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之前,兩人之間還說了幾句話。
“鑄劍的事情你不用操心。”
“我很清楚自己是一個怎樣的人,沒想過要操心這方面的事情。”
“真是理直氣壯啊,懷素紙~”
“因為我相信你。”
“那我確實值得相信,不過你這人說話也是真的好聽,難怪我看你順眼。”
“謝謝。”
懷素紙神情淡然。
姜白不再多說甚麼,收回視線,繼續向外走去。
懷素紙看著她的背影,在她即將消失時,忽然問道:“我還有甚麼能做的嗎?”
姜白沒有停步,唇角微微翹起,笑的很是開心,聲音裡卻是故作嫌棄:“懷素紙,你才說了相信我,轉頭又來這麼一句話,剛才在騙人是吧?”
不等懷素紙開口,因為她知道這句話不好接,驕傲地哼了一聲,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按照我之前和你說的做就好,其餘的事情我會解決,你不用想那麼多。”
話音落下時,姜白恰好離開。
斯人遠去。
懷素紙靜靜看了會兒,然後收回視線,開始準備。
如瀑般的黑髮不再簡單挽起,而是以如劍般的髮簪認真束好,一絲不苟。
然後她關上窗戶,挑出前陣子姜白為她親手做的一件衣裳。
與她尋常習慣的黑色裙衫相比,這件衣服略失仙氣,要簡潔上不少,更加適合持劍行兇殺人。
夕陽最後的餘暉透過窗紙,在室內留下深沉暮色,可以視物。
束髮。
換衣。
懷素紙站在銅鏡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還是有些不太習慣。
鏡中的那個她,穿著一襲如血紅袍。
然而這血並不鮮豔,更非囂張。
相反,這血色深沉到了極點,彷彿凝滯後的墨塊。
就像是傳說中那個殺人無算的暮色,把手上粘過的鮮血都用作為染料,從而染出的舊血之紅。
事實上,懷素紙最開始對此很有異議,認為這件紅袍看似低調,實則囂張到極致,無論怎麼看都不適合在當刺客的時候穿。
然而姜白卻始終堅持,或者說死纏爛打,讓她煩不勝煩到點頭同意。
如今對鏡自觀,懷素紙終於明白姜白為何這般堅持了。
一切都是有道理的。
是真的很好看。
裙子好看。
人更好看。
懷素紙靜靜看了會兒,收回視線行至窗前,雙手一推。
晚霞傾灑入窗。
暮色把她籠罩在內,為她鍍上了一層極淡的非人間的光輝,讓她彷彿重臨凡世欲要滌盡一切罪孽的仙人。
這種美麗是神聖不可侵犯的。
甚至不可接近的。
然而物極必反。
越是不能接近的,便越是想要去觸控。
越是不能侵犯的,便越是想要去破壞。
姜白如今是最接近懷素紙的那個人。
換而言之,這件紅袍就是她在滿足自己的私慾。
……
……
懷素紙對此並無不喜。
更準確地說,比起這種事情,她更在意這裁剪簡單的紅袍方不方便殺人,其他都是無所謂的。
之所以無所謂,是因為她早就經歷過相似的事情了。
在她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師父她禁止酗酒後,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所事事,那時候便染上了這樣的習慣。
要不然為甚麼元始宗的情報地點都是一家又一家的布莊?
看似毫無緣故的事情,事實上背後自有道理。
至於懷素紙有沒有順著師父的意思?
