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梅雪忽然說道:“信上的那道題我們要解,信之外流露出來的那些意思,我們更要去弄清楚。”
在場眾人望向她,靜待下文。
梅雪神色從容,拾起那張信紙,緩聲說道:“如果我沒有看錯,信上的這道題與劫氣有直接的關聯。”
聽到這句話,有人皺起眉頭,說道:“但這封信是我們從那小姑娘處得到的,而非懷素紙的手中,一個小姑娘憑甚麼來解這樣的題……”
話音戛然而止。
不是被旁人開口打斷,而是說話的人終於醒悟了過來,發現了問題所在。
梅雪替他說完了這句話。
“一個平平無奇的小姑娘,憑甚麼去解這道題,就算她真的解開了,又怎麼把答案給送進去呢?”
“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個小姑娘有辦法和身在萬劫門中的懷素紙聯絡,同時這個小姑娘還能找到解開這道題的人,這也是懷素紙為甚麼敢把小姑娘留在萬劫門外的根本原因。”
“而當今世上,有資格解開這道題的人屈指可數,其中最後可能幫懷素紙的那位……”
梅雪的目光在場間眾人身上掃過,沉聲說道:“我想不用我說出來了吧?”
一片安靜。
沒有人說話。
因為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猜得出來,話裡說的那位就是正在雲遊天下的謝真人。
如果小姑娘的底氣真是來自於謝真人,那他們現在做的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只是在徒惹人笑。
正是如此,眾人才會突然靜下來,如同死去那般,讓此間寂靜如墳墓。
“還有另一種可能。”
胖老人神色不變,說道:“這是懷素紙在故布迷陣,以此為震懾,讓我們不敢輕舉妄動。”
梅雪說道:“確實存在這種可能。”
她接著又補充了一句:“因此信紙這條線不能斷,這是我們查明真假的最好方法。”
有人嘆息說道:“看來我們是要認真解題了。”
在梅雪提出這個假設之前,眾人雖然願意去看信上的那道題,但沒有誰真的放在了心上,都是打算簡單應付一下,把那小姑娘糊弄過去就算了。
“你們看出這道題的真正意圖了嗎?”
“不就是煉製飛劍嗎?”有人接過話頭。
“錯,煉製飛劍只是表象,在我看來,這道題關鍵是在於如何妥善處理劫氣。”
話音落下,眾人對視了一眼,再次陷入沉默。
萬劫門封山至今,與外界完全斷絕聯絡,如此反常的事情,中州五宗內部自然有著很多相關的猜測,但是囿於沒有相關情報的緣故,猜測始終只是猜測。
現在他們似乎得到了一份情報,但情報指出來的那個方向,卻是在場所有人都不想要的。
“如果真是劫氣引起的動亂……”
梅雪的聲音再次響起:“此事非同小可。”
在場眾人相繼附和。
胖老人皺起眉頭,不著痕跡地看了梅雪一眼,心想難道是我的錯覺?
為何你一直把事情往最壞的方向去猜測。
就像是……在暗中阻止我們對付暮色?
未免太奇怪了些。
胖老人越發來的不解,卻沒有將此事過分放在心上,只覺得是梅雪過分謹慎。
畢竟當年長歌門山門傾覆的慘劇,如今仍舊曆歷在目,長歌門中人行事小心也是理所當然的。
在他思緒微轉間,在場眾人三言兩語之間,已然確定好彼此負責這道題目裡具體的哪一部分了。
如果這時候徐卿在旁聽著,必然會覺得這畫面好生熟悉,然後回想起來當年那樁舊事。
——為了請懷素紙離開清都山,他連同追隨自己的諸多同輩,為重鑄長天嘔心瀝血,付出了極其慘重的代價,最終卻一無所獲。
可惜的是,這件往事由於各種緣故不為人知,自然也不為在場眾人知。
在場某人突然發現一個問題,說道:“那我們要把這道題解到甚麼程度?”
梅雪看了他一眼,神情平靜說道:“以這題的難度,就算我們全力以赴也不見得真能解開,先盡力而為吧。”
“是的,先盡力而為之。”
胖老人不再沉默下去,看著那人說道:“至於給那小姑娘一個怎樣的答案,到時候再決定也不遲,現在無需關心這些。”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再無異議。
……
……
歷史的天空在下雨。
懷素紙撐著一把油紙傘,與姜白並肩走在青石板路上,朝小巷深處走去。
在巷子深處有個安靜的小院。
院裡住著一位大隱於市的神匠。
姜白要見的自然就是這人。
此人在修行史上有著一定的筆墨,卻與此刻被重演的這段歷史無甚關係,故而擁有的靈智不多,十分適合合作,或者說利用。
推門而入,穿過廳堂,來到小院深處,一位鬢髮霜白的老人落入懷素紙的眼中。
在修行史的記載中,這位老人的境界在煉虛。
可此時落入懷素紙眼中的他,與一位尋常老人並無區別,甚至可以用風燭殘年來形容。
姜白沒有寒暄,以神識牽動此間劫氣變化,讓老人眼中恢復些許神采後,便直接道出了自己的來意。
與尋常說話不同,這時候的她是把話徹底掰開打碎,每一個要求都說的極為仔細卻極具條理。
如此說話,難免要耗費上更多的時間。
懷素紙沒有摻和進去,在廊下坐了下來,看著淅瀝個不停的秋雨,靜默不語。
不知道過了多久,姜白終於結束漫長的交代,來到她的身邊。
那位神匠在這段歷史裡雖已風燭殘年,並無境界在身,但記憶和眼力猶在,便有資格去解決姜白提出的那些問題。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老人就是一件工具。
至於姜白為甚麼不提前動用這件工具,非要等到現在,為的自然是避開那位二長老可能存在的目光。
“在想甚麼?”
