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懷素紙睜開眼睛,沒有說話。
不是不想說,而是此刻的她必須要將全部心神注入劍陣之中,不能有絲毫的分心。
姜白正是知曉懷素紙這時候的處境,才會沒有任何徵兆,忽然開口。
“不要分心。”
她沉默了會兒,說道:“我挑這時候和你說話,是不想和你吵,因為我確實吵不過你,我從認識你到這一刻為止,就沒有哪次在嘴上贏過你。”
懷素紙眼神微冷。
姜白望向她的側臉,對天地間的壯闊畫面視而不見,看著那雙清澈明淨如琉璃般的眼睛,唇角微微翹起,露出一抹溫暖的笑容,然後說了一句話。
“但你可以放心。”
“放甚麼心?”
懷素紙的聲音響了起來,聽著很是艱澀,充滿冷厲的味道。
姜白微微一怔,旋即神識落在劍陣中,確定一切還在有序進行,無半點異樣的時候才是放下心來。
“我是一個很自私的人,我從未想過要為誰去死,我對生命有著無限的眷戀,所以你不用去擔心我有以身鑄劍的荒唐想法。”
然後她認真說道:“在我看來,世間所有事情的前提都是活著,哪怕是苟延殘喘地活著,只要有一線希望的存在,那就是值得的。”
話至此處,姜白笑了笑,笑容裡幾分唏噓感慨。
懷素紙忽然說道:“但我改變了你的想法。”
這句話不是疑問,而是確定。
甚至可以說是篤定。
“嗯,所以我現在有新的,或者說第二個想法。”
姜白收回視線,不再去看那雙清澈的眸子,望向步入末境的天地,悠悠說道:“如果真的要死,那就死的乾淨一些,至少不能像這些人一樣。”
那天兩人坐在屋簷下,聽著秋雨敲屋聲,親眼目睹那位神匠的死去,就著雨聲說了好些話。
當時懷素紙說的很清楚,她討厭這樣的事情。
姜白記得也很清楚。
“所以?”
懷素紙眼簾微垂,聲音變得清冷起來。
“所以很簡單。”
姜白說道:“你接下來不要再說話了,認真做好自己的事情,別讓你我這數年時光被白費,這才是現在最重要的。”
懷素紙沉默不語。
像是被說服了。
姜白頓了頓,接著說道:“至於我騙了你甚麼,為甚麼要騙你,我都會和你解釋清楚的,但這一切的前提是你我計劃的順利。”
任憑誰來聽這話,都會覺得這話好生沒有道理。
如果你想要計劃得以順利,那就不應該在這時候開口。
這是很沒道理的一件事。
懷素紙卻甚麼都沒說。
原因很簡單。
既然姜白非要這麼做,那就代表她有不得不這樣做的道理,不會是一次簡單的心血來潮。
其中最有可能的原因是……她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在兩人談話的時候,天地間的劇變仍在繼續著,片刻不曾停歇。
……
……
滿天劫氣如江河入海,卻生不出萬重浪,盡數湮滅在那道通天徹地的劍光之下。
與此同時,洞天世界內正在迴圈的兩千兩百一十五段歷史中,無數劍光如朝陽出海般躍起。
又像是正在升起的璀璨煙花。
那些劍光來自奸相的胸口,來自帝王的野心,來自書生的希冀,來自僧人的悲願,來自看似無所求的道人,來自於……懷素紙在他們身上留下的誅仙劍意烙印。
當劍光出現瞬間,每一片歷史的天空都沉寂了下來,不再繼續流動,萬物開始失去顏色,整片天地陷入無止境的虛無當中。
活在其中的那些人,紛紛抬頭望向天空,看著展露出真顏的劫氣,眼神裡生出很多的茫然。
彷彿是在疑惑為何歷史沒有重演,自己為何還在這裡。
這些茫然註定得不到回答。
洶湧如大江大河的劫氣,被劍光無情吞噬,以壯己身。
然後。
無數劍光得以壯麗,刺破穹蒼,向誅仙劍陣匯聚而至。
劫氣隨之而行。
於是。
舊皇都的天空,不再昏暗,一片光芒。
無數道劍光穿破層雲,從天而降。
萬劍歸宗。
歸一。
……
……
舊皇都的城樓上。
裴應矩看著這一幕畫面,確定自己的猜測是真,情緒再次變得糟糕了起來。
在他身旁的二長老神情茫然,忘了繼續憤怒咒罵下去,嘴唇不斷顫抖著,難以置信說道:“原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聽到這句話,裴應矩滿是厭惡地看了他一眼,聲音裡滿是不屑:“到現在才明白,難怪她從未把你放在眼裡。”
二長老睜大了眼睛,厲聲喊道:“她怎麼能這樣做,她怎麼敢這樣做?”