最開始自然是有的。
後來……
後來她嫌棄麻煩,直接反過來讓師父自娛自樂,別來煩她,便再也沒有後來了。
那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按道理來說,大戰在即,數年時光萬般艱辛就在今夜此舉之中,她這時候理應要再檢查一遍自己的計劃,確定沒有差錯,讓事情萬無一失才對。
然而這時候她的心思卻飄回從前。
這看似莫名其妙,極其沒有道理的變化,說明她道心不安。
不知為何,從山道上的那次夜談過後,懷素紙隱約覺得自己忘了一些很重要的細節,又或者說是下意識忽略了某些問題。
她很不喜歡這種感覺,卻始終找不到這種變化的源頭,於是道心難靜。
事實上,她之前與姜白提過這件事,但後者就像剛才那樣,給予了她一切盡在掌握的回答。
唯一的難題是重鑄誅仙劍。
一念及此,懷素紙想到此刻就在萬劫門外的謝真人,發現不必再獨自沉思。
她沒有片刻遲疑,直接以因果為線,讓雲妖將她的這種感覺加以描繪,請求謝真人解惑。
——雲妖的強大毋庸置疑,但她在這方面的造詣上,與站在世間至高處的人族最強者相比起來,終究還是有所欠缺。
一個很簡單的例子,就是她直到現在為止,還是沒能把死生輪轉真章修至與自身境界相應的水平。
哪怕死生輪轉真章極盡深奧,異常難懂,是為死後神魂專門創造出來的功法,與雲妖自身格格不入,必須要經過不斷的修正才能修煉下去……還是來得慢了。
站在門前,懷素紙等待了很長一段時間,還是沒有等到謝真人的回信。
暮色無聲消散。
她不再等待,提著狹長劍匣,離開院落。
向夜幕籠罩下的皇城走去。(注)
……
……
在萬劫門的漫長曆史之中,有著數段極其重要的過往。
其中一段即是懷素紙身處的這段歷史。
這甚至稱得上是萬劫門歷史上最為關鍵的時刻。
在道盟立世,八大宗聯手共治人間之前,萬劫門一直被道門諸宗斥之為外道,與禪宗同屬一列,這也是二者關係甚好,好到互為盟友的重要原因之一。
自修行大道被人族發現以來,道門始終牢牢佔據著道首的位置,其餘勢力遠有不及,以至於只能聯手抗衡——至少在中州是這樣的。
萬劫門能夠從一介外道,變作如今被道門諸宗承認的八大宗,就是從這段歷史開始的。
對萬劫門而言,這是至關重要的轉折點。
故而這段歷史就是洞天世界的最核心所在,是支撐其運轉的絕大部分的劫氣的源頭,是一個栩栩如生到如同昨日重現的真實世界。
對懷素紙來說,真實就是最為麻煩的事情。
皇宮作為前皇朝皇族的起居之處,負責舉辦朝會與處理公務,是最為重要的權力中心,其防護規格之高不想也知。
——要是沒有相應的手段,五千年前的道門之主何必費勁心思,不惜接連翻動眾生書推演算計,直接殺入皇城問哀帝一句陛下何故造反不就好了嗎?
這當然是因為做不到。
劫氣重演的歷史,確實無法復刻當年的盛況,但不代表無所作為。
在劫氣最為濃郁的這段歷史裡,身陷其中的修行者若是動手,必將會無可避免地牽動劫氣入體。
當自身體內的劫氣濃郁到一定程度後,縱使是以劫氣為食的萬劫門弟子,同樣會受到一定程度的影響。
更別提尋常修行者。
——這也是以那位二長老和裴應矩為首的萬劫門眾人,始終停留在外,不願踏入這段歷史的最根本原因。
在姜白最初的計劃裡,她會為懷素紙處理這個問題,但後者提前選擇了另外一個解法,讓她省去了這方面的功夫。
但這只是麻煩之一。
最麻煩的是破劫後帶來的劫氣反噬。
以懷素紙現在的破劫方式,這種反噬已經被降到最輕,但不代表沒有,因為她必須要以誅仙劍意,在那位國師的身上留下相應的烙印。
屆時,劫氣必然會應聲而來,與她糾纏到底。
這只是劫氣方面的麻煩。
懷素紙想要殺人,還要面對相應的被劫氣所腐化的萬劫門弟子,乃至於劫氣捏造出來的歷史上的那些大人物的虛假身影
除非她能無視劫氣的制衡,肆意動用自身境界,才能連過九道宮門,直入皇城最深處,完成當年那位道門之主都做不到的壯舉。
懷素紙做不到這些。
故而她此刻坐在一輛馬車裡。
這輛馬車來自於一位權臣的府邸,受到邀請入宮,但不是面聖,也不是與某位公主或者娘娘見面,而是聽佛。
準確地說,是聽元垢寺當代住持講解佛經。
前皇朝的統治末期,是禪宗有史以來最為鼎盛的時代,煙雨之中不止四百八十寺,正是因為其時的元垢寺住持願意頻繁行走人間,不斷宣佛講經。
當朝皇帝對這件事的態度是默許,乃至是讚揚,臣子們自然不會唱反調,樂於聽佛。
