,看著那溫柔如春的眉眼,最終甚麼都沒說。
她還有很多話想說,但那些話終究是彼此的,是該在清醒時候說出來的,不該是現在。
朱雀漠然說道:“隨我來。”
話音落下,有風起。
它振翅而飛,從火山口中一躍而入,留下赤影在茫茫白霧中若隱若現。
懷素紙抱著姜白,往前一步,在崖邊跌落。
狂風隨之撲面而至,吹得她的衣裳獵獵作響,黑髮凌亂。
然而所有的風與熱浪,與不時濺起的岩漿,卻沒有哪怕一縷落在姜白的身上。
沒過多久,懷素紙追隨著朱雀的赤影,穿過了漫長的深紅通道,終於來到了最後的目的地。
是群山之後。
朝陽在此間已然升起,向大地灑落金光,映得此間一切溫柔。
這裡彷彿是世界的盡頭。
群山過後,已無山。
無垠海面撞入懷素紙的眼中。
風起微瀾,滄海在陽光的映照下,變幻出無窮色彩。
朱雀不再振翅,帶著懷素紙緩緩向前,沿著一條險峻山道向下行走。
懷素紙靜靜跟著她,沒有去看沿途的絕境風光。
不知道過了多久。
朱雀止步。
這裡與無垠海面已然極近,不足三十丈。
海水被強風推向此間,翻湧成浪,與崖壁相撞,轟隆彷彿雷鳴。
在它的前方,是一座與崖壁結為一體的小樓。
懷素紙推門而入。
雷聲就此消逝。
小樓不小,樓內找不到半點的塵埃,一切潔淨如新。
她褪去鞋襪,抱著姜白行至小樓深處的房間。
房間佈置的很是簡潔,卻不簡單,看著有種溫馨的感覺,顯然讓主人費了好些心思。
最深的心思自然是那扇窗。
推窗望去,映入眼中的即是無盡滄海,與天空。
彷彿這片海就此被私有。
在房間的角落裡,還擺放著主人的嶄新魚竿,或許這就是小樓要臨崖而立,與海面相近的緣故?
懷素紙想著這些小心思,想著某天姜白從沉睡中醒來,所能看到的畫面。
那應該是一個天氣晴好的日子。
老姑娘迷糊著揉著眼睛,赤足下床,走到窗前雙手一推。
晨風入窗,落在她的臉上,吹走那些睡意。
於是。
她面朝大海,露出真心愉快的笑容,春暖花開。
接著她會很慵懶地伸腰,打著呵欠回去洗漱,再回到床上補覺。
等到晨光稍微淡了,她睡得差不多了,便會拿起自己的魚竿,坐在特意加寬的窗臺上,像那年在陽州城的客棧裡一樣釣著魚。
然而還是像當年。
直到日近黃昏,她還是沒能釣上魚兒,眸子裡滿是惱怒的時候,有腳步聲在身後響起。
來人站在她的身後,很認真地對她說了一句話,有些不好意思。
聽到那句話,她眼裡的惱怒都消失了,只剩下眷戀與追憶。
對她來說。
那句話已經是數百年前的事情了。(注)
……
……
懷素紙斂去思緒。
她把姜白放在床上,為不老的姑娘挽起頭髮,束至一絲不亂。
她親手褪去了她的衣裳,從最外層的衣袍,到最貼身的褻衣。
她取出一塊毛巾,以道法凝聚的至純清水打溼,為她認真擦拭身子。
她再為她穿上嶄新的衣裳,仔細整理好每一個衣角,發現她眉眼還是溫柔,帶著笑意,很幸福。
那應該是一個黑甜的夢鄉吧?
