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很明白你這句話的意思。”
胖老人緩聲說道:“程司主,方便稍微解釋一二嗎?”
在說到下半句話前三個字的時候,老人的語氣驟然低沉,就像是一塊斷龍石轟然砸下。
程安衾笑意不減,更不曾懼,禮貌問道:“你是誰?”
胖老人看著她,沒有說話。
書房的氣氛變得緊張了起來。
程安衾渾然不覺,彷彿沒有注意到。
更不在乎胖老人的肅殺沉默。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是玄天觀的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老,曾在五年前遠行北境,為平息雲妖之災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夠了。”
“這就夠了嗎?”
程安衾似是不解問道。
胖老人寒聲呵斥道:“你不覺得你太放肆了嗎?”
不等程安衾開口,他用力地拍了一下書桌。
隨著砰的一聲巨響落下,憤怒的聲音旋即淹沒了整間書房。
“黃昏都已經直接動手殺人了,道盟都已經危在旦夕了,你還在這裡糾結五年前的事情,你是不是瘋掉了?!”
“宗門危難之時,你要做的是不惜一切代價,殺死暮色,殺死黃昏,為此可以不擇一切手段!”
“和這件事相比起來,其他所有的都是不重要的,是無足輕重的!”
胖老人近乎嘶吼出來的這三句話,有如凜然烈風席捲而過,足以摧毀很多人的心理防線。
程安衾不屬此列。
她的笑容更加溫柔,說道:“那你準備為此付出怎樣的代價?”
胖老人早已料到這句話,面無表情說道:“我在來萬劫門之前,便已做好身死的準備。”
換做旁人,聽到這樣擲地有聲的言語,或多或少都會生出些許羞愧的感覺。
然而程安衾本就是道盟中人,更是中州五宗的真正掌權者之一,又怎會不瞭解自己的這些同僚?
這只是一句漂亮的話,僅此而已。
沒有任何多餘的意義。
不會被付諸於行。
“真是了不起啊。”
程安衾微微笑著,甚至抬起手開始給老人鼓掌,動作分外認真。
掌聲響亮。
彷彿一道道耳光。
與胖老人的肥臉很是般配。
“然後呢?”
胖老人沒有理會程安衾的嘲諷,盯著她的眼睛,神情漠然說道:“在我如此耐心的解釋之下,你還是要一意孤行,堅持自己的做法嗎?”
程安衾想也不想,笑著說道:“是啊。”
胖老人一字一句說道:“為甚麼?”
“為甚麼?”
程安衾斂去笑意,看著老人的肅然面容,似是不解問道:“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原因很簡單,你是誰?”
胖老人冷聲說道:“我是誰?”
程安衾輕輕點頭,說道:“是的。”
胖老人想起片刻前的那段話,想起當年那段此生僅有的屈辱,心中再次湧起強烈憤怒。
他強行冷靜下來,控制住這些情緒,寒聲問道:“你到底想說甚麼?”
程安衾看著他,溫和說道:“我想說的是,我不想理會你,就像當年你們不曾理會我和司不鳴那樣,這句話解釋的夠清楚了嗎?”
話音落下。
書房一片死寂。
不知道過了多久,胖老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與先前相比,這道聲音不再尖利刺耳,變得平和了許多,低沉了許多,同時也更有力量了。
他看著程安衾的眼睛,說道:“這是私仇。”
“錯了。”
程安衾嘆息了一聲,看著老人搖頭說道:“不是私仇,是身在其位,當謀其政。”
胖老人沒有說話。
程安衾的眼裡流露出幾分嘲弄。
“我先前一直沒有說,是因為照顧您老的情緒,現在您連私仇兩個字都冒出來了,我再委婉下去,便是對自己的不負責任了。”
她看著老人說道:“我想再問您一句,您到底是誰,您有甚麼資格喊我過來,你在道盟內身居何職,能讓我把事情徹頭徹尾交代給你,到底是你在執掌巡天司,還是我在執掌?”
說這番話的時候,程安衾的聲音十分平靜,沒有半點情緒上的起伏,冷淡到近乎進行客觀的闡述。
胖老人愣住了。
是的,他是玄天觀的長老,在門中德高望重。
但他確實不在道盟任職。
按規矩來說,他根本無權過問道盟相關的一切事務,更別提強迫程安衾交代自己手上的情報。
問題在於,道盟自立世以來就是中州五宗統治人間的一件工具。
過往從未有過這樣的事情發生。
於是他理所當然喚來程安衾,理所當然詢問與那個小姑娘有關的一切事情,然後被理所當然地被拒絕了。
“我的答案很簡單。”
程安衾的聲音再次響起:“您老還是回山養老吧,不要管這些世俗閒事了。”
胖老人沉聲問道:“你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程安衾很是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反問道:“難道您老忘了你們上次惹出來的那場禍事了嗎?”
