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多事之秋,兩人走入苦悶之夏,就像是逆著時光長河行走。
四季的流轉於此間不再尋常。
前一刻還是秋雨纏綿,下一刻即是烈日當空,轉眼又是大雪封山。
無論天氣如何變化,姜白都會在第一時間找到當前身處歷史的煉器師,彷彿背誦課文那般,將自己的要求以及當前進度徹底掰開,極盡詳細地說出來。
然後。
她將會忘了是第幾次,再次見證一位在修行史上赫赫有名的神匠,為了完成自己的要求耗盡最後的一絲神智,繼而煙消雲散,而她就會以那門秘法取走完成其中的成果。
每當這個時候,姜白總會覺得自己是在收屍,忍不住嘆氣上那麼幾聲,向身旁轉頭望去的時候,卻發現空無一人。
是的,懷素紙不在她的身邊。
都是千篇一律的事情,在這位魔道聖女的眼裡看來,沒有必要非得兩人同行。
故而。
她去持劍殺人了。
這自然是極辛苦的事情,在自封境界的情況下,以一己之身潛入每段歷史的最中心處,在層層保護下行刺客之事,留下誅仙劍意的烙印。
最開始的那些時候,她往往會帶著一身傷勢回來,在見到姜白後沉沉睡去。
等她再醒來時,身上的傷勢就會被處理妥當,彷彿從未出現過。
唯一的問題是衣裳破損。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姜白在閒暇時偷偷去收了幾位大師的屍,很快就學會了做衣服這件事。
懷素紙對此有些意外,曾問她為何這般熱情,得到的答覆是無所事事,便為自己找些事情做。
當天夜裡,懷素紙闊別多日親自下廚,從不知道哪裡找來的鐵鍋,為姜白做了一頓鐵鍋燉大鵝。
兩人吃得很是愉快。
但還是沒有喝酒。
姜白想喝,但想到懷素紙不想喝,便也不想喝了。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很長時間。
懷素紙越發習慣持劍殺人,受傷的次數卻越來越少。
這當然與她的強大有關,然而更有關的是,她的每一位對手都是姜白為她認真挑選的。
簡單些說,她只殺能簡單殺死的,那些殺起來麻煩的她根本沒去。
從某種角度來看,這似乎來得有些怯戰,又或者說是欺軟怕硬。
姜白也曾在閒聊時,問過她這方面的問題。
懷素紙給出的答案是無所謂。
對她來說,殺人與耕田沒有任何本質上的區別,在自封境界後都會來得疲憊,都是一件必須要處理的事情,僅此而已。
姜白聽完後,很是無語,更多讚歎,由衷讚美她不愧是魔道未來共主,竟能理所當然地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
緊接著,她的語氣驟然嚴厲起來,久違地重新拾起了前輩的模樣,給予了懷素紙相當認真的警告。
那番話的內容並不複雜,是叮囑懷素紙不要對此習以為常,要清楚認識到此刻身在的此間並非真實,不能把這種殺戮養做習慣,直至得意忘形。
說這些話的時候,姜白的神情很是凝重,聲音更為沉重,嚴厲之外流露的是肉眼可見的關心。
懷素紙很認真地聽完了她的話,然後更加認真地答應了下來。
自從這場談話以後,兩人的關係悄無聲息地又近了些。
這主要體現在說話的時候,她們談論的話題變得更加深入。
值得奇怪的是,姜白還是不想聽到南離的名字。
甚至比起之前更加的不想了。
懷素紙為此思考了半刻鐘,隱約猜到了一個可能,但又覺得那個可能太過荒唐,無法詢問出口。
兩人的關係沒有因為這個可能被擱置,相處的依舊坦然。
姜白還是會為她認真挑選對手,做衣服,尋神匠。
懷素紙仍舊在專心行兇。
然而好事不長,壞事總是來的那麼。
某日,那位二長老終於察覺到了一些苗頭,於是裴應矩主動找上門來,與兩人第三次見面。
這次見面與前兩次不同,談話的內容相當深入。
雙方進行了坦率交談,充分交換了意見,增進了彼此的瞭解。
這場談話自然是有益的,至少明確了雙方都會保持態度,短時間內不做改變。
對此,作為萬劫門當今掌門的裴應矩深表遺憾,明確表示不會置之不理,保留了做出進一步反應的權利。
姜白則是強調了己方立場,以及第一場談判的籌碼,希望裴應矩能識大體。
談判就此結束。
雙方並不愉快的各自離去。
在談判結束後,當天夜裡懷素紙與姜白進行了更密切的討論,大致確定那位二長老已然察覺到不妥,但無法確定她們正在做些甚麼,以及做到了甚麼程度,而是單純的忌憚。
以裴應矩的性情,只要確定她們的所作所為,將會破壞他踏入大乘,必然會不顧一切出手,無論懷素紙的威脅有多麼可怕。
對此,姜白思考過去策反那位二長老,讓萬劫門再生內訌。
可惜的是,她最終無奈放棄了這條道路。
原因很簡單,懷素紙提醒了她一句。
——你覺得那位二長老是怕一個初入大乘的裴應矩,還是怕你多一點兒?
