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應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把一本簿冊留下後,轉身離開。
簿冊裡記載著上一次談判當中,他所許諾給予懷素紙的事物,即他如今所掌握的萬劫門的情況。
當然,這簿冊上記載的不可能他掌握的全部,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離開到一半的時候,裴應矩忽然停了下來,說道:“既然懷素紙你決定了要合作,行事之前稍微考慮一下本宗,而不是把自己的痛快放在最前方。”
說完這句話後,他真的離開了。
懷素紙拾起那本簿冊。
時值濃秋,天光清麗之餘帶著幾分涼薄的感覺,落在簿冊上,恰好養眼。
她翻閱著簿冊,看著這份不完全的情報,看著寫在情報後的那些文字,沒有說甚麼,遞給身邊那人。
姜白從她手中接過,以極快的速度隨意掃了幾眼,然後說道:“和我猜測的基本一樣。”
懷素紙嗯了一聲。
在裴應矩發來見面的邀請後,兩人有過一場深刻的交談,主要是討論萬劫門願意給出多少情報,以及正在採用怎樣的方法平息劫氣之亂。
就像姜白事前推測那般,在失去她以後的萬劫門,果不其然地選擇了最為笨拙的那個辦法——重新梳理劫氣,讓其回到應有的位置中。
與治水是一個道理。
這個方法落在姜白的眼中,固然是笨拙了些,但勝在足夠穩定。
只要操持大局的那個人有著足夠的眼光,確實是最為穩妥的解決辦法。
“是小二在操持大局。”
“小二?”
“萬劫門又不只有我一個長老,當然會有一位二長老,我習慣把他叫做小二。”
“難怪他不喜歡你。”
懷素紙客觀評價說道。
姜白滿不在乎說道:“我不需要他的喜歡。”
“言歸正傳。”
她說道:“小二這人雖然是個大乘,但實力其實也就那樣,活了幾百年還是個初境,而且腦子也不怎麼好使,只能用這種方法了。”
懷素紙沒有接話。
不管姜白把這位二長老貶得再怎麼低,都是一位實實在在的大乘,站在如今的她所不能見的風景之原中的當世頂尖強者。
“另外還有一件值得注意的事。”
姜白放下那本簿冊,說道:“裴應矩差不多要破境了,最遲三年,最快就在今年之內。”
如果話裡那位二長老此刻在場,有幸聽到這句話,必然會發現與自己從裴應矩口中聽到的,他破境大乘的時間有著極大出入。
——不是最遲十年,而是最遲三年,最快甚至就在今年之內。
懷素紙墨眉緊蹙。
無論是放在甚麼時候,這都不是一個好訊息。
以裴應矩的立場以及對她們的感官,在破境大乘之後,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誅仙劍被煉成,必然會破壞兩人定好的計劃。
更重要的是,兩個大乘比一個大乘多一個大乘,因此一個大乘打不過兩個大乘。
這句話當然是廢話。
然而這世間很多的廢話,其中都存在著顛撲不破的真理。
當然,雲妖有資格把這個所謂真理給打碎。
但問題在於,它無法進入萬劫門內,只能隔著那座山門大陣出手,不見得還可以同時鎮壓兩位大乘。
“是啊。”
姜白拖曳著尾音:“很是麻煩啊~”
聽著話裡不加掩飾的從容自信,懷素紙沉默了會兒,問道:“你找到重拾境界的方法了?”
姜白莞爾一笑,看著她說道:“你猜?”
過往與江半夏相處的歲月當中,懷素紙曾聽過無數次這兩個字,知道最好的應對方法就是不理會。
像姜白這種對世界仍舊充滿興趣的老姑娘,往往會主動說出來。
然而當懷素紙等了好會兒,還是沒等到下一句話的時候……
她才發現這次似乎不一樣了。
她有些意外,沒想到之前的辦法會行不通,便只能繼續沉默了。
姜白眼裡流露出一抹得意,心想你還想和之前那樣,用這種小手段就把我玩弄在股掌之間,未免太瞧不起人了些。
真以為我這幾百年都是白活的?
懷素紙不再糾結此事,轉而說道:“能搶在裴應矩破境之前,把事情直接定下來嗎?”
