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鮮血自二長老的嘴裡噴濺而出。
他感受著自身後傳來的劇烈疼痛,聽著自神魂深處響起的恐怖鐘聲,看著站在不遠處的姜白,目光已然渙散。
他的臉色變得蒼白,身體開始搖搖欲墜,歲月的痕跡蜂擁而出。
是落在他眼角的皺紋。
是驟然浮現在他身上的老人斑。
是所有死亡將至之時才會出現的徵兆。
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以他大乘初期的境界,直面昊天鍾蓄勢已久的一擊,最好的結果也是身負重傷。
剎那之間,二長老的心裡生出無數想法。
然後,在無法以時間量詞來形容的剎那時光,他毫不猶豫地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他沒有回頭望去,沒有去質問裴應矩為甚麼背叛自己,而是將最後的力量放在那面青銅鏡上,不顧性命。
如果真的要死,那他希望和姜白一起死去,如此才算得上是值得。
也許是感受到他最後的奢念,青銅鏡的鏡身微微顫抖了起來,落在鏡面之上的天光,於剎那間又強盛了數倍。
天光驟盛。
落下。
姜白被光柱籠罩在內,無處可逃。
熾烈耀眼的光線如同巨浪,瞬間將她的身影淹沒無蹤,點滴不剩。
……
……
看著這一幕畫面,二長老不顧身體各處傳來的劇烈痛苦,用盡全力地睜大了眼睛,想要把其中的細節看得再清楚一些,想要看到姜白是怎樣死去的,不願錯過哪怕剎那。
天光漸衰。
還是甚麼都看不到。
二長老很是遺憾,莫名悵然,只覺得一切都變得虛無時……
一道聲音在他的心中浮現,帶著淡淡的憾意。
“小二,你果然還是這麼蠢啊。”
砰的一聲輕響。
那面青銅鏡碎了。
天光凋零,如七夕夜裡的煙花,走到了生命的最後。
“還有甚麼想說的嗎?”
姜白自天光中走出,眼裡帶著些憐憫。
片刻沉默。
二長老撐開乾枯的嘴唇,顫聲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聽到這句話,姜白下意識說了兩個字。
“你猜?”
話一出口,她不由怔了一下,笑著解釋道:“抱歉,最近習慣了這麼說話。”
二長老冷冷地看了她眼,轉身望向已然退去的裴應矩,寒聲問道:“你呢?我自問待你不薄,你為甚麼要背叛我?”
姜白說道:“還能因為甚麼?當然是因為他想我和你一起死,別再礙著他當掌門,對他指指點點。”
裴應矩沒有說話。
二長老看著他,漸漸笑了起來,笑容裡滿是嘲弄。
“所以她沒有被我殺死,現在這個結果你滿意了嗎?自作聰明!”
裴應矩沉默不語。
就像姜白所說那般,他設想中最後的情況是這兩位老人同歸於盡,然後他再去把懷素紙請走,接著安心破境至大乘。
若是一切按他所想的發展,那萬劫門便能拋去舊日的一切累贅,踏上正確的道路。
可惜的是,世事向來不如人意。
當然,這也在他的考慮之中,並非不可接受的情況。
自從很多年前,他就習慣了把事情往最壞的方向思考。
“一半滿意,因為你要死了,這對我來說就是可以接受的。”
裴應矩望向二長老,聲音裡聽不出半點情緒。
二長老顯然不願相信這句話,冷笑不語。
姜白憐憫說道:“是真的。”
二長老的笑聲驟然消失。
裴應矩看著他說道:“你閉關太久,不經世事變化,不知如何與人相處,還不願意安靜,與你這樣的人成為盟友,對我來說是一種難以忍受的痛苦。”
二長老面無表情問道:“所以你就心甘情願地給她當狗嗎?”
姜白沒有說話。
事實上,她對這場談話沒有任何興趣,但這兩人願意談那就談吧,因為她不願將精力浪費在這件事情上。
就像她和懷素紙說的那般。
今夜真正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重鑄誅仙劍。
餘者皆小事。
如今劍陣已成,只待時機到來,她便能出手鑄劍。
既然如此,那這兩人愛怎麼吵就怎麼吵,只要不礙到她就可以了。
“是的。”
裴應矩平靜說道:“因為在我看來,盟友這種東西,可以壞,但決不能愚蠢,這會讓我為之不安。”
二長老大怒,厲聲喝道:“你覺得你這樣做就不是白痴嗎?你真以為你有資格當她的盟友嗎?可笑!可笑至極!”
裴應矩神情不變說道:“連你自己都認為不行,那你當然不行。”
說完這句話,他的視線落在姜白身上,認真說道:“我想繼續之前那場談判。”
姜白覺得有些意思,問道:“嗯?”
裴應矩說道:“我的條件還是那個,請你歸老,以及放下昊天鍾。”
姜白沒有看他,隨意說道:“你為何還能向我提這樣的條件?”