懷素紙低頭,再輕輕地吻了她一下,起身離開。
……
……
推門而出,朱雀尚未離開。
懷素紙向它行了一禮,認真道了一聲謝。
“不要謝我。”
朱雀的聲音很冷漠:“這些都是她的意思。”
懷素紙說道:“人走茶涼,你願意堅持她的想法,我便該謝你。”
朱雀很是不滿,瞪了她一眼,說道:“我是滾燙的,涼不了。”
懷素紙微微一怔,沒想到會聽見這樣一句話。
然後,她隱約明白朱雀為甚麼會堅定站在姜白這一邊,理都不理那位二長老和裴應矩了。
原來是性情相投。
想到這裡,懷素紙的心情不再那般沉重,問道:“這裡是甚麼地方?”
朱雀看著她,很是生動地翻了個白眼,沒好氣說道:“萬劫門在西邊,這裡還能是甚麼地方,當然是西海啊。”
懷素紙也不在意,認真問道:“西海雖是人間絕境之一,但偶爾也會有修行者出沒,這會有問題嗎?”
朱雀有些惱了,反問道:“這裡有她親自佈下的陣法,還有我在旁邊照看,能有甚麼問題?”
聽到這句話,懷素紙終於安心。
朱雀問道:“你要走了?”
懷素紙嗯了一聲。
朱雀似是不悅,說道:“這就走了?”
懷素紙說道:“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語氣很靜,聽不出半點情緒。
朱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沉聲說道:“以後我希望能多點兒看到你。”
意思十分清楚。
懷素紙說道:“嗯。”
朱雀這才滿意,撲通著翅膀,落在她的肩膀上。
是的,朱雀此時就是一隻小鳥,不是世人所知曉那隻雙翼如垂天之雲的神鳥。
當它口吐人言的時候,看上去甚至有種可愛的感覺。
懷素紙對此卻漠不關心。
她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懸崖上的小樓,說道:“走了。”
……
……
萬劫門外。
謝真人坐在湖畔,把萬劫門內發生的變故與楚瑾娓娓道來,聲音溫和。
雲妖聽得十分認真,時不時誠懇提出問題,將不恥下問這四個字貫徹到底。
日照金山時,餘音嫋嫋而散。
長時間的沉默。
楚瑾收回視線,不再去看那座皚皚雪山,望向身前平湖,悵然說道:“都已經到最後了嗎?”
話裡的最後,指的自然是時間。
謝真人平靜說道:“無法飛昇,註定會迎來這一天,沒有人能逃過去,姜白是,莫由衷是,五淨也是……。”
楚瑾想起他所剩無幾的壽元,不願再談下去,直接打斷了這句話,說道:“該走了。”
謝真人想了想,說道:“她差不多也該出來了。”
“我不喜歡她。”
楚瑾神情漠然說道:“這次來萬劫門,為的是還她的人情,不是見她。”
不等謝真人開口,她望向雲妖,說道:“再見。”
說完這句話,她握住謝真人的手,踏湖而行。
謝真人自然不會拒絕。
兩人漸行漸遠。
“其實你一直都很欣賞,或者說喜歡她。”
“懷素紙?”
“嗯。”
“你在說出口之前,不會覺得這句話荒謬的嗎?”
“沒覺得,因為你在我心裡一直是把事情分得格外清楚的人,你會因為我記仇懷素紙,但這不會影響你對她的欣賞。”
“你在用話堵我的嘴?”
謝真人知道她有些惱了,笑了笑,不再多言。
楚瑾沉默不語,心想你在這方面是真的白痴。
你我二人與懷素紙又不算熟,而且還是她的長輩。
在姜白離開後的現在,她的情緒必然不好,我和你留在那邊,除了礙著她發洩情緒,還有甚麼多餘的用處?