話中所指,自然是兩人的計劃。
“現在已經足夠快了。”
姜白搖頭說道:“再快,便徹底超出我預估的範圍了,你很難承受得住。”
不久之前,裴應矩說的那句話儘管言過其實,但確實是真的。
這些天裡懷素紙一路隨行隨殺之,劍鋒不知染了多少人的鮮血,造成的動靜根本無法掩飾,早已被萬劫門眾人得知,以至於人心惶惶。
在萬劫門的很多人看來,這是懷素紙在向裴應矩表示自己的不滿。
這也是今天見面的根本原因。
——裴應矩與那位二長老原先的計劃當中,這次見面應該放在數十日後,對懷素紙觀察足夠的那一天,但他們卻沒想到這位魔道妖女,竟然連這點耐心都沒有。
畢竟這很像是在掀桌。
但這當然不是掀桌。
這是懷素紙與姜白定下計劃中,所不可或缺的那一部分。
殺人是破劫的一種方式,但不代表只要殺了人就能夠破劫。
在一定程度內的殺戮和破壞,會被劫氣自主修復完整,維持歷史原有的發展。
懷素紙之所以殺人,為的是將誅仙劍意刻入那一段段歷史當中,以此留下自己的烙印。
這是一個看似輕鬆簡單,實則無法著急的過程。
一則是洞天世界裡的每一段過往歷史,都是由劫氣變化而成,隨著她的不斷殺戮,劫氣必然會以某種方式記住她,阻擾她繼續殺人。
以姜白現在的境界,最多隻能延緩這個過程,無法根本杜絕。
二是以誅仙劍意留下烙印,對懷素紙的神魂存在著一定程度的負擔,並非隨手而為之事。
兩者相加之下,殺人之事自然越發艱難。
……
……
“我想試試。”
懷素紙的聲音很平靜。
姜白安靜了會兒,說道:“那就試試好了。”
時值濃秋,夕陽歸山漸早,紅暖的暮光映得楓葉鮮豔如血。
若是往遠山望去,有染盡層林落入眼中,很是悅目。
這是一處皇家行宮,風景自然極好。
與過去不同,兩人此刻身處的這段歷史,是一個統治整個人間的帝國最為強盛時期的末端。
在不久後的那場劇變到來之前,此刻的一切彷彿永遠。
“說起來,你好像對這些古人沒有興趣?”
姜白看著她說道:“最開始的時候,我閒極無聊又無法修行,就是靠和古人聊天打發的時間,可你從開始到現在,一句話都沒和他們說過吧?”
懷素紙嗯了一聲,說道:“只是覺得沒有必要。”
言語間,她收回賞楓的視線,沿著長廊向行宮深處走去。
姜白想了想,最終沒有問為甚麼。
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在元始道典的掩飾之下,沿途一路皆平靜。
直至一座宮殿出現在兩人眼前。
時已入夜,殿內正在舉辦一場宴席,光籌交錯之間,自是歡聲笑語不絕。
兩人止步殿外。
姜白望向懷素紙,看著她眉眼間的淡淡疲憊,忽然說道:“其實還真有個辦法。”
懷素紙嗯了一聲,表示不解。
“讓你搶在裴應矩破境前,把事情給定下來的辦法。”
姜白頓了頓,說道:“但這很難。”
懷素紙知道她不是在恐嚇自己,而是認真的勸告,平靜說道:“我不會勉強自己。”
姜白心想你就嘴硬逞強吧。
你連道一弓都敢用,還能有臉說出這句話的嗎?
她忽然有些後悔,覺得自己不該多嘴,只是話已出口,便不該沉默了。
“這一路殺過來你應該明白,在這個洞天世界裡,所有的人與事都是虛有其表,沒有歷史上的真正風采,這也是你當初能如此輕易的殺入相府,讓那位奸相滿門滅絕的緣故。”
修行界向來認為一代更比一代強,但這指的是整個人間,而非個體。
八千年前的大乘依舊是大乘,放在今日同樣是最為接近天穹的人間至強者,不會有任何區別。
那位權相能秉持朝政,前提是他有著足夠的境界,可以不高,但決不能太低。
懷素紙卻如同殺雞一般,把他一劍殺之,根本原因是劫氣無法重現這位奸相的境界,更別提他曾經擁有過的那些珍貴護身法寶。
姜白繼續說了下去。
“我之前還和你提到過,劫氣是天地靈氣劇烈變化下,自然出現的事物。”
她看著懷素紙說道:“故而劫氣在你身上留下印記的方式,是透過你施展道法,劍訣,一應涉及到天地靈氣波動的手段。”
懷素紙聽懂了,問道:“如果我自封境界,像凡人那樣子殺人,劫氣在我身上唯一有跡可循的地方,是我催動劍意留下烙印的時候?”
姜白嗯了一聲,看著她說道:“你應該知道這有多難。”
在自封境界的情況下越過層層保護持劍殺人,縱使劫氣所凝聚的人與事都是偽物,不得真實,依舊是極難之事。
“是很難。”
懷素紙安靜片刻後,忽然展顏一笑,說道:“但我想試試。”
說完這句話,她抬手喚出長天,隨意提著,向燈火通明的大殿走去。
PS:誰說今天晚上和明天早上九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