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不如泣,更非似訴。
姜白說這句話時,神情和語氣都很淡,卻有種娓娓道來的悠悠意味。
又像是一池清水。
讓人忍不住想要沉入其中,下意識答應她的請求。
我見猶憐。
莫過於此。
懷素紙沒有說話。
姜白的眼神依舊極淡,如水,似雲。
她靜靜看著懷素紙,唇角微翹,牽起一抹溫柔清雅的笑容。
她不見半點著急,彷彿願意永遠地等待下去,無懼風雨陽光,無所謂四季流轉。
但這和喜歡與否關係不大。
真正的原因是她很得意。
是的,姜白此刻確實有些得意。
她心想,自己的確是一個老姑娘,過往數百年間不曾有過情愛。
但就算沒有過又怎樣?
難道她還沒見過了嗎?
那些年行走天下,她不知見了多少悲歡離合,多少有情人不得成眷屬,多少道侶大難臨頭各自飛!
就憑她見過的這些畫面,真下定了決心,還拿捏不了一個小她幾百歲的晚輩?
哪有這樣的道理?
果不其然,她只是略施手段,便讓懷素紙為她沉默欲淚……
“你知道我想甚麼嗎?”
懷素紙的聲音忽然響起。
姜白醒過神來,神色如前不變,輕聲問道:“想甚麼?”
懷素紙說道:“我在想我師妹。”
“嗯?”
姜白的尾音略微翹起,似是好奇,而無介意。
懷素紙說道:“舊皇都一事結束後,我傷得很重只能坐在輪椅上,有天師妹怕我受不了閒愁,推著我出去散心,與我說了好些話。”
姜白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那時候她和我說了很多,說的是我和她相愛後的未來,在那個未來裡我和她相愛卻不曾相親,相望卻不曾相守,最後她為我死了,死在我的懷裡。”
懷素紙的聲音很輕:“我至今仍舊記得她編的一句話,三生七世,但為情故,雖死不悔。”
姜白說道:“你想說甚麼?”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聲音不再溫柔清雅,帶著清楚的惱意。
懷素紙偏過頭,與她對視,冷靜說道:“是你自己承認的,你和南離很像,那麼她的選擇大概也會是你的選擇,如果你真的要死了,肯定是要讓我抱憾終身的,而不是在這裡要我親你,完成你所謂的願望。”
姜白真的有些惱了,生氣說道:“你這人真是莫名其妙,你師妹喜歡讓你抱憾終身,這和我有甚麼關係,憑甚麼我要和她一樣?!”
懷素紙沒有直接回答,淡然問道:“讓我記你一輩子,一輩子都不能忘記,還是親你一次更重要?”
姜白想也不想說道:“當然是讓你記我一輩子啊。”
懷素紙不說話了。
姜白沉默片刻,有些尷尬地轉過身,往另一邊望過去,低聲問道:“能當我沒說過嗎?”
懷素紙嗯了一聲。
兩人繼續行走。
夜風吹著,卻吹不走那些尷尬。
燈火映照下,那些沉默竟生出了刺眼的感覺,讓人渾身不安。
可能是因為今夜的燈火,親眼見證了太多告白失敗,少年少女不得相親的畫面?
姜白忽然說道:“但我真覺得自己裝……不,是做的很漂亮啊。”
先前的那一幕是她在山道上就開始準備,回憶了很多遍自己看到的那些故事,以此為根據並且做了調整的,精心打造出來的畫面。
怎麼就失敗了呢?
懷素紙用一句話做出瞭解釋。
“你最多也就是一個給人出謀劃策的軍師,任憑你裝的再怎麼像,歸根結底都是第一次,憑甚麼覺得自己能行?就憑你見過不少類似的事情,能紙上談兵嗎?”
姜白徹底沉默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抿了抿唇,聲音微沙說道:“那我還是比你師妹要強的。”
懷素紙說道:“嗯。”
姜白微惱說道:“你能不能認真一點兒啊?”
懷素紙想了想,問道:“比如?”
“……比如。”
姜白沉吟片刻後,眼神忽然明亮了起來,認真說道:“我不會說甚麼三生七世,我有一句更漂亮的,更適合你的話。”
不等懷素紙開口詢問,她長聲一笑,好不瀟灑。
“天不生你懷素紙,未免太無趣了些!”
……
……
萬劫門內外的時間流速並不相同。
當第八次日落降臨的時候,真實的人間才是堪堪見到晨光落下。
謝真人把一本簿冊還給雲妖,眼裡不見半點疲憊,還是那般平和溫暖。
雲妖接過冊子,隨意看了一眼,然後吃了一驚。
“怎麼了?”
謝真人溫聲問道:“是有甚麼錯漏的地方嗎?”
雲妖與他境界相同,都是當世最強者,有獨到的見解是很合理的事情。
“不是。”
雲妖連忙搖頭,心想我意外的是聖女殿下居然會騙妖,明明你寫的字這麼好看,一筆一劃都溫柔極了,她居然說你的字格外難懂。
這是哪門子的難懂?
她收起那本冊子,以神識認真描繪了一遍,再以那道若有若無的因果線,把這封信送給了身在萬劫門中的懷素紙。
做完這一切後,雲妖鬆了口氣,抬頭望向謝真人,神情真摯說道:“該我請你吃飯了!”