那些正在趕往此間的萬劫門強者,聽著老人的嘶吼聲,下意識抬頭望向天空中的壯闊景象,心中茫然越發之多,心想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
……
崇聖寺後寺,佛塔前。
那些無比珍稀的天材地寶,都回到了各自應在的位置當中,分毫不差。
姜白神情微凝。
懷素紙再次閉上眼睛。
當那些劍光隨著她的呼喚而出現,自過往走過的每一段歷史破劫而來後,她肩上的重量確實被減輕了許多。
但此刻的她卻還是無法輕鬆,甚至變得更加艱辛。
因為她正以身為劍,與長天和雲載酒與不動明王三劍,共同支撐著誅仙劍陣的運轉。
劫氣依循著劍光留下的清晰軌跡,按照事先計劃中的那般模樣,不斷進入劍陣之中,再被陣中劍意斬成過往皆無的最原初狀態,成為嶄新的柴薪。
這自然給予了劍陣極大的壓力。
懷素紙作為劍陣之主,不曾拜入太虛劍派,亦未在天淵求過劍。
故而這時候的她真的很需要有一把劍,來讓劍陣得以完整,減輕自己的壓力。
姜白說道:“要開始了。”
懷素紙沉默片刻後,嗯了一聲。
事實上,她很想要問剛才的事情,但最終還是沒有出口。
姜白不再多言。
對話結束時,有赤影自天穹一閃而過。
是朱雀。
朱雀振翅!
狂風乍起。
有星火隨風墜落人間,沒入誅仙陣中。
陣中無窮劫氣被瞬間點燃,於剎那間蔓延至目之所及的一切事物,染紅了昏暗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如紅蓮綻放。
……
……
無論是姜白揮霍近百位神匠的最後靈智覓得的鑄劍法,還是由謝真人親自出手耗費一夜時間得出的那個方法,以及道盟諸多強者的思路當中,都不可避免地涉及到了一個環節,或者說一樣不可或缺的事物。
——火焰。
煉器當中最為重要的過程之一。
以火焰來融化各種天材地寶,取其精華,將其賦予一種全新的形態。
當年清都山上重鑄長天,是謝真人親自出手引落天雷,來完成這個過程。
如今萬劫門中,朱雀振翅揮落天火,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當朱雀真火開始燃燒,事先落位的那些天材地寶,無法再維持原有的形狀,開始變化。
還差最後一步。
姜白伸手。
懷素紙鬆開那把虛無的劍,握住她的手。
十指緊扣。
兩人的神識依循著鑄劍之法,牽動陣中劍意,落在相應的每一件事物之上。
無盡火光中,有劍影隱約浮現。
……
……
一切都已進入正軌。
以洞天世界為爐,借誅仙劍陣為工,以萬劫門立派至今的無窮劫氣為炭,最終由朱雀真火點燃。
這是兩人設想中最好的結果。
然而在這個結果真實出現之前,懷素紙對此並無任何奢望。
在她看來,只要能夠成功破開萬劫門的僵局,那就算是得償所願。
至於別的更多,她未曾想過。
那時候姜白和她聊天,得知她的想法後,甚麼都沒有說,只是唇角微微翹起。
如今回想起來。
不就是在暗自得意嗎?
“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你到底騙了我甚麼?”
懷素紙的聲音,在姜白的識海中響起,清冷如前。
當兩人十指緊扣,共執一劍之時,神魂便已緊緊相連。
故而這場對話會在識海中進行。
“嗯。”
“我希望接下來我聽到的事情,將會是全部的真相。”
“我知道了。”
“請講。”
“萬劫門一切變故的起因,都是來自於我,而我從未忘記過這個事實,所以我從一開始就在騙你。”
“這就是你最開始找到我的時候,對我說了兩次一言難盡的原因?”
