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白轉身望向兩人,唇角微翹而笑,抬手鼓掌。
啪啪啪。
掌聲很是輕快,帶著欣賞的意味,卻給人一種輕蔑無所謂的嘲弄感覺。
她微微笑著,說道:“謝謝。”
見她這般模樣,那位二長老很奇怪地沒有加劇憤怒,眼中的暴戾甚至淡了起來,唯有那抹恐懼變得更真實了些,不再是隱約的。
這看似毫無道理的變化,只能說明一個事實。
時至今日,姜白留在他道心上的那層陰影,片刻不曾散去。
裴應矩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無意與你說你是正道中人,是當世輩分最高之人,理應為後輩以身作則,因為你從未在乎過這些東西,對此毫無敬畏可言。”
他看著姜白的眼睛,話鋒驟然一轉,說道:“事實上,我也不在乎這些。”
姜白笑意不改,明知故問道:“那你在乎甚麼呢?”
裴應矩面無表情說道:“千不該,萬不該,你不該與暮色摻和到一起。”
數年前,北境與眠夢海上,讓中州五宗主人喪盡顏面,讓林輕輕憤怒到極致的那道聲音,旁人聽不出來是誰,他怎可能聽不出來?
當時他一言不肯發,沉默到底,即是形勢所迫,亦是他不願因此讓中州五宗之間出現裂縫。
姜白似是不解,笑著說道:“為甚麼?”
二長老聽到這句話,忽然離奇地憤怒了起來,寒聲喝道:“因為這是背叛,你背叛了整個宗門,你背叛了所有相信你的人,你根本沒想過這會讓所有相信你的人的利益受損……”
姜白打斷了他,眼裡滿是嘲弄,反問道:“你們是不是忘了自己剛才說過甚麼?”
兩人沒來得及說話。
“無所謂,你們忘了,那我給你們重複一遍就好,我年紀雖然不小了,但記性還算可以。”
姜白的聲音很是輕快,不見半點惱意:“你說我是真正的人間第一魔頭,黃昏與我相比也然不如,既然我都是魔頭了,那我和暮色這個妖女廝混在一起,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
話音落下。
城樓之上一片沉默。
如此沒有道理的一句話,被她如此理所當然的說出來,聽上去竟像是真的有了些道理。
至少是讓人無言以對。
“說實話,我無所謂你們想要殺我,換我站在你們的位置,我也會看我自己不順眼,想要殺上一殺,所以你們就沒必要廢話了。”
姜白看著兩人,說道:“當然,要是你們覺得欺師滅祖這事壓力太大,必須要找幾個光明正大的理由,好讓自己心安理得起來的話,我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語氣很淡,神情更淡。
明明沒有半點嘲弄的意思,卻鋒利到難以面對,可以讓一切皮袍下的小被暴露出來。
片刻沉默。
裴應矩與她對視,平靜說道:“你很清楚,我是一個從來不敢奢望的人,當然,這是好聽的說法,難聽的話則是我過分謹慎,幹大事而惜身。”
姜白似笑非笑說道:“你都敢對我出手了,還說自己惜身,到底是習慣了自貶呢?還是不把我這個老祖宗當成一回事?”
裴應矩平靜說道:“當今人間誰敢輕視您?”
聽著這話,姜白很自然地要承認下來,如過往那般驕傲自矜一般的時候,忽然回想起來與懷素紙相處的許多過往,於是啞然而笑。
她笑的很淺,很好看,聲音也溫柔了幾分:“所以呢?你的想法是甚麼?”
“就按照那場談判的內容。”
裴應矩看著她,認真說道:“請您放棄昊天鍾,安心歸老。”
姜白說道:“那我能得到甚麼?”
在兩人談話的時候,二長老皺起眉頭,深深地看了一眼裴應矩,不滿的很顯然。
為何不滿?
似乎是因為這場談判,是裴應矩臨時起意,沒有與他商量過?
從皺眉到眼神變化,長不過三個呼吸的時間,但又怎可能逃得過姜白的眼睛。
然而她卻像是甚麼都沒看到。
“平靜與自由。”
裴應矩說道:“這是我能許諾給你的。”
姜白笑了笑,說道:“還有呢?”
