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起一劍殺萬劫嗎?有些意思。”
姜白提醒說道:“但就算是當年準備以劫氣凝聚道果,破境大乘之上的我,見到現在這個畫面,都得搖頭轉身就走。”
她看著懷素紙的眼睛,搖頭說道:“哪怕是真的誅仙劍陣,也不見得能承受得住。”
話是真話。
劫氣本就是人世間最為麻煩,最為難纏的事物。
而今萬劫門山門內的劫氣之強盛,已經到了前所未有的境地。
這個同時存在著兩千兩百一十五段歷史輪迴的洞天世界,即是最好不過的明證。
懷素紙平靜說道:“劍者乃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如果連誅仙劍陣都承受不住,那這世上也沒甚麼東西能受得住了。”
姜白沉默了會兒,嘆氣說道:“道理是這個道理,但是……這事肯定比你想的要難,而且難的不只是一點兒。”
懷素紙看著她說道:“所以你得幫我。”
聽著這話,姜白好生無語,忍不住抱怨了句:“我現在比你還弱,你還惦記著我幫你啊?”
“為甚麼不能惦記你?”
懷素紙神情淡然說道:“如果我這輩子輸過給誰,那就是你,我對你抱有期望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說這句話時,她彷彿忘了不久之前,自己在夜裡湖畔對林晚霜說過的那句話。
——我沒有輸過。
姜白哪裡知道萬劫門外的事情。
聽到這句話後,她神情不變,唇角不揚,看似不為所動。
然而從她那倏然間明亮起來的眼神,便知道她對懷素紙的這句話極為受用。
只是想著自己作為前輩,不好意思表現出來而已。
“歸根到底。”
姜白嘆了口氣,似是悵然說道:“崇聖寺前那一戰,我就是在以大欺小而已,算不得你輸。”
懷素紙看著她說道:“但你確實很了不起,就像你之前說過的,這世間沒有人比你更瞭解劫氣,顧真人也不行。”
姜白越聽心裡越是舒坦,便也更不願表現出來,話鋒驟然一轉,說道:“我怎麼感覺有點兒不對勁啊?”
懷素紙問道:“嗯?”
“原來你自己沒發現嗎?”
姜白挑眉笑道:“你現在給我說好話的樣子,真的很像那種……就凡間家裡的老祖宗快死了