答案不言自喻。
事情已無緩和餘地,兩人便無法再繼續悠閒下去,像之前那樣殺殺人,行行兇,收收屍,做做飯,談談話,目光落在了那段最為重要的歷史上。
人世間從來沒有真正的平等。
就連這個劫氣所化的洞天世界也無法例外。
萬劫門以造劫與入劫為手段,自人世間擷取萬般劫氣用以修行,但萬劫門不是道門領袖的長生宗,不可能深刻參與到每一段歷史當中,留下不可磨滅的身影,很多時候都是淺嘗輒止。
這種淺嘗輒止帶來的,便是重演的歷史不夠真實,來得虛假。
就像是一場糟糕的樣板戲。
換而言之,這些歷史片段便是不重要的,是兩千兩百一十五段歷史中,可以隨意捨棄的。
與之相對應的,重要的自然就是那些萬劫門深度參與,甚至親手推動發展的歷史了。
而其中距今最近的那段歷史。
是前皇朝的傾覆。
是道盟的創立。
這是洞天世界最為主要的劫氣源頭。
懷素紙與姜白準備踏入其中。
……
……
與此同時,萬劫門外的人間並未平靜。
儘管梅雪奉南離之命,暗中阻擾阻止中州五宗的強者對暮色出手,但事情仍舊在緩步進行著。
五年前梵淨雪原的那場變故,讓這些老人們對暮色恐懼之餘,還滋生出了刻骨銘心般的強烈仇恨。
只要還有一線機會,他們便不願意放棄。
正是這個緣故,這些前代強者最近這段時間,都在不留餘力地解決雲妖帶來的那個問題,為此甚至動用了不少道盟的資源。
當遠在東海深處的司不鳴得知此事後,沉思一夜還是想不通,事情為甚麼會變成這般模樣。
而程安衾還是沒有離開西北,只不過刻意低調著,冷眼旁觀一切發生。
這過程中的唯一意外,是岱淵學宮的莊高陽與她見了一次面,雙方簡單交換意見後,沒有達成合作關係,但也留了些默契,相信能在不久後發揮作用。
萬劫門內外的人們都在忙碌著,各行其是,沉默準備著不久後那場必然到來的劇變。
時間流逝之下,冬天悄無聲息離開。
又是一年春再來。
至於雲妖。
冬天早已過去了。
因此她正在犯春困,不斷打著瞌睡。
為解決這個難題,她最近甚至拿起了釣竿,學聖女殿下開始釣魚。
與懷素紙及姜白不同。
不知為何,雲妖只是簡簡單單往那一釣,湖裡面的魚兒就開始爭先恐後,紛紛躍起誓要上鉤。
這讓雲妖很快就對釣魚失去了興趣,更加犯困。
而在犯困之餘,她最常做的事情就是用神識注視中州五宗的老人們,確定這些人有在認真完成自己的功課,沒有半點倦怠。
雲妖對此十分滿意。
這也是她與懷素紙分別後,最為快樂的時候。
直到某天,謝楚二人來到她的身前,與她久別重逢時,這種快樂才是稍微淡了一些。
其時正值傍晚,濃春暮色如火。
雲妖看著聯袂而至的那對夫妻,眼神驟然明亮,很是高興地嗷嗚了一聲。
楚瑾停下腳步,望向謝淵的側臉,幽幽說道:“聽說你之前特意學過怎麼嗷嗚?”
……
……
那頭濃春,這邊盛夏。
懷素紙與姜白坐在城外一座高山道觀屋簷上,看著遠方燈火通明的舊皇都,看著不時升起的煙花,安靜了很長時間。
兩人心裡都很清楚,接下來的這段旅途,將會決定最近這些天來的最終成敗。
洞天世界裡的時間流速與外界不同,大約是一比七。
這數年間的朝夕相處,讓她們變得越發默契,關係越發來的親近,年齡留下的隔閡越來越少,幾乎蕩然無存。
“你知道今天是甚麼日子嗎?”姜白指著一朵剛升起的煙花,問道。
懷素紙微微搖頭,說道:“是甚麼日子?”
姜白偏過頭看著她的側臉,認真說道:“七夕。”
聽到這兩個字,懷素紙沉默了會兒,輕聲說道:“七夕嗎?”
“嗯。”
姜白收回目光,望向那朵即將凋零的煙花,忽然問道:“懷素紙,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甚麼怎麼想的?”
“你這輩子打算娶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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