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白無話可說,於是羞惱,成怒。
“你這小姑娘懂甚麼?”
她冷哼了一聲,面無表情說道:“我這是一心奉道,眼中別無外物,這才是修行者應有的追求和態度。”
懷素紙看了她一眼,收回視線,繼續向前走去,漫不經心說道:“就算不談你說話前後反覆,食言而肥的問題,你有我長得高嗎?”
姜白跟了上去,蹙眉問道:“這和我的高矮有甚麼關係?”
懷素紙說道:“你我走在一起,別人只會認為你才是那個小姑娘。”
姜白怔了怔,旋即冷笑出聲,說道:“所以我沒資格對你說三道四?”
懷素紙淡然說道:“是隻要讀過書的小姑娘都知道,不要在自己完全沒有經歷的地方上信口開河,尤其是在比自己經驗豐富的人面前,這除了自取其辱,沒有任何意義。”
姜白有些生氣了,問道:“你覺得我是在自取其辱?”
“換做師妹她聽到這句話,大概是會故作羞澀地微微一笑,然後說前輩您想多了。”
懷素紙頓了頓,接著說道:“但我不是她。”
聽到話裡的師妹二字,姜白更是不快,問道:“然後?”
懷素紙說道:“我會告訴你,是的,你沒有誤會,我就是這麼覺得。”
姜白沉默片刻後,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強自冷靜下來,說道:“你就不怕我真的生氣?”
懷素紙早已想過這個問題。
“你心胸沒有這麼狹窄,而且……”
她平靜說道:“我想你應該明白一個道理,你現在不只是比我矮,還比我弱,如果你非要在這種話題糾纏下去,最後吃虧的人只會是你。”
姜白不說話了。
畢竟事實的確如此。
只不過……還是有些彆扭啊,被一個小了自己幾百歲的小姑娘,如此義正辭嚴地訓斥著,再想到自己長得確實不如對方高。
一種難以描述的微妙感覺,悄然出現在她的心頭。
大雨滂沱。
油紙傘被雨珠敲的劈啪作響,彷彿蒼天亂彈琴。
恰如姜白此刻的心情。
煩,卻煩的別有一般滋味。
她在心裡嘆了口氣,視線越過傘簷與雨幕,落在遠方的食肆上,無奈說道:“你贏了,我說不過你。”
懷素紙說道:“不是你說不過我,而是我的話本來就比你的有道理。”
不等姜白氣急敗壞到狡辯,她及時轉了話題,說道:“就談到這裡吧。”
……
……
“就是這麼一回事。”
裴應矩緩聲說道,望向匯聚一堂的萬劫門諸位長老,等待著下一句的到來。
與懷素紙的談判結束後,他沒有片刻的猶豫,以最快的速度將剩餘的萬劫門強者召集到一起,展開了這場無比關鍵的臨時議事。
場間一片安靜。
眾人沉默。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位姜白口中的老不死及盟友,平日裡閉關不出的萬劫門二長老,終於打破了這種死寂。
“這場談判的關鍵在於,暮色有沒有能力做到這件事。”
老人的聲音十分平靜:“如果暮色做得到,那我們只能和她談,而且就算她做不到,我也想和她談。”
有人提醒說道:“不要忘記,暮色救人之外,還要追究姜白的事情。”
二長老神色不變,說道:“事有輕急緩重之分,若是萬劫門真的上下皆墳,在這方面糾結再多又有甚麼意義?”
“而且我們沒能把姜白幽禁起來,本就該付出代價。”
老人深深地看了那人一眼,沉聲說道:“我說過很多次,萬劫門中人,做每一個選擇之前,都必須要確定自己是否能夠承受其後果,而不是在後果到來的時候想著逃避。”
無人反駁。
不是因為這句話有道理,而是這位常年閉關的二長老,是萬劫門內唯二的大乘境強者。
早在三百年前,他就遁入萬劫門的禁地流火池中,苦思破境解脫之法。
——這個是對外界的說法。
事實上,此人當年和姜白相爭落敗,最終被迫交出手中的所有權力,成為一個地位崇高卻無實權的長老。
這也是姜白請出此人,見證那場談判的根本原因。
如果不是這樣,裴應矩又怎會相信那場談判是認真的?
