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下一片死寂。
姜白怔了怔,旋即險些笑出了聲,看著懷素紙的側臉,心想這也能算是擅長談判嗎?
就在這時,她突然想起當年舊皇都崇聖寺廢墟里的那樁舊事,微翹的唇角頓時平了下來,眼裡再無半點笑意,連神情也複雜了起來。
那時候的她也想過與懷素紙談判,試圖以長生道果換得道一弓,卻聽到了意料之外的三個字。
——你的命。
懷素紙用她的命,來換她手中的長生道果。
在姜白漫長的修道生涯當中,遭遇過無數威脅,早已對此習慣,但那一次卻是不一樣的。
因為懷素紙真的做到了。
想到這裡,她在心裡嘆息了一聲,心想這確實稱得上是擅長。
儘管談判裡的手段稍微有些與眾不同,但不管是甚麼手段,只要能談的下去,便是好手段。
雨聲淅瀝不停。
暮色漸濃。
亭下亭外的氣氛越發緊張,凝重。
裴應矩站在亭外,望向懷素紙,面無表情說道:“我不覺得你過去的那些作為是裝出來的,既然如此,你憑甚麼覺得我會相信你說的這句話?”
懷素紙沒有說話。
因為姜白的聲音已然響起,帶著幾分遺憾,甚至是同情的味道。
“那你還記不記得,她這人特別誠實,從來沒有騙過人?”
她看著裴應矩,嘆息說道:“別人懷大姑娘說要殺你全家,就真的是全家,雞犬不留那種的那種全家。”
懷素紙看了姜白一眼,想要說些甚麼,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從某種角度來看,這句話確實是有助於談判。
然而她很確定,姜白開口的時候,想的絕不是談判,而是覺得這樣做會很有趣。
裴應矩沉默不語。
懷素紙轉過身,靜靜看著他,還是沒有說話。
兩人就這樣對視。
長時間的安靜。
姜白難得配合了起來,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不曾開口打破這種死寂的沉默。
不知道過了多久,裴應矩的聲音響了起來。
“就算你不只是懷素紙,還是暮色,我憑甚麼相信你能讓萬劫門上下皆墳?”
他看著懷素紙的眼睛,聲音冰冷至極:“難道你要讓清都山舉宗南下,為你兌現自己說過的話嗎?”
懷素紙平靜說道:“那你要試試嗎?”
裴應矩不說話了。
因為他不敢試。
換做任何一個人對他說這句話,他都會不以為然,奈何偏偏是懷素紙。
過往的無數事實已經證明了,這位元始魔宗的妖女不能用常理看待,故而他不願接話,更不願意去嘗試。
姜白等了片刻,依然沒等到下一句話的出現,不由得直接笑出了聲。
笑聲刺耳。
裴應矩終究不是林輕輕。
聽著如此嘲弄的笑聲,他的神情卻始終維持著平靜,彷彿甚麼都沒聽到,看著懷素紙問道:“所以你特意讓我來到這裡和你見面,為的到底是甚麼?”
懷素紙說道:“解決這件事。”
話音落下,裴應矩再次沉默了。
與先前不同的是,這一次的他不再平靜淡然,眼裡流露出極其明顯的情緒。
是詫異。
是荒唐。
更是不可置信。
緊接著,所有的這些情緒盡數化作冷笑聲,從裴應矩的雙唇間噴薄而出,響徹整座離亭,震得滿天雨水停滯,暮春寒風倒卷而去。
就在下一刻,這道極盡嘲弄不屑的笑聲驟然斂去,連半點都不剩下,彷彿從未存在過。
裴應矩看著懷素紙的眼睛,漠然說道:“今天我總算是明白了,你就是一個不可理喻的瘋子。”
如果不是瘋子,怎麼可能說得出這五個字?