為了與禪宗的高僧們打好關係,許多權臣會讓家人聽佛,乃至是借這個場合,暗中完成一些利益的交換。
禪宗的僧人們對此心知肚明但不予反對,甚至願意成為中間人,促成交易的發生。
在這個大前提下,再考慮到那位國師大人本就是其時的當世最強者,皇城侍衛對前往崇聖寺的車輛的檢查自然放鬆了不少。
懷素紙在接連數日觀察後,所敲定下來的這輛馬車,更是屬於‘禮佛’最為虔誠的那位權臣。
至於她為甚麼能登上這輛馬車。
原因很簡單。
這輛馬車平日裡坐著一位姑娘家,懷素紙對她說了幾句話,便讓她心甘情願等待著,隨時帶她進入崇聖寺。
那幾句話沒有任何出格的地方。
比如以色誘人,以劍逼人,又或者是別的甚麼。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懷素紙認識這位姑娘,與其有過一面之緣。
是的,這位姑娘就是當年她在北境以北深處,死後荒原裡遇到的那位與王侯廝守的將軍。
當你清楚知曉一個人的未來命運,想要說服這個人,再是容易不過。
馬車裡,懷素紙閉目養神。
一位姑娘坐在她的對面,長相併不英氣,看上去有些悽苦柔弱。
截然相反的是,這姑娘的聲音很是堅定,聽著甚至有種強硬的感覺。
“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
“你會死無全屍,在漫長夜色中艱難活著,於數千年後看到希望,然後死於希望之下。”
“這就是我的結局?”
“是的,但你最終和你喜歡的人死在了一起,耳鬢廝磨。”
“那就是值得的。”
隨著對話的結束,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音也結束了,進入位於皇宮深處的崇聖寺。
懷素紙透過車簾往外望去,只見星光落在明黃色的琉璃上,反射出極具富貴意味的光線。
講經殿內燈火通明,為佛像鍍上了一層金身。
元垢寺住持的夜講還未開始,已有數十名僧人提前到場,陪在前來聽講的人們的身邊,聲音淺淺地說著話,敘舊。
懷素紙看著這一幕畫面,沒從這那些莊嚴的佛像上,感受到半點該有的高妙氣息,只覺得格外市儈。
一位僧人靠近馬車。
那姑娘下車應付,與其寒暄,不時有笑聲傳來。
懷素紙則是留在馬車裡,渾身氣息不顯,與凡人沒有區別。
不久後,那些寒暄的聲音都結束了。
一道鐘聲響起,元垢寺住持入殿。
他沒有說甚麼開場白,直接開始講解經文,聲音溫和中富有趣味,不時舉出一個生動的例子,引得在場眾人陷入深思。
不知何時,懷素紙離開了那輛馬車。
她走在夜色中,默然行至講經殿後方,依循著姜白親手描繪出來的地圖,前往適合刺殺的位置。
那一襲紅袍不曾沾惹上半點佛光。
彷彿行走在另一個世界。
……
……
與此同時,皇宮外。
姜白恰好登上舊皇都的城門,立於城樓飛簷之上,負手身後。
夜風尤為凜冽,吹的她衣袂獵獵作響。
就像是一面迎風招展的旌旗。
她俯瞰著偌大皇都,注視著皇宮深處的崇聖寺,彷彿視線能穿過無數高樓,穿過漫長的距離,落在走在刺殺路上的懷素紙身上。
片刻後,她忽然笑了笑,不回頭問道:“這麼著急嗎?”
一道聲音在她身後響了起來。
是裴應矩。
“因為我永遠不會低估您。”
他神情認真說道:“在我看來,你其實是這世間最為可怕的那個人,比莫大真人可怕,比顧謝兩位真人更可怕。”
姜白笑著問道:“為甚麼?”
裴應矩沒來得及開口。
二長老的聲音響起,帶著強烈的情緒,是憎恨,是厭惡,還帶著隱約的恐懼,話到最後,甚至是嘶吼出來的。
“因為你這人行事沒有任何顧忌,眼中從未有過正邪,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慾,都說黃昏是魔頭,事實上你才是真正的人間第一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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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的地方是古龍,小時候看……應該是英雄無淚?那個匣子真把我給帥的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