餘光才堪堪散去。
片刻之前,二長老不顧性命的全力一擊,不曾給予她哪怕半點的傷勢。
無論這背後隱藏著怎樣的緣故,都證明了她有著足夠的自保能力,沒有必要在這場談判裡後退,哪怕只是一步。
裴應矩卻還是這樣說了。
假如他不是無法接受現狀,陷入瘋狂無法自拔,那唯一的解釋就是他猜到了些甚麼。
他說道:“我不會干擾你接下來做的一切事。”
姜白看了他一眼,表示明確的讚賞,說道:“不愧是我親自挑選出來的掌門。”
裴應矩不再多言下去。
該說的都已說清楚。
事情走向何處,早已由不得他來決定了。
二長老聽著兩人的談話,也許是即將死去,也許是沒有聽清,無法理解其中的意思,只覺得這一切都來的莫名其妙,毫無道理可言。
姜白說道:“他還不能死,暫時。”
裴應矩沉默了會兒,眼神複雜地看著姜白,嗯了一聲。
“很好,你會得到你想要的。”
話音落下。
姜白向前一步,身影隨之消失不見。
裴應矩看著她消失前的位置,心想自己果然猜對了。
然而這並沒有給他帶來哪怕半點的愉快,反而讓他愈發憤怒起來,只是這種憤怒沒有維持上太久,又化作了茫然。
最終所有的這些情緒都成為了緘默。
在裴應矩思考的時候,二長老沒有和他一併沉默,等待死亡的降臨。
在最初赴死的勇氣消散後,老人很自然地生出了恐懼,便再也無法維持住平靜,用最後的力氣聲嘶力竭地喊了起來。
“你覺得你會有好下場嗎?!”
“你別痴心妄想了!”
“她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背叛她的人!”
裴應矩只當做沒有聽到。
二長老看著他,那些恐懼變作了憤怒,終於開始出口成髒。
難以入耳的汙言穢語,與最為惡毒的詛咒,不斷從他的嘴裡噴濺而出。
裴應矩終於忍不住了。
然而他沒有罵回去。
“不好意思,雖然我很想她死,朝思夜想想了數千個日夜,但我真的沒有背叛過她,所以……”
他看著二長老,眼神憐憫說道:“真正該死的人只有你一個。”
話音落下。
二長老愣住了。
片刻後,比先前更加激烈的聲音響了起來,徹底不堪入耳。
……
……
當城樓上只剩下無盡的咒罵聲時,姜白來到了崇聖寺。
滿地屍體映入她的眼簾,卻不曾讓她蹙起眉頭,眼裡反而流露出一抹極明顯的愉悅。
她不喜歡僧人,最討厭的地方就是元垢寺。
這樣的畫面自然能夠取悅她。
當她穿過這無邊血色,行至佛塔前,看到懷素紙被萬劫門的一應強者包圍的時候,眼中的愉悅才是消失了。
沒有片刻猶豫,姜白平靜踏入眾人的視線當中,直接問了一句話。
“還要繼續嗎?”
場間頓時陷入死寂。
無人發聲。
“那就散了吧。”
姜白的聲音很輕,聽著有種漫不經心的感覺。
然而沒有那位萬劫門的弟子敢輕視這句話,不將此放在心上。
道理很簡單。
在場所有人都知道,掌門與二長老是去與姜白決戰,先前遠方城樓上的那些動靜,乃至於昊天鐘聲的響起,都是那場戰鬥的餘波。
而姜白此刻出現在崇聖寺,無疑直接說明了那場生死之戰的結果。
於是所有人都沉默了,繼而散去。
來時匆匆,去時更匆匆。
隨著人群散去的,不只有燈火,還有那根強行鎖住這段歷史,不讓其崩潰的‘船錨’。
當船錨消失,以及這段歷史裡最為重要的元垢寺住持及當朝國師悽慘死去,往事自然無法重演下去,一切開始崩潰。
首先是那些鮮活的傀儡開始消失,緊接著是遠方天地的虛無,劫氣顯露出被掩蓋的真實面目。
與過去的數百次不同的是,這一次虛無的到來被放慢了。
不知何時,那道自懷素紙手中綻放的劍光,成為了這方天地的唯一支柱。
劍光通天徹地,將漫天層雲卷出一個巨大的漩渦,灰白色的劫氣如若萬頃海水,向漩渦不斷傾瀉落下,盡數沒入劍陣之中。
這是姜白與懷素紙最初所設想的畫面。
“真好看。”
姜白望向這方天地,感慨說道:“那時候就覺得畫面會很壯觀,果不其然。”
懷素紙說道:“是的。”
她的聲音有些虛弱,臉色已然蒼白。
這不是因為殺人,而是維持誅仙劍陣對如今的她來說,是極其艱難的一件事。
“再堅持一下。”
姜白看著她的側臉,認真說道:“我沒那麼快好。”
懷素紙閉上眼睛,用鼻音嗯了一聲。
姜白揮手,喚出這些時日裡重拾回來的諸多天材地寶喚出,認真按照著無數位被煙消雲散的神匠,以及謝楚二人和道盟諸多強者聯手造就的鑄劍之法,把這些珍貴的材料置於劍陣當中。
這是一個枯燥而不容有錯的過程。
就在這時候,姜白忽然說了一句話。
“其實我有件事騙了你。”
PS:是兩更,明天也兩更,把這段劇情給結束,收尾的部分我自己過了一遍,心裡十分滿意,希望寫出來也能讓大家滿意,哼哼哼,博德3昨天早上就下好,但我可是碰都沒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