不等懷素紙開口,他接著說道:“既然你是瘋的,那就談吧。”
說完這句話,裴應矩邁步走入亭下,神情依舊冷漠,殺意仍然存在。
懷素紙為入座的對手倒了杯茶。
姜白坐在旁邊默不作聲,甚至還往後退了些,表明了自己在這場談判裡的定位,彷彿懷素紙的侍女一般。
如此明顯的表態,讓裴應矩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心裡閃過了些話。
那些話自然是不知廉恥,有辱師門。
以及老而不死是為賊。
他收回視線,端起茶杯,用嘴角碰了一口茶水,以此表示對這場談判的尊重。
下一刻。
談判正式開始。
“萬劫門現在的情況。”
懷素紙言語如劍鋒,沒有留下半點委婉餘地:“我要你們手中掌握的全部訊息。”
裴應矩盯著她的眼睛,認真說道:“不可能給你全部,最多隻能給你一部分,所以你為甚麼要來萬劫門平了這件事?”
懷素紙說道:“救人。”
裴應矩很想說這個理由不夠,但想到說這兩個字的人是她,於是無言以對。
然後他望向姜白,說道:“祖師,你是甚麼時候與懷大姑娘的關係好到這般境地的?”
姜白微笑說道:“你猜?”
懷素紙把話頭拉了回來,沒讓這對話繼續下去,問道:“那些出關的長老現在都怎樣了?”
“無可奉告。”
裴應矩的語氣很冷硬。
從談判開始那一刻,他就註定會在這場談判裡落入下風,被動至極。
這不只是因為他是被逼上的談判桌,更因為懷素紙把自己的立場放在了一個極其沒有道理的位置上。
別人是來救你的,提出的要求也都是圍繞著這方面來展開,那你縱使心中有無限牢騷,又能如何,難道還能直接罵出來嗎?
所謂恩重如山,莫過於此。
而且他片刻不曾忘記最開始聽到的那句話。
——萬劫門上下皆墳。
裴應矩此刻表現的有多麼強硬,心裡便有多麼的憋屈。
這種憋屈便如見青天不得出,如見大道不能近。
他看著懷素紙問道:“你準備怎麼破這個局?”
懷素紙平靜說道:“無可奉告。”
裴應矩沉默了會兒,忽然說道:“我希望這場談判裡定下來的事情,就是接下來發生的全部。”
“你怎能說出這般白痴的話的?”
姜白在旁說道:“世事無定論,連這個道理你都不懂?”
裴應矩神色不變,說道:“我說的自然是成功破局,塵埃落定後的事情,是我們所能掌握的那一部分。”
懷素紙說道:“請。”
裴應矩沒有委婉,直接道出了自己的條件。
“如果你成功破局,讓此劫消弭殆盡,萬劫門自有厚報,甚至可以放棄對你,對元始宗的敵意,但這一切的前提是你不能借此來干涉萬劫門的內部事務,這是底線。”
“即便我想幹預,長生宗也不會讓我干預。”
“請你答應。”
“我能得到甚麼?”
事實上,懷素紙無所謂這個要求,完全可以同意。
原因很簡單,無論如何姜白終究是萬劫門的太上長老,只要她境界恢復過往,對萬劫門便有著絕對的影響力,不需要她費心。
裴應矩不可能不清楚這一點,還是如此執著,顯然是別有所圖。
“你能救到人。”
下一刻,裴應矩給出了自己的答案,然後他譏諷說道:“如此斤斤計較,難道懷大姑娘您先前的救人之言是假,挾恩圖報是真?”
懷素紙心想繞了這麼一大圈,原來是為了搶回談判的主動權。
這個問題確實不好回答。
但她早在談判開始前,那半個時辰裡就思考過。
“我不喜歡讓人揹負上太重的恩情。”
她的聲音很平淡:“大恩似仇,這個說法確實很沒道理,但人世間本就沒甚麼道理可言,尤其是對宗門這種集體的存在。”
宗門是無數個人的集合體,當人多到一定程度後,個人的情感必然會被集體的利益所淹沒。
報恩這種事情,著實談不上甚麼利益。
五年前,懷素紙執意離開清都山,與此也有一定關係。
裴應矩安靜了會兒,問道:“那你想要甚麼?”
“很簡單。”
懷素紙看著他說道:“我要知道是誰在殺姜白。”
裴應矩眼神微冷,聲音微寒說道:“如果我沒理解錯,懷大姑娘這是要干預本宗內務了?”
