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句話,懷素紙再無疑慮,展顏一笑。
姜白看著她的笑容,故意嘆了口氣,像是不耐煩那般問道:“現在可以繼續走了吧?我們在這都站多久了?你不覺得無聊,我都覺得無趣。”
懷素紙嗯了一聲,說道:“那就走吧。”
沿著山道向下,風景自會隨之而變化。
但這種變化並不劇烈,更像是春夜裡的細雨,以點滴浸入人心。
這與人生很是相似,絕大多數時候的改變都是輕微的,當某一刻偏過頭向外面望去時,才會發現自己的世界已經變得截然不同。
姜白對此頗有感觸。
她收回視線,看著懷素紙忽然說道:“說起來,你這人確實有些問題。”
“嗯?”
懷素紙有些不解。
姜白嘆息說道:“如果我沒記錯,你剛才是讓我努力貪心下去吧?”
懷素紙還是沒聽懂,問道:“這是順著你的話說的,有甚麼問題嗎?”
言語間,兩人不曾停下。
青石板鋪就的山道上始終有腳步聲。
山間隱有輕微的聲響傳來,但不是蟬鳴。
也許是倉鼠在搬家?
身在其間,彷彿一切都變得輕快了起來,沒有甚麼再是沉重的。
故而姜白也越發無所顧忌。
“你想啊懷素紙。”
她說道:“你剛才讓我貪心,貪的是你的心,而你又對我說了一大堆和表白沒甚麼區別的話,甚麼我想要你能好好活著,一直活下去,這不就是情話嗎?”
懷素紙已經發現話裡的不對,不想搭理。
姜白也不在乎她的沉默,追問道:“所以你自己也沒法反駁是吧?”
懷素紙說道:“我只是不想反駁。”
“好吧,那我們就先略過這個不談,繼續往下。”
姜白似笑非笑說道:“你跟著又再對我說,你想我繼續貪心下去,想我不要想死,這話的意思是甚麼呢?”
懷素紙思考片刻後,還是決定配合一句。
這當然不是好奇。
而是姜白以如水般的明亮目光,正凝視著她。
“是甚麼?”
懷素紙很是應付問道。
姜白很滿意,決定無視掉話裡的那些應付意味,沉聲說道:“是你在委婉地告訴我,讓我繼續喜歡你,甚至是以此為理由而努力貪心,放棄安度晚年的機會……其實到這裡一切都還算是正常。”
懷素紙回憶了一遍,說道:“然後是哪裡不正常了?”
姜白冷哼一聲,似是憤怒說道:“哪裡都不正常!”
“因為你接下來和我說的是,請你不要誤會,我現在還不喜歡你,我剛才不是在告白,而是在為了讓你活下去而努力。”
她盯著懷素紙的側臉,冷笑問道:“你自己說,這句話到底有沒有問題?”
懷素紙無言以對。
如果拋開她的想法不談,那確實是話裡描述的這麼一回事。
“你知道你這樣做像甚麼嗎?”
姜白收回視線,再次問道。
懷素紙這一次是真的不想聽了。
然而就像不久前在道觀上,談及婚嫁時一樣。
有些話就算她再不想聽,還是躲不過。
“像那些故事裡面的人渣,在別人姑娘準備用盡力氣忘記你的時候,你忽然出現在她的世界裡,對她深情表白,卻又轉頭否認自己表白了,讓她抱著那一線希望活下去,讓她為了被你喜歡上而活下去。”
話至此處,姜白望向懷素紙的眼神裡不再只是一昧的譏諷與嘲弄,由衷地生出了好些敬佩。
她神情真摯說道:“以玩弄人心方面論,千年以降,你懷素紙當屬第一,無人能及。”
懷素紙本想裝作沒有聽到,沉默到底。
然而這句話的指控太過嚴重,罪名太過深沉……
當然,這對一位魔道妖女更像是讚美。
問題在於,她想要元始宗是元始宗,根本沒興趣成為這種所謂妖女。
“你不要再胡攪蠻纏了。”
懷素紙看著姜白的眼睛,認真說道:“我完全沒有這種想法。”
聽到這句話,姜白眼神更加明亮,似是恍然大悟般點了點頭,說道:“懂了,你根本沒有這種想法,所以一切都是渾然天成,難怪我當時被你感動的一塌糊塗,完全沒覺得事情有甚麼不妥,直到事後才反應過來。”
話至此處,她深深地嘆息了聲,神情悲苦說道:“連我這種經歷無數世事,看慣春風秋月,見過生離死別的人都逃不過去,別的小姑娘更是可想而知了。”
懷素紙好生無奈,嘆息說道:“我讓你不要再胡攪蠻纏,你聽成了要胡攪蠻纏是吧?”
姜白微微一笑,不接話了。
懷素紙見她這般模樣,知道她正高興著,便也懶得計較了。
姜白心想這到底算是溫柔,還是寵溺?