“是的。”
“為甚麼?”
“因為你真的不好騙,臨時想出來的謊言,很有可能被你直接看穿。”
“你沒想到我會來找你?”
“我想過很多次你會來見我,但我卻不想你來見我,所以當你來見我以後……那種感覺很難描述,無法用言語來描述。”
“然後呢?”
懷素紙的聲音越發清冷,甚至是漠然。
姜白輕笑說道:“我很喜歡和你相處的日子,享受和你度過的每一刻,那是我這些年來境界停滯後,難得感覺到自己還在活著,這讓我很開心。”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說道:“所以你對我說,你被那位二長老偷襲,你不知道朱雀的立場,你覺得重要的事情是如何平息這場動亂,是為了給我一個和你結伴而行的理由?”
“嗯……就是這麼一回事。”
姜白嘆了口氣,笑容裡多出幾分無奈,說道:“但我沒想到你真有破局的辦法。”
誰能想到誅仙劍陣會從虛無縹緲的神話中走出,化作可以觸碰的真實呢?
世事總是這般不如人意。
懷素紙沒有說話。
姜白的聲音幾分悵然。
“我至今仍舊懷念那段與你沿著雪路浪遊的美好時光,因此我要你護在我身邊,走在過往的每一段歷史裡,去看那些曾經活著的人,去見那些已經消失的風景,去切身經歷史書上的一切。”
她帶著憾意說道:“那應該會是一段很愉快的旅途。”
聽著這話,懷素紙回想從前。
很多事情便都有了解釋。
為甚麼姜白眼中唯有鑄劍,不把其餘一切事情放在眼裡,因為她始終牢牢掌握著局面,無論裴應矩還是二長老都無法威脅到她半點。
以朱雀現身振翅來看,萬劫門的鎮守從來都是站在她這一邊的。
二長老的偷襲也許是真的,但這很有可能也在她的算計之中,並非意料之外。
故而姜白始終從容。
懷素紙斂去思緒,不再去想這些事情,問道:“我以為在今夜到來前,我們相處的日子也算得上是愉快。”
“當然愉快,但不夠。”
姜白莞爾一笑,說道:“因為我是一個很貪心的人,越是美好的東西,我越是想要更多。”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說道:“那天在山道上,你和我說過相似的話。”
姜白說道:“可能我就是這麼個愛嘮叨的性子?要不是這麼個脾氣,當年也不會往一堆年輕人裡湊合,恰好遇到了你,就此誤了餘生。”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明明是笑著的,卻給人一種難過的感覺。
懷素紙不知道該說甚麼。
“我很喜歡你。”
姜白看著她的眼睛,認真說道:“所以你不要生氣。”
懷素紙說道:“我很難不生氣。”
是的,她性情素來清冷,每逢大事皆有靜氣……但這不代表她沒有脾氣。
任誰被騙了這麼久,直到現在才得知事情的真相,都有生氣的道理。
“就算你再怎麼喜歡我,我也還是會生氣,因為這兩者之間沒有任何的關係,誰做這樣的事情都會讓我生氣,清和會,南離會,歸晚會,師父會,你當然也不能例外。”
懷素紙的聲音還是那般平靜。
但誰都能聽得出來,此刻她的話裡充滿了情緒。
她看著姜白,認真問道:“你到底會怎樣?”
這才是她真正生氣的原因。
從開始到現在,姜白說的每一句話裡,都流露出一種讓她發自內心不安的氣息。
那種氣息來自最深處的夜色,也許溫柔,但卻是所有修行者都不願去面對的。
那是死亡。
姜白能夠感受到話裡的那些情緒,很是感動,安慰說道:“雖然我騙了你很多,但我剛才真的沒有騙你,我真的很想要活下去,至少再活五百年。”
懷素紙沉默不語。
彷彿下一刻就會破口大罵。
一片安靜。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
“還記得嗎?”
姜白忽然問道:“我有一件禮物要送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