聽著這話,姜白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欣賞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自己選的人確實要比林輕輕強上太多。
然後她望向懷素紙,有些好奇接下來的回答。
“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懷素紙的答案很直接:“她不只是貴派的祖師,更是我的朋友。”
裴應矩神情微沉。
懷素紙沒有理會這些,說道:“我的朋友很少,她現在出事了,我很不高興。”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語氣清淡如常,並不如何決然,更不見半點殺意。
彷彿初春微風。
然而裴應矩的心裡,卻無端生出了一陣強烈的寒意。
下一刻,他便明白了這陣寒意從何而來。
“參與謀算她的人,必須要付出代價。”
懷素紙面無表情說道:“你當然可以繼續拒絕,但請準備好承受相應的結果。”
那個結果是甚麼?
裴應矩不用想也知道,當然是滅你滿門。
亭下再次安靜。
裴應矩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問道:“這也是談判的內容之一?”
在他的聲音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苦澀意味。
懷素紙說道:“是的。”
姜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心想哪有你這樣談判的,真不怕別人不跟你談?
好吧,你都說讓萬劫門上下皆墳了,這確實沒法不跟你談,再如何痛苦也只能硬生生地談到底,免得你惱羞成怒到直接掀桌。
可問題是……這真的能算得上是談判嗎?
到底是我對談判的認知有錯,還是如今的人間就是這樣的?
“這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事情。”
裴應矩說道:“我需要時間。”
“可以。”
懷素紙淡然說道:“但請你不要生出某些白痴想法。”
裴應矩嗯了一聲,轉身離開。
就在他即將走出亭下,踏入淒冷春雨中的時候……
姜白的聲音恰好響了起來。
“幫我給那些老不死帶句話,當年舊皇都我之所以功敗垂成,就是拜她所賜,要是你們覺得比那時候的我更強,不妨一試。”
裴應矩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姜白,說道:“謝姜長老的好意。”
……
……
雨一直下,氣氛還算融洽。
亭下的茶水早已涼透,滋味變得糟糕,兩人便撐傘向雨中去,準備隨便找一家食肆入座。
“所以你覺得自己擅長談判的原因,其實是我?”
姜白很是好奇。
懷素紙沒有隱瞞,很乾脆地嗯了一聲,說道:“我連你都能說服,當然能算得上擅長談判。”
猜想被驗證,姜白卻高興不起來。
她的眼神變得無比複雜,想要說些甚麼,但又無話可說,因為這句話真的很有道理。
她最後嘆了口氣,無奈說道:“有種被你拿來當墊腳石的感覺。”
懷素紙說道:“我沒那個意思。”
姜白對她翻了個白眼,說道:“我當然知道你沒有,要是你有這個想法,那我多少得問你一句。”
言語之間,雨漸大。
傘外的世界漸漸模糊了起來,於是傘下的兩人悄無聲息的近了。
懷素紙聽著雨聲等了會兒,還是沒等到下一句話,便問道:“問我一句甚麼?”
姜白嫣然一笑,聲音極盡溫柔,嫵媚:“懷大姑娘,我的身子踩著還算舒服嗎?”
懷素紙沉默了。
她久違地生出了悔意,心想自己就不應該好奇。
姜白見她這般模樣,興致不由更濃,故意調戲說道:“旁人不知道,可你分明是懂得,我也就是長得沒你高,別的地方可不比你差,還是說你覺得我穿著衣裳,不太方便,那我也不是不能脫了外衣……”
懷素紙哪裡還聽得下去,神情冷淡說道:“換做我是你,我不會把時間浪費在這種事情上面,而是抓緊思考如何鑄劍,破局。”
“嗯,你說的很對。”
姜白點了點頭,緊接著話鋒驟然一轉,忽然問道:“所以你真的沒有害羞吧?”
懷素紙說道:“我為甚麼要害羞?”
“是啊,你為甚麼要害羞呢?”
姜白似是不解,眸子裡流露出若有所思的意味。
然後她以手掩唇,極盡愉快的輕笑出聲,壓低聲音說道:“當然因為你還沒嘗過箇中滋味啊。”
懷素紙停步,沒有看她說道:“那你呢?你嘗過嗎?”
姜白的笑容微微一僵,愣住了。
“看來是沒有了。”
懷素紙轉過身,看著她的眼睛,問道:“既然如此,你一個活了幾百歲的人,是怎麼厚著臉皮與我說出這些話的?”
PS:正式進入月底,所以我也正式開始補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