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感慨過後,姜白便斂去所有笑意,眸子裡只剩下絕對的專注。
她閉上雙眼,將那四道劍光拒之眼皮外,把一切多餘的思緒逐出識海之中,留下一片清淨後,開始以神識捕捉劫氣的流轉去向。
在這個不算漫長的過程當中,懷素紙必須要將誅仙劍陣維持在巔峰處,不能有哪怕剎那的鬆懈。
她雖是當今修行界年輕一輩毋庸置疑的最強者,甚至被很多人認為與前代強者相差無幾,但終究是身在化神境。
戰力可以依靠法寶,神通,乃至於各種手段來彌補。
然而境界卻不行。
元嬰就是元嬰,化神即是化神,兩者之間就是存在不可彌補的雲泥之別,因為境界的突破帶來的是生命層次上的直接變化。
以化神之軀施展誅仙劍陣,是毫無疑問的越境之事,其後果雖不如當年舊皇都裡動用道一弓嚴重,但也非同小可。
正常情況下,懷素紙根本無法長久堅持。
但她終究是不同的。
就在她臉色蒼白如紙,身體微微顫抖著,彷彿要隨風倒下之時……
一道冰涼至沁人心脾的強大神念,借因果為線,再以此線編織成橋,將這道浩瀚如若滄海般的力量,幾乎毫無折損地渡入她的神魂當中,為她分擔誅仙劍陣帶來的巨大壓力。
這道神念自然是來自於雲妖。
姜白神情如常,彷彿甚麼都沒感覺到。
早在見面的第一時間,懷素紙就已經告訴過她這件事,明確說過雲妖是一切底氣的來源。
滿天陰雲驟然靜止,再於剎那間瘋狂湧動,凝聚成一個佔據了整片天空的恐怖漩渦。
陰雲翻滾不安。
深灰色的劫氣從中顯露,如閃電般遊蕩於漩渦中。
壓抑的氣息籠罩住整座京城。
下一刻。
轟!
一聲巨響,劫氣化作雷霆悍然落下,劈向懷素紙!
這自然不是天劫,而是劫氣刻意以修行者最為恐懼的方式出現,試圖以此來震懾懷素紙的心神,欲要將她化作一具隨意操縱的傀儡。
就在這時候,姜白的聲音響了起來,在懷素紙的識海中。
“出劍。”
話音落下瞬間。
那四道佇立在懷素紙身旁的劍光,倏然間明亮起來,無比刺目。
殺意沖天而起,直上雲霄!
就像是要把這片歷史的天空給直接給捅破!
劫氣所化雷霆再如何快,與劍光也不過是一樣的快。
兩者先後彷彿,幾乎沒有差距,於數百丈高的天空相遇。
一聲輕響。
聽著像是銀瓶乍破,又像是玉珠落盤。
唯有抬頭望向天空的人才能看到,是那道深灰色的閃電被四道劍光硬生生攔腰斬斷,讓其深陷於劍陣之中。
劫氣不曾因此平息安靜,所化閃電如若狂蛇,於劍陣中不斷四處撞擊,劍光隨之黯然減弱,不復光明。
便在這時,姜白終於睜開雙眼。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卻把手伸向天空。
她的雙指輕微分開,如若棋手執棋,又似佛祖拈花。
雙指合起瞬間,劫氣所化閃電頓時靜止了下來。
與此同時,四道劍光縱橫交錯,將閃電斬成四萬三千九百六十餘片,盡數捲入劍陣之中,不留分毫。
姜白看著這一幕,眼神無比專注,直至確定其中變化符合事前的推測後,她才是長長地鬆了口氣。
“可以了。”
“嗯。”
懷素紙揮袖,長天破空而去,沒入劍陣之中。
劫氣沒入劍中天地,找不出半點反抗意味。
做完這一切後,她緩緩閉上雙眼。
那如若星海般璀璨的眸子,就此消失在姜白的眼中。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懷素紙才是緩了過來,再次睜開眼睛,已是尋常黑白分明,再無先前的半點異象。
“累嗎?”
姜白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懷素紙嗯了一聲,又道:“有些。”
說這句話時,她看了一眼四周,眉頭微蹙。
原先的書樓已然傾塌,連帶著如若仙境般的華美院落都消失不見,被一片廢墟取而代之。
姜白一直在看她,注意到她的目光,輕拂衣袖喚來一陣清風,吹走滿地塵埃。
“謝了。”
“這也要謝啊?”