這個念頭生出瞬間,她突然覺得無比奇怪。
為何她會有這樣的感覺?
她被一個小了自己幾百歲的姑娘寵溺?
這未免太荒謬了些。
一念及此,姜白神情驟然嚴肅,決定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於是她咳嗽了聲,很自然地換了個話題。
“那就談正事。”
她說道:“你那邊準備的怎樣了?”
話中所指,自然是重鑄誅仙劍。
懷素紙有些意外,沒想到她話鋒轉的如此之快,說道:“有所進展。”
姜白想了想,正色問道:“能快一點嗎?”
“我試試。”
懷素紙答應的很是乾脆。
姜白看了她一眼,又說道:“不用太過勉強,我這邊應該能趕得上。”
懷素紙說道:“不勉強。”
話是真話。
忙這件事的又不是她,是身在萬劫門外無所事事的雲妖。
她能做的不過是催促一下,無法真正決定事情的進度。
——懷素紙之所以讓雲妖負責此事,而非自行從長天劍中的神魂,取出與煉器相關的一切記憶,是因為她很清楚自己在這方面沒有天賦。
雲妖或許也沒有,但她顯然能夠借力道盟,只要做好檢查便可,無需親自動手。
“那就好。”
姜白不再多問,轉而望向山道外,看著遠方的前朝舊皇都,說道:“你接下來要去崇聖寺。”
懷素紙微微蹙眉,說道:“崇聖寺?”
她當然還記得崇聖寺在皇宮最深處,是前朝皇室的家廟,元垢寺的主持也就是前朝最後一位國師,偶爾也會在崇聖寺內親自為皇室子弟講經。
這都是史書上明確記載過的事情。
“嗯。”
姜白平靜說道:“那位國師是這段歷史裡最關鍵的存在,比顧家的皇帝還要重要,你必須要在他身上留下劍意烙印。”
懷素紙安靜了會兒,忽然問道:“你去應付裴應矩和那位二長老?”
姜白點了點頭,說道:“總不能讓你去吧?”
懷素紙沒有說話,但擔心的很明顯。
“放心吧,我有辦法解決這倆人。”
姜白微笑說道:“更何況我還沒把你的心給貪到手,哪裡捨得死去?”
“在我看來,這件事最重要的地方由始至終都沒變過,就是你能不能煉成誅仙劍。”
不等懷素紙開口,她斂去笑意,再次叮囑說道:“我在煉器上著實沒有甚麼天賦可言,只能給你儘量創造出相應的環境,歸根結底還是得看你自己。”
懷素紙沒有多說甚麼,只是平靜地嗯了一聲。
談話自此結束。
山道還漫長。
兩人沒有沉默,而是再一次開始閒聊,如往常那般。
不知為何,明明夜空那輪孤月分外明亮,人間並未昏暗。
懷素紙心裡卻出現了一道陰影。
“對了。”
姜白的聲音忽然響起。
懷素紙問道:“怎麼了?”
“沒甚麼……”
姜白正色說道:“就是準備送你一件禮物。”
懷素紙說道:“等事情都結束吧。”
姜白微微挑眉,說道:“你不會想著拒絕吧?”
懷素紙不想騙她,平靜說道:“看情況。”
“你啊~”
姜白無奈說道:“就當是你來這裡救我的禮物?總不能你千辛萬苦來這麼一趟,然後一無所獲地走吧?這確實很瀟灑,但也真的很笨。”
懷素紙提醒說道:“只要陣圖能夠煉成,對我來說就是最大的收穫了。”
姜白若有所思,緩聲說道:“有道理。”
……
……
萬劫門外。
謝真人坐在湖邊,認真看完雲妖遞來的簿冊,神情微凝,顯然是陷入了沉思。
雲妖一臉期待地看著他,等待答覆。
不知道過了多久,謝真人醒過神來,說道:“我要想想。”
楚瑾蹙眉問道:“很難?”
“嗯。”
謝真人說道:“但是很有意思,我想試試看,可以嗎?”
楚瑾面無表情說道:“要是我說不行,你會放棄嗎?”
謝真人想了想,老實說道:“很久沒遇到這樣的事情了,放棄的話……著實有些可惜,我應該會多問你幾句。”
楚瑾說道:“那還有甚麼好說的?”
說這句話時,她的語氣嫌棄的很明顯。
謝真人卻笑了。
雲妖的視線在兩人身上來回,心想這應該就叫做膩乎了?
“趕時間嗎?”
謝真人看著它問道。
雲妖連忙點頭,神情格外誠懇,說道:“很趕!特別趕!最好現在就要!”
聽到這句話,謝真人啞然失笑,搖頭說道:“我還沒那麼了不起,可沒辦法立刻為你解開這道題。”
雲妖不由生出些遺憾,抱著最後的希望,試探問道:“那……你要多久?”
謝真人笑了笑,笑容很是溫和,說道:“大概一個晚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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