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妖聞言有些茫然,抬頭看了一眼天空,確定天色是黃昏。
“你……是認真的嗎?”
她看著謝真人,眼神裡幾分狐疑。
為了完成聖女殿下佈置下來的功課,她可是連覺都不睡了,就是為了盯著道盟那群人,確定自己交代下去的事情沒有被隨便應付,有在認真對待。
然而即便如此,道盟那些人現在的進度也都慢了下來,好長時間沒有具體的進展,甚至那群人內部都出現了一定的分歧。
一方認為不應該再在這件事上耗費精力,事情的關鍵是置暮色於死地,而非破解這道越是深入瞭解,便越發來得困難的題目。
另一方則是覺得此事關係重要,很有可能涉及到萬劫門變故的真相,理應認真對待。
更何況之前數次殺不死暮色,最為關鍵的一個原因,即是準備不夠妥當,這次不該重蹈覆轍。
以此為觀點的那個人,自然是長歌門的梅雪。
雙方為此爭執數次,卻始終沒有得出結果,雲妖甚至還為這煩惱過,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乾脆當作沒看見罷了。
“你是否弄錯了些甚麼?”
楚瑾的聲音在旁響起,很是冷淡。
她看著雲妖,面無表情說道:“道盟那群廢物做不到,不代表沒有人能做到,更不代表他做不到。”
雲妖眨了眨眼,發現這句話好有道理,哪裡還顧得上話裡的尖銳意味,看著謝真人鄭重說道:“等你做出來了……我請你吃飯!”
謝真人看著小姑娘模樣的她,不由想起遠在清都山的謝清和,笑著問道:“吃甚麼?”
“都行!看你,反正不管吃甚麼,肯定是你在這裡能吃到最好吃的!”
雲妖豪氣十足說道,心想結賬的人又不是我,你最好大吃大喝一頓,讓我跟著一起吃個痛快!
至於她為甚麼自己能請謝真人吃到最好的。
當然是因為那三位巡天司的高階執事,早已熟練知曉西北大陸的最好食肆,並且透過某種手段建立起了相當穩定的合作關係。
甚至連進貨價格都比最開始降低了不少。
雲妖知道的如此清楚,當然是因為那三人被打發過來的時候,向她委婉地訴過苦,明裡暗裡表示過自己辦事相當努力,希望能得到一個好的下場。
“那……”
謝真人想了會兒,說道:“我要一碗蔥花面吧,加一塊煎蛋就行,不用多。”
雲妖怔了怔,好生疑惑地看著他,心想這到底是你說錯了,還是我聽歪了呢?
楚瑾忽然問道:“你想吃一頓好的?”
雲妖頓時醒過神來,小臉嚴肅地望向她,沉聲說道:“甚麼叫做我想吃,是我覺得一碗蔥花面表達不出我的謝意,我覺得很不好意思!”
楚瑾懶得說話,心想我若是信了你這句話,與相信師姐她不在乎懷素紙有甚麼區別?
都是一樣的白痴。
“北境以北的事情能解決,與你有著絕對的關係,清都山和我都欠著你人情,不用不好意思。”
謝真人頓了頓,看著失望肉眼可見的雲妖,忍不住笑了起來,又說道:“不過你說的也對,這道題不算容易,想要解開還是要費不少功夫的,是該稍微多吃一點兒。”
話音落下。
雲妖的眼神隨之明亮了起來,試探問道:“那你要吃甚麼?”
謝真人溫和說道:“我對這邊不怎麼熟悉,你來做主吧。”
楚瑾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雲妖用手拍了拍胸口,一臉自信說道:“那就放在我身上,到時候你肯定滿意!”
說完這句話,她當即起身離開,便要去準備明天的早飯。
湖畔一片清淨。
謝真人看著雲妖離開,直到背影消失不見,才是再次拾起那本簿冊,準備正式破題。
楚瑾卻不給他安靜。
“你別動歪心思。”
“嗯,知道了。”
謝真人有些遺憾,看了一眼遠方那座雪山,心想難得遇到這麼有趣的事情。
楚瑾說道:“這題不對勁。”
謝真人收回視線,看著手中簿冊,輕聲說道:“是整件事情都不對勁。”
楚瑾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謝真人沒有解釋。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這位妻子太過自我,最不喜歡的事情之一就是自己在認真推測的時候,被旁人忽然揭開了謎底。
兩人初相識的那些歲月裡,他曾犯過不少次這樣的錯,惹了她不高興還不知道為甚麼。
故而他也知道怎麼讓她高興。
“這道題裡有些地方確實很麻煩。”
謝真人看著楚瑾說道:“幫我參詳一下?”
楚瑾沒有說話,伸出右手。
意思很清楚。
謝真人握住她的手。
神識相聚。
心意相通。
待雲妖找完那三位巡天司的執事,回到湖邊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一幕畫面。
兩人並肩而坐,面朝雪山。
星光剪出了他們的影子,落在春湖上,彷彿一體,不離不棄。
雲妖眼裡滿是羨慕。
……
……
萬劫門內,某段歷史。
一座明亮宮殿內,裴應矩坐在最上方的位置,兩側是諸位峰主與長老,找不出一張年輕的面孔。
這場議事關係重大,自然不能讓尋常弟子參與其中。
場間的氣氛十分凝重。
“事情其實很簡單。”
裴應矩神情漠然說道:“如果懷素紙真的在破陣,那代表她選擇的道路和我們截然相反,根本無法合作,最開始那句話只是為了震懾住我們,爭取時間罷了。”
有人說道:“掌門您的意思是?”