兩人尋了處石階坐下,沒有著急離開。
之所以如此隨意,是因為支撐這段歷史存在的劫氣,已然被懷素紙以劍陣徹底斬碎,不復存在,此間便再無可以威脅到她們的事物了。
以姜白在劫氣之上的造詣,就算不在這段歷史徹底消散前離開,也不會出問題。
“之前和你說了。”
姜白與她並肩坐著,提醒說道:“以殺人的方式破劫,固然是最快最直接的方式,但帶來的麻煩也是最大的。”
懷素紙等了會兒,發現沒有下一句話,有些意外。
“我還以為你要勸我別堅持了。”她說道。
姜白有些無語地看了她一眼,說道:“跟我說了你就會放棄一樣,而且我是你的朋友,不是你媽,之前已經勸過兩次了吧,事不過三,再勸下去你不煩我自己也煩。”
懷素紙想了想,說道:“有道理。”
“我說話一直都有道理。”
姜白理所當然說道,抬頭望向陰霾天空,只見那些雲兒正在虛化,悄然袒露出背後的無邊深灰。
——那是劫氣形成的洞天世界的真實一面,同時也是萬劫門的山門大陣的邊界。
穿過劫氣凝聚的漫長邊界,便是人間。
姜白收回視線,眼中情緒一片平靜,對懷素紙說道:“方法是可行的,但有太多的地方需要改進,否則最後只能是失敗。”
懷素紙嗯了一聲,說道:“劫氣比我想象的還要麻煩。”
她作為主持劍陣的那個人,對此感受自然極為深刻。
就像姜白說的那樣,以殺人的方式直接破劫,會把本就不穩定的劫氣推向極端之上,極大程度的反噬破劫之人。
更麻煩的是,這是無可避免的事情。
或許以元始道典中所載神通,可以掩去自身存在,讓劫氣無從降臨。
問題在於,她既然決定要以劫氣重鑄誅仙陣圖,就必須要讓自己暴露在劫氣的感知當中,讓其得以進行反噬。
“以你現在施展出來的誅仙劍陣,不可能承受得住劫氣的反噬,計劃想要進行下去,我們必須要找到一個可行的解決辦法。”
姜白沉思片刻,看著她說道:“這裡的問題主要是你的境界太低,雲妖固然可以讓你維持住劍陣,短時間內不會潰散,但囿於你本身的境界所限,劍陣的強度很難提上去。”
懷素紙說道:“所以我要有一把劍。”
姜白糾正說道:“是劍胚。”
在兩人說話間,這方天地漸漸陷入虛無,所有的風景與人都在消失著,不復存在。
從某種角度來看,此時的畫面很像是滅世時的景象。
萬物虛無。
天地虛無。
一切虛無。
懷素紙看著這幕畫面,看著如潮水般緩緩湧來的深灰劫氣,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問道:“那些被劫氣侵蝕心神的萬劫門弟子會怎樣?”
姜白安靜了會兒,神情變得有些複雜,說道:“其實他們早就已經死了,只是還沒有埋而已,現在就是給他們的屍體撒上一抔黃土,讓他們入土。”
懷素紙不再所言。
沒過多久,深灰色劫氣凝成的浪花湧至兩人腳前,帶來輕微的寒意。
若是往遠處望去,隱約能夠看見歷史的殘骸,但就像是海市蜃樓那般,都是虛假。
姜白站起身,看著懷素紙說道:“該走了。”
“嗯。”
懷素紙的聲音很輕。
姜白認真說道:“接下來還有很多事情要忙。”
懷素紙說道:“希望一切順利。”
言語間,兩人再次握住彼此的手,最後看了一眼這段歷史,再是離開。
……
……
萬劫門外,真實的人間。
程安衾與雲妖告別後,並沒有離開西北大陸,而是留在了這裡。
留下來的原因頗為複雜,即是她不完全相信小姑娘的話,忌憚事情無可挽回的惡化,亦是她想要親眼見證接下來的發展。
不久後,某日。
道盟有人相邀。
程安衾沒有拒絕,依言前往那些坐落在高山間的靜美庭院,見到了那些老大人們。
為首的依舊是那位出身自玄天觀的胖老人。
“這些天裡,我一直在等你來找我,但你似乎不願見到我們?”
胖老人的語氣很是溫和,微微眯起的眼睛裡,流露著讓人安心的慈祥意味。
前提是不考慮話裡的明顯諷刺意味。
程安衾平靜說道:“您想多了。”
胖老人笑了笑,沒有與她計較太多,轉而說道:“梵淨雪原上的教訓深刻銘記在我們每一個人的心中,暮色帶在身邊的那個小姑娘年歲不長,在境界上不足多慮,但終歸是要小心一些。”
“我請你過來的意思很簡單。”
他斂去笑意,看著程安衾說道:“以你的手段,與那小姑娘相處多日,理應有所發現,我希望你能說出來。”
程安衾與他平靜對視,沒有說話。
胖老人沉默片刻後,神色驟然兇厲,寒聲喝道:“魔主在蓬萊宗的所作所為,你比我知道的更多,難道你到現在還執迷不悟嗎?!”
聲落如雷。
窗外花落如雪。
程安衾卻是神色不變,唇角微微揚起,輕笑說道:“我忽然想到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胖老人盯著她,面無表情問道:“甚麼事情?”
程安衾微微一笑,嘲弄說道:“為何五年前的我和司不鳴,沒有在你們的嘴裡聽到這麼一句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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