至於姜白為甚麼會把這位二長老視為自己的盟友,背後自然存在著相對應的利益交換。
“我與懷素紙接觸不多,但我知道她是怎樣一個人,因此我相信她能做到。”
裴應矩沉默片刻,然後話鋒驟轉:“在我看來,現在問題關鍵在於,她準備以何種方法來破此局,對我們的計劃會造成怎樣的影響,是好還是壞。”
萬劫門淪落到如今的境地,當然不是在場眾人想要看到的。
這三年來,他們一直在為了解決這個問題而努力,直至數個月前才找到了可行的辦法。
以修行者的時間觀念來看,這個速度當然算不得慢,但萬劫門作為人間對劫氣了解最為深入的宗門,無疑還是慢了太多。
之所以如此,原因便在於姜白被他們親手推向了對立面。
在現在定下的計劃裡,萬劫門眾人將會耗費快則十年,短則三十餘年的時間,將四散的劫氣重新匯聚歸一,平息這場前所未有的動亂。
十年。
或者三十年。
如果是尋常時候,這對萬劫門的修行者來說並非不可接受,問題是長時間處於劫氣籠罩的環境內,必然會對自身的修行造成影響。
輕則境界停滯,重則像當初懷素紙見到那位萬劫門執事一般,神智為劫氣所侵蝕,徹底失去自我意識。
想要抵抗劫氣的侵蝕,根本在於自身境界與神魂強度,陣法與法寶的施以的庇護都無法長久。
若是真的三十年才能消弭此劫,屆時萬劫門還有幾個年輕弟子清醒著?
極有可能一個不剩。
這是萬劫門不能承受之重。
……
……
“是的。”
二長老緩聲說道:“這才是真正值得我們去關心的事情。”
有人接過話頭,說道:“懷素紙既然選擇和我們談判,肯定會提及這方面的事情,我認為更值得關注的地方,是她的底氣從何而來,難不成是謝真人在外面守著?假如是這樣,是否能利用一二?”
另外一人卻有不同的意見,搖頭說道:“山門大陣早已開啟,百年之內絕不會出問題,甚至還會隨著劫氣而越發強盛,謝真人親至又如何,還能破陣救我們出去不成?”
眼見要為此事發生爭執,二長老輕輕叩打了一下桌面。
一聲輕響。
場間頓時無聲。
“今日議事就到這裡,你們回去冷靜仔細思考,改日再議。”二長老吩咐說道。
眾人對視一眼後,起身向坐在最上首的掌門與二長老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待人去樓空,腳步聲散盡,對話聲再次響起。
“你還需要多長時間?”
二長老看著裴應矩,神情凝重。
“最慢十年。”
裴應矩沉思片刻後,說道:“最快三年後,我便能踏入大乘。”
二長老眼裡流露出幾分欣賞,心想確實是被姜白看好的人,天資果真不凡。
然後他說道:“那就先拖著吧,順便借這個時間,弄清楚懷素紙的底氣從何而來,方便將來對付。”
裴應矩搖頭說道:“我也是這個意思,但懷素紙不是白痴,不可能讓事情依著我們的意思進行。”
二長老看著他問道:“你的想法是?”
“該給的誠意不能少。”
裴應矩說道:“懷素紙希望得到我們目前掌握的所有情況,我的想法是可以給出一部分,以此來交換,觀察她準備如何破局。”
“可以。”
二長老同意的很是乾脆。
談判之事止於此,兩人沒有再繼續深入。
因為有更重要的事情。
裴應矩神情凝重,認真問道:“朱雀現在到底是怎麼想的?”
說到此事,二長老的眼裡頓時流露出了明顯的厭煩,甚至是憤怒。
他面無表情說道:“還是之前的意思,在你和姜白真正分出勝負之前,它兩不相幫,誰也不見。”
裴應矩望向老人的眼睛,問道:“那你見到它了嗎?”
“沒有。”
二長老的聲音越發冷漠。
很明顯,這正是他眉眼間的厭惡情緒來由。
裴應矩安靜了會兒,微笑說道:“無論如何,我給予你的承諾都不會改變。”
二長老眼裡的寒意稍散,同樣笑著說道:“我也會是你最為堅定的盟友。”
對話到此徹底結束。
兩人各自離去。
裴應矩走出樓外,抬頭望向萬里晴空,笑容驟然消失無蹤,只剩下了最徹底的厭惡。
“都該死。”
他面無表情默然想道:“不管是姜白還是你,是明景還是別的誰,這世上的所有老不死都該死,死無葬身之地。”
……
……
雨已經停了。
雲卻未散,雷鳴隱約,天空陰霾。
即使天無雨,懷素紙和姜白還是留在食肆內。
不是為了品嚐八千年前的精緻糕點,而是在等待時機的到來。
姜白嚐了一口桂花糕,放下筷子,忽然問道:“你知道這段歷史裡最重要的東西是甚麼嗎?”
時值雨後,不見初晴。
鉛雲灑落的陰影覆著老姑娘的容顏,卻掩不下她的飛揚神采,反而襯得她年輕了起來。
彷彿少女。
正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