裴應矩繼續說道:“我不想招惹元始魔宗,因此我會以最溫和的方式,請暮色離開這裡,當作這一切未曾發生過。”
姜白感慨說道:“聽起來可真不怎麼樣。”
言語間,她向前走了一步。
一步。
有疾風起。
縱橫天地間。
……
……
風過禪室,亂了三千燭火。
懷素紙平靜行走在佛光的世界裡,不染塵埃。
她就像是一片最深沉的海,可以吞噬一切的光芒,自然沒有人能把視線落在她的身上。
她穿過流傳在風中的溫和講經聲,經由數座大殿的側道進入崇聖寺深處,行至後寺的一座佛塔前。
——那年舊皇都一戰,她就是在這座佛塔廢墟處與姜白談判,更是在此殺死的陸南宗,親手促成師父入主岱淵學宮之事。
由此來看,這裡無疑是她的福地。
佛塔前不見僧人,一片清冷。
大概是塔前立著的那幾盞石燈籠,灑落向周遭的光線太過昏暗,連墳頭都無法照亮的緣故。
此間甚至有種陰森的感覺。
懷素紙停步在佛塔前。
她揹負雙手,微仰起頭,靜靜看了會兒這座佛塔,然後閉目養神。
彷彿遠方的講經聲很好聽,極有深意。
不知道過了多久,風中傳來的經聲消失了。
一片安靜。
片刻後,有腳步聲響起。
從遠至近,再至無。
那位元垢寺住持,藉著昏暗燈火,看見了那一襲如血紅袍。
然後。
他眼中的整個世界都變了。
不是風動,更非幡動。
是劍起。
血影凝。
一道劍光破空而至,連帶那襲紅袍翻湧成血海,帶著難以想象的恐怖壓抑氣息,向僧人撲面而來。
沒有言語。
沒有宣告。
這無疑是刺殺,是偷襲,但這一劍卻偏生光明正大到極點,讓人生不出半點被偷襲的感覺。
元垢寺住持撐起眼簾,神情悲憫地看著這道劍光,不見半點慌亂。
他雙手合十,以禪宗大悲天憫掌,將劍光夾在雙掌之間,竟是不見絲毫偏差。
劍光頓止。
隨劍而起的磅礴力量卻不會無端消散,一道強大而沉重的衝擊力傳到元垢寺住持的身上,讓他不得不後退了數步,以此洩力。
與此同時,他的嘴唇微微顫抖,便有真言欲要從中迸出,化作無光雷霆轟落在此刻的道心之上!
就在這一刻,懷素紙棄劍,飄然而退。
……
……
疾風起時,二長老向後退了一步。
這一步看似微渺,不值一提,卻讓裴應矩的身影頓時顯得偉岸了起來。
姜白的聲音隨之響起:“如果我不答應呢?”
裴應矩仿若不覺,說道:“那就只能請你歸老了。”
姜白淡然說道:“憑甚麼?”
二長老冷聲說道:“就憑現在的你不是從前的你,不再是那個僅次於顧真人的絕世強者。”
姜白安靜了會兒,忽然說道:“其實你們真的高估我了。”
不等兩人開口,她接著說了下去,語氣很隨意。
“我的輩分確實很高,境界也是舉世無三,但顧烏龜確實是毋庸置疑的天下第一,而僅次於他的天下第二……”
她自嘲一笑,說道:“真的不只有我一個人。”
裴應矩漠然說道:“不管現在的天下第二有幾個人,你肯定不是其中之一,你和活在這些歷史裡的大人物沒有任何區別。”
二長老接著說道:“只是一具冢中枯骨。”
“僅此而已。”
最後這四個字並非出自於兩人口中,而是來自於姜白的唇間,帶著不加掩飾的嘲弄輕蔑意味。
“如果你們真的能把我是作為一具冢中枯骨,那見到我的第一時間,便該出手殺我,而不是和我站在這裡,進行這種看似很有意義,其實雙方都知道沒有任何意義的對話。你們不敢對我出手,試圖以談判為手段,試探我的底氣從何而來,這歸根結底就是一種怯弱罷了。”
姜白微微一笑,說道:“既然你們這麼好奇,那我便告訴你們好了,我確實留有後手,要來試一下嗎?”
說這些話的時候,她很自然地想起懷素紙,心想這些人果然是成熟到腐朽,無甚意思可言。
哪像你說做就直接做,還是區區一個元嬰就敢對我出劍,說不怕就不怕,連雲妖都無懼。
“又或者……”
她斂去笑意,眼神憐憫地看著兩人,說道:“就在這裡和我僵持?”