“這裡是萬劫門。”
裴應矩沉默了會兒,視線在眾人身上緩緩掃過,說道:“不是北境,不是眠夢海,更不是梵淨雪原,是你我生於斯長於斯的萬劫門,我想你們清楚一個事實。”
他的聲音沒有刻意高昂,反而低沉。
然而這種低沉就像是石頭,重重地砸落在殿內所有人的心中。
“事情至此,你我都已經沒有繼續退讓下去的餘地了。”
一片死寂。
在場的人沒有誰是真正的白痴,何況就算是白痴也知道用屁股來思考,知道懷素紙來這裡是為了姜白。
劫氣之禍被平息後,就該輪到他們付出代價了。
眾人最初的想法是爭分奪秒,趕在懷素紙和姜白之前結束這一切,然後將山門大陣掌握在手中,再把這兩人給請出去。
若是一切順利,無論懷素紙有何等手段,都奈何不了他們。
不管從甚麼角度來看,這個想法都足夠務實的。
可惜走不到最後。
“問題是……”
有人神情苦澀說道:“我們根本找不到她們在哪,又怎麼阻止她們呢?”
聽到這句話,原本即將沸騰起來的大殿,頓時安靜了下來,甚麼聲音都聽不到。
事實的確如此。
早在三年前變故發生之時,包括那位二長老都找過姜白,試圖與她談判,卻發現除非是她自己願意,否則沒有人可以找到她。
或許朱雀可以。
但在場的每一個人現在都很清楚了,朱雀的態度從未改變過,將會中立到最後。
“錯了,根本不需要找到她們。”
裴應矩神情漠然說道:“在這近兩千段歷史裡,有一段是無論如何繞不過去的,不管她們打算怎麼做,最後都要去到那裡,我們只要坐在那裡,等著她們上門,然後決一勝負就好。”
話音落下,眾人神情皆變。
有人低聲說道:“但是……我們對那段歷史的掌握還不夠吧?”
二長老說道:“姜白必然清楚這一點,因此她和懷素紙必然會趁這個機會,把事情確定下來。”
見他開口,眾人再無異議,紛紛點頭表示同意。
裴應矩看著這一幕,神色不變,眼神裡流露出一抹厭惡。
他甚麼都沒有說,更沒有將此表現出來,在那位二長老的示意下站起身來,說了些與諸君共勉之類的廢話,才是結束了這場議事。
離開大殿後,二長老與他還談了幾句話。
“你與我一起去應付姜白。”
“為何?”
“我知道姜白已然墜境,但她終究是姜白,不可輕視,我需要你在旁牽制,避免她不惜性命動用昊天鍾。”
“那懷素紙呢?”
“姜白若能死去,她又算甚麼?”
“我知道了。”
談話自此結束。
裴應矩目送二長老離開,忽然生出一種很沒道理的強烈感覺。
與此人共事。
不如姜白遠矣。
……
……
前朝,舊皇都。
夜色已濃,街上已經不像之前那般熱鬧,變得安靜了許多。
唯有水面上流淌著的那些燈船,還在無聲敘說著今夜發生的一切,讓人看的著迷。
懷素紙與姜白走在晚風中,如同尋常旅人那般,欣賞著沿途的風景。
“忽然想起了一句詩。”
姜白看著河面上的燈船,有感而發。
懷素紙問道:“甚麼詩?”
姜白的聲音很輕柔:“醉後不知天在水。”
懷素紙提醒說道:“你沒喝酒。”
姜白最討厭的就是她這樣子較真,眼眸微微一轉,忽然想到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
“還好你不喜歡我。”
“你又要說甚麼?”
懷素紙有些麻木了。
“自然是說事實。”
姜白嘲弄說道:“要是你喜歡我,豈不是天天盯著我,不讓我喝酒了?”
就在她以為懷素紙會認真否認,表示自己絕不會如此霸道,是一個極願意講道理的人時,卻聽到了一句話。
“你說對了,我確實會這樣做。”
懷素紙理所當然說道,不見半點心虛。
姜白怔住了,睜大了眼睛,問道:“你居然還是這麼一個人?!”
懷素紙平靜說道:“我一直都是這麼個人。”
在很多年前就已經是了。
她想著這些,很自然地換了個話題,說道:“就走到這裡吧,我們該分開了。”
不知不覺,兩人已然走到長街盡頭處,皇宮已然落入眼中。
“好吧。”
姜白嘆了口氣,心想這路應該要長一些的。
懷素紙向前走去,卻發現沒走成。
她微微低頭,看著自己被牽住的左手,用鼻音嗯了一聲,是不解。
姜白看著她的側臉,問道:“就打算這樣一走了之嗎?”
懷素紙有些無奈,說道:“又怎麼了?”
姜白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看著她一字一句說道:“聽說情侶間都會親吻,我想試一下,那是怎樣的感覺。”
懷素紙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問道:“我沒聽錯?”
“如果你沒聽清楚,我可以重複一遍。”
姜白微笑說道:“十遍,百遍,千遍萬遍,到你聽清為止。”
懷素紙問道:“為甚麼?”
“因為我是一個很貪心的人。”
姜白斂去笑意,望向不遠處的皇宮,看著夜幕下的紅牆,認真說道:“我想到待會兒可能我會死掉,而我死之前還是一個不識人事的老姑娘,便有種白來人間一趟的感覺。”
她收回目光,望向就在身旁的懷素紙,問道:“所以你能滿足我最後的願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