姜白輕聲問道,打了個呵欠,眉眼間有些疲憊。
懷素紙收回視線,望向那個神情呆滯的老人,忽然說道:“那時候你問我,為甚麼不和這些古人說話,這就是原因。”
姜白聽懂了,嘆了口氣,說道:“是有些讓人難過。”
為甚麼會難過?
當然會難過。
任誰見到這些名留青史的人物,像一具傀儡般存在著,沒有半點自我意識,都會由衷生出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尤其她們兩個的名字,都是後人編撰歷史時繞不過去的存在,這種感覺便來得更為強烈了。
懷素紙忽然說道:“我不想成為回憶。”
“我也不想。”
姜白看著那位神匠,認真說道:“至少是不能成為這樣的回憶。”
懷素紙嗯了一聲。
在往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兩人沒有再說過話,並肩而坐,靜靜等待著結果的出現。
然後。
在翌日清晨到來前,一個意外發生了。
那個與傀儡並無區別的老人,身體忽然開始虛化,不再真實。
就像一根燃燒殆盡的蠟燭。
姜白不曾入睡,第一時間就發現了這個問題,卻發現事情已經無可挽回。
為了解決她提出的那個問題,老人殘存的一絲神智被消耗殆盡,於是消散。
這種消散不是片刻,而是永久。
哪怕這段歷史進入下一次輪迴,這位老人也不會再次出現。
姜白神情微沉,沒有任何的猶豫,顧不得此間的動靜被發現,以萬劫門的秘法在老人消散之前,取走那個還未完成的結果。
片刻後,老人煙消雲散。
小院一片安靜。
氣氛有些尷尬。
“這是你計劃中的一環嗎?”
懷素紙的聲音響了起來,聽上去有些遲疑。
姜白沒好氣說道:“你覺得這像是嗎?”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說道:“其實我一直覺得你是一個很可靠的人。”
姜白怔了怔,下意識想要說謝謝的時候,又聽到了一句話。
懷素紙接著說道:“現在很難這樣覺得了。”
姜白不想說話了。
見她沉默不語,懷素紙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說道:“其實這樣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為甚麼?”
姜白怔了怔,眼裡滿是不解,認真問道:“這怎麼就是一件好事了?”
懷素紙抬手指向老人消失前的位置,說道:“畢竟這大概也能算是一種超度。”
姜白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偏過頭望向她,幽幽說道:“你忘了嗎?我真的很討厭禪宗。”
懷素紙沉默片刻,有些生硬地說道:“沒事,我對禪宗也談不上喜歡。”
不知為何,當她說完這句話後,氣氛沒有半點被緩和到的感覺,反而愈發來得尷尬了。
長時間的安靜。
當晨光真正落下,朝陽自遠方升起,照亮整個世界的時候,這種尷尬才是隨之淡了許多。
然後。
一個問題出現了。
懷素紙看著姜白問道:“現在怎麼辦?”
姜白不甘示弱,與她冷靜對視,反問道:“你那邊呢?”
懷素紙微微搖頭,說道:“還要一段時間,沒有這麼快。”
說這句話時,她的神情很坦然,語氣很真摯。
姜白微微低頭,掩去眸子裡的諸多情緒,在心裡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當她再次抬起收拾,神情已然平靜,說道:“那就去找下一個。”
懷素紙說道:“這樣行嗎?”
姜白終於忍不住了,惱火說道:“憑甚麼不行,我就不信我擺不平這個劍陣!”
懷素紙猶豫片刻,最終還是問出了那個問題。
“要是你真的擺不平呢?”
“那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這和我有甚麼關係嗎?”
“懷素紙,難道這臉不是你讓我丟的嗎?”
“這就是遷怒了。”
“我怒一下又怎麼了?”
“可你都是快七百歲的人了。”
“不是,你這提我年紀是甚麼意思?還能不能好好說話了?還給不給我面子了?!”
“我要是不給你面子,我現在已經提起我師妹的名字了。”
“好吧,那你當我甚麼都沒說過。”
兩人逆著晨光行走,一路胡言亂語,幾分愉快。
PS:第三章晚點吧,累了,稍微休息一下。
最近這天氣是真折磨人,吃飯沒胃口,工作沒精神,出門走幾步想吹個晚風,結果回到家衣服都已經溼了。
真是糟糕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