……
……
佛塔前,鮮血飛濺不斷。
一道血影穿行其間,片刻不曾停留,不斷破開聞聲前來的僧人的胸膛,讓陣法無法結成。
元垢寺住持的佛言如雷響起,卻無法落在那道血影的身上。
那人的身法快至不可思議,竟是連佛言都無法跟上,只能徒然無功。
當速度快到一個境界,在這洞天世界重演的歷史當中,某種意義上即是無敵。
以陰府之溯影為根基所化的身法,既能到達這樣的境界。
當懷素紙決定自封境界,以此躲避劫氣的反噬,要趕在裴應矩踏入大乘之前破局後,姜白就為她想出了一個辦法。
就像此刻她身上那件衣裳一般,都是貼身定做的。
這個方法很簡單。
一個字。
快。
只要她快到一定的程度,確定自己只要能永遠面對一位敵人,同時避開飛劍與道法的襲擊,便算得上是一種無敵。
以自封境界為前提,想要做到這件事並不容易。
幸運的是,懷素紙曾在多年前被那位前朝末代皇子贈予了一門遁法,其名為溯影。
姜白得知後,親自出手為她修改調整,將遁法化作為身法。
懷素紙以姜白挑選出來的對手,不斷磨鍊此身法,於前些天終於大成。
今夜是她第一次全力以赴。
那道讓元垢寺住持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佛言不斷響起落下,卻始終無可奈何的血影,即是她這些天的辛苦所在。
當佛塔前滿地鮮血殘骸,僧人慘叫哀嚎聲遍地,皇宮的侍衛聞訊而來,將崇聖寺重重包圍卻不敢近時,這段歷史已然不安了起來。
天空又再湧起密雲,掩去本該存在的星光,卻遮不住人間的光明。
皇宮侍衛們握著火把,照亮了佛塔前的血腥畫面,觸目驚心,無法言語。
袈裟早已染血的元垢寺住持,盤膝坐在屍體堆的最中間,低頭唸誦著禪宗真經。
而在他的身邊,一道血影不斷遊弋著,彷彿藏身陰雲中正在吐信的雷蛇,轟隆破空聲不絕於耳。
那不是真正的雷鳴,而是厚重劍鋒劃破空氣時產生的恐怖動靜。
劍嘯聲中,元垢寺住持身上的傷口愈發之多,鮮血流而不止,已是危在旦夕。
懷素紙看著這一幕畫面,看著僧人臉上的艱苦神情,不曾流露出半點悲憫。
遠方有弓弦聲響起。
陛下傳來旨意。
片刻後,將有箭落如暴雨,覆蓋那道血影所能前往的一切地方,讓她身死當場。
懷素紙視若無睹,繼續專注殺人。
同一時間,萬劫門的弟子們透過天象變化,得知崇聖寺內正在發生的變故,不惜一切趕往現場。阻止事情繼續下去。
……
……
城樓上。
裴應矩收回視線,不再去看皇宮深處的那場劇變,臉色早已難看到極點,寒聲問道:“你知不知道這樣會有甚麼後果?”
姜白微微一怔,覺得這話好有意思,反問道:“難道你還能比我懂?”
“這段歷史被破壞重啟後,你們先前所做的一切都將白費,又要重頭再來,但這和我有甚麼關係呢?”
她說道:“我甚麼時候說過,我要用你們那種笨法子來平這件事了?”
二長老厲聲喝道:“那你有沒有想過劫氣暴亂之下,門中有多少弟子會受到影響淪為傀儡?”
姜白神情平靜說道:“身為萬劫門的弟子,還能淪為劫氣的傀儡,有甚麼好值得可憐的地方嗎?”
一切都是那麼理所當然的。
彷彿整個萬劫門被毀滅,所有人死的乾乾淨淨,滿山皆墳都與她沒有關係,不足以讓她稍微蹙起眉頭。
就在這時候,裴應矩問了她一句話,意外的平靜。
“你到底想要做甚麼?”
姜白沒有立刻回答。
下一刻,一道帶著無上殺意的劍氣自皇宮深處沖霄而起,滿天密雲隨之翻湧成浪。
她感知著那道熟悉的氣息,溫柔一笑,答道:“鑄劍。”
PS:不是不想寫,是真的有點兒卡文,卡在一些奇怪的細節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