楚瑾對世事漠不關心,心中眼裡唯有一人,但不代表她沒有好奇心。
雲妖不只是滅世三災之一,更是人世間最大的神秘存在。
關於它的一切都是值得好奇的。
比如……它喜歡吃些甚麼?
便在楚瑾默然猜測之時,一幕難以言喻的畫面落入了她的眼中。
雲妖小手一揮。
有大桌憑空出現,坐落在湖邊,穩當如履平地。
桌上面擺滿各式各樣的菜餚,冒著該有的熱氣與香味,一眼望去,堪稱琳琅滿目。
楚瑾沉默了。
如果雲妖有報菜名的興趣,相信可以把菜名給串成貫口,一口氣給說個不停。
謝真人也怔住了。
他沉默了會兒,望向正蠢蠢欲動的雲妖,說道:“我可能吃不了那麼多……”
話還沒說完。
雲妖眼神驟然明亮,豪氣十足說道:“沒有問題,讓我來解決就好!”
楚瑾看了一眼謝真人。
謝真人與她對視。
兩人交換眼神。
“這也太好養活了吧?”
“好像是的。”
“比清和好養。”
“……嗯。”
……
……
當雲妖專注美食的時候,懷素紙在第八次日沉西山後,終於在靠近皇宮的一處府邸深處,敲定了行刺的計劃。
那天夜裡,她之所以猜到姜白在騙自己,最關鍵的原因就是一切還未到該發生的事情。
就像盛事未到壓軸一刻就亮了燈,任誰都知道是有妖,是意外。
按照姜白的計劃,這場刺殺比起過往的每一次都要困難,懷素紙在自封境界,不願驚擾劫氣反噬入體的情況下,必須要經過足夠詳盡的觀察。
這需要時間。
更何況如何煉製誅仙陣圖的事情,根本還未確定下來。
在懷素紙為刺殺考慮的時候,姜白同樣也要為此奔波不斷,繼續偷屍學藝。
如此之多的事情堆積下來,哪裡還能有生離死別的心思?
“怎樣了?”
姜白關心了一句。
懷素紙說道:“定下來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說道:“不過來新的事情了。”
姜白抬頭望向她,認真問道:“休息一下?”
懷素紙搖頭,說道:“休息不了。”
說話時,她隨意挽起在身後的黑髮輕輕蕩著,就像是湖畔的垂柳那般柔順好看。
姜白認真看了幾眼,再是問道:“你那邊準備妥當了?”
懷素紙嗯了一聲。
姜白似是無語,說道:“結果到頭來,我們兩邊的進度完全一樣,根本就沒有區別。”
懷素紙說道:“不是甚麼壞事。”
“也對。”
“看我。”
姜白依言而行。
懷素紙與她對視,以神識將雲妖的功課交給了她。
姜白眼簾微垂,仔細看了一遍其中內容,不由詫異了起來。
這個方法的水準極其之高。
如果不是執筆的人對劫氣不夠了解,甚至到了她無可挑剔的程度。
世間幾人能有這等境界?
不想也知。
姜白不再多問,正準備開口時,卻心生感應。
“怎麼了?”懷素紙問道。
“來了。”
姜白心裡很煩,神情卻格外平靜,說道:“我的那些徒子徒孫們。”
懷素紙看著她問道:“有甚麼要我做的嗎?”
姜白微微搖頭,說道:“還是不要了,這終究是萬劫門的事,你沒必要摻和進來,我自己來處理就好。”
懷素紙提醒說道:“我早就摻和進來了。”
“好像是這麼回事。”
姜白說道:“但你就到這裡吧。”
懷素紙微微蹙眉,不解問道:“為甚麼?”
姜白站起身,向門外走去,說道:“因為你接下來很忙,要先去當刺客,接著再鑄劍,沒時間理會這種小事。”
懷素紙怔了怔,看著她的背影,眼裡流露出很多意外,問道:“現在?”
“嗯。”
“為甚麼?”
“因為風起雨落夜將至……好吧,是夜已至,總之,我覺得今夜很適合你動手,而且我的那些徒子徒孫們,肯定不會讓你得償所願,得趁他們還未準備妥當,抓緊時間把事情做了。。”
“……好。”
聽到這個字,姜白很是滿意,停步轉身望向懷素紙,說道:“放心,我不會出事的。”
懷素紙沒有相信,看著她的眼睛,說道:“理由。”
姜白嫣然一笑,說道:“因為萬劫門,從來都是我的萬劫門。”
PS:四更完成,明日無更,若是有更,便是加更。
感謝各位這幾天忍受我的嘮叨,這裡稍微再多說幾句。
接下來就是這個副本的收尾,前幾天有個朋友看出來了,這副本跟王大小姐裡的天道碎片很像,甚至某段對話都是差不多的,這當然是我故意而為之的。不過因為一些緣故,故事的走向還是怯弱了一些,沒敢往太深入的地方去走,導致有些地方流露在表面。好在這個副本的收尾是我喜歡的那種,希望也能給大家帶來愉快的閱讀體驗。
就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