真是笨極了。
無藥可救。
……
……
當春日行至中天時,懷素紙回到了那處湖畔。
雲妖正在春困。
懷素紙靜靜看了會兒,然後閉上眼睛。
陽光很暖。
春風恰好。
她感受著天地間的溫柔,才發現自己原來也累了。
也許是先前太過疲憊的緣故,沒有感覺而已。
破陣。
入山。
行走在歷史中。
再見姜白。
鑄劍。
破劫。
訣別。
此刻回想起來,她才發現自己經歷了這麼多事情,心中不由生出了幾分倦意。
真不容易。
懷素紙睜開眼睛,再次望向遠方那座雪山,輕聲說道:“等到風景都看透。”
聽到這句話,雲妖迷糊著醒了過來,才知道聖女殿下已經回來了。
正當她眼神瞬間明亮,萬分驚喜的時候,卻發現聖女已經睡著。
懷素紙睡得很沉。
雲妖愣了一下,旋即認真了起來,以神識籠罩方圓千里,確保沒有任何人能打擾到這裡。
懷素紙這一覺沒有睡上太長時間。
傍晚時分,她就睡醒了。
雲妖很是緊張地看著她,想要說話,卻不知道說些甚麼。
懷素紙笑了笑,讓雲妖不用擔心。
然後她起身行至湖畔,雙手掬起一捧水,認真搓洗了一下面容,讓最後的春寒浸入心神。
“我一直覺得這種事情離自己很遠。”
懷素紙站起來,望向正在沉向群山之後的夕陽,輕聲說道:“原來不是的。”
雲妖來到她身旁,沒有說話,輕輕地嗷嗚了一聲。
懷素紙安靜了會兒,說道:“我以前聽過一句話,所有故事的開端,都是一個人來到或者離開。”
雲妖看著她,很是擔心。
懷素紙的聲音很輕:“但我沒想到,這故事會結束的這麼快,快到讓我反應不過來。”
雲妖眼簾微垂,抱住她的手。
懷素紙看著落日,說道:“我還有很多話想要和她說,都是讓她高興的話……”
話到這裡。
她自嘲一笑,打斷了自己,感慨說道:“真俗。”
雲妖抬頭看著她,認真說道:“不管是怎樣的你,我都喜歡。”
懷素紙喃喃說道:“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我甚麼都知道的,我又怎麼會不知道呢?”
雲妖咬著下唇,很是緊張地看著她,茫然不知所措。
“不用擔心我。”
懷素紙擠出了一個笑容,看著雲妖說道:“我是難過,但也還好,還沒到想不開的程度。”
雲妖嗯了一聲,更加認真地抱住了她。
夕陽隱去。
繁星再現。
一人一妖站在湖畔,吹了一夜的風,甚麼都沒做。
……
……
當天夜裡。
天淵劍宗,那座孤峰上。
周美成登上峰頂,看著祖師的背影,正要為某件俗事煩他的時候,卻發現了一件很沒道理的事情。
夜風中有殘酒餘香。
他愕然問道:“祖師您喝酒?”
顧真人放下酒壺,沒有回頭,看著西北方的天空,說道:“有位故……應該算是故人,今後都不可能再見了,覺得有些悲涼,便喝了。”
周美成想了想,問道:“是姜前輩?”
“嗯。”
顧真人說道:“我與她雖不曾謀面,但她確實是最後一位與我同時代的修行者,自她以後,人間再無與我同輩中人,思及此處,多少也會有些傷感。”
話是真話。
他無敵人間至今,姜白是唯一敢與他戰的人——梵淨雪原那一戰不算。
儘管他因為各種緣故,不曾和這位故人交手,但不代表他對她一無所知。
事實上,他一直都很敬佩姜白。
歷經無數挫折,始終不見希望,仍能堅定前行……這樣的人,當然值得他的尊重。
他此生修行順遂,所求皆有所得,從未遭遇過真正的困境。
若是真落入困境中,他不覺得自己能比姜白來的強。
“今夜過後”
顧真人輕揮衣袖,喚出滿山劍意,平靜說道:“我便入死關。”
周美成微怔,然後想到他先前的那些話,知道他心意已定,再無任何挽留餘地,嘆息著應了一聲好,然後道出了最後一個請求。
“還請祖師出手。”
他看著顧真人的背影,認真說道:“為我解惑。”
顧真人問道:“何事?”
周美成認真說道:“元始宗重立山門之日,本宗應該站在哪一邊?”
PS:注的地方,指的是三十二章,姜白希望懷素紙對她撒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