話中所指,當然還是梵淨雪原上的那場讓中州五宗丟盡顏面,與整個北境幾近撕破臉皮的變故。
這已經是這場談話裡的第三次提及了。
事不過三。
胖老人已經知道,今天這場談話只能到此為止,因為他不可能對程安衾出手。
“很好,如此怯弱綏靖之舉能被你們做的這般理直氣壯,真的很好。”
他忽然冷笑出聲,看著程安衾說道:“我現在開始期待,道盟在你和司不鳴的手中徹底衰落了。”
程安衾還是不生氣,莞爾一笑,說道:“不客氣,如果真有這麼一天,史書上想必也會有您老的名字。”
胖老人冷漠說道:“但你們的名字會在最上方。”
“是啊,就像你指望著我和司不鳴為您背鍋一樣。”
程安衾站起身,向門外走去,最後說道:“不用送了。”
……
……
人去樓空。
在程安衾離開後,一場議事被緊急召開,來自中州五宗的前代強者們再次齊聚一堂。
隨著胖老人將先前那場談話的內容,不予保留地緩聲道出,場間的氣氛越發低沉。
當最後一句話落下後,眾人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時值冬末,今日恰逢雪後初晴。
陽光穿過樹梢,越過窗簷,灑落在所有人的身上,卻沒有帶來半點的暖意。
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有人開口打破了這種死寂。
“無論如何。”
梅雪認真說道:“事情的範圍都要被控制住,不能演變成一場道盟的內亂。”
聽到這句話,有人嘆息說道:“要是走到那一步,暮色不知如何,但黃昏顯然是要痛飲三杯的。”
言語之中,不著一字,卻盡是悔意。
事實上,所有參與了五年前那場圍殺的道盟強者,事後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些悔怒之意,認為當初行事太過著急,是被利益矇蔽了雙眼。
這也是五年後,在懷素紙踏入萬劫門後將近一個月的現在,他們沒有貿然對那個小姑娘出手的緣故。
不論謹慎,還是懼怕。
總之,所有人都在事情到來的這一刻,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但終究是要做的。”
胖老人面無表情說道:“還是那句話,暮色必須死。”
梅雪提醒說道:“如今情況未明,對那個小姑娘出手,後果很有可能不堪設想。”
旁邊有人接過話頭,說道:“程安衾不願配合……有沒有可能是她知道懷素紙的後手所在,確定這個小姑娘動不了?”
再有人說道:“不一定,你要考慮到她和司不鳴之前刻意交好懷素紙,為此不惜無視我們給予的壓力,這時候的行為很像是賭徒孤注一擲。”
話至此處,眾人不再沉默,紛紛開始了發聲。
在場這些前代強者願意離開山門,聚集到一起,便是都認同胖老人的說法——暮色必須死。
隨著時間的流逝,冬日西斜,天地一片暖紅。
場間的聲音越發稀薄,直至不復存在。
靜的讓人心悸。
就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安靜。
“我覺得這件事很簡單。”
胖老人看著眾人,神情漠然說道:“既然程安衾不願站在我們這邊,那就讓她不得不站在我們這一邊好了。”
梅雪問道:“您的意思是?”
胖老人的聲音冷淡至極:“她不是執掌巡天司嗎?就讓巡天司的人對那個小姑娘動手,難道她還能拉得下臉皮,去給那個小姑娘解釋?”
……
……
與此同時,萬劫門內的洞天世界裡也有一場談判。
不再是那處亭下。
人卻還是那三個人。
裴應矩面色不善,看著坐在廊下賞楓的那兩位女子,低聲緩慢問道:“我可以過問一句,你們最近這些天,到底在做甚麼嗎?”
姜白當作沒有聽見。
懷素紙素來有禮,平靜答道:“在做正確的事情。”
聽到這句話,裴應矩道心更為激盪,無數情緒生出,卻都被他強行控制了下來,不曾有半點流露在面容之上。
“懷大姑娘,您所謂正確的事情,指的是……”
他盯著懷素紙的眼睛,沉聲呵斥問道:“您從這一段歷史殺到那一段歷史,把所有自己看不順眼的人殺上一遍,這是一件正確的事情嗎?!”
懷素紙神情不變,簡單的嗯了一聲。
也許是覺得這不太禮貌,她還很貼心地多說了兩個字,語氣誠摯。
“是的。”
PS:雖然我很想要打遊戲,但我真的沒打遊戲,另外這幾章的章節名確實是在故意玩,不知道還能玩多少章。
但雖然是在玩吧,用的標題還算是貼切的,至於為甚麼貼切……這我當然不可能在PS裡解釋,畢竟這是引用,但不完全的引用,基本當作字面意思來理解就好了。
最後,我真的很喜歡不破愛花。
最最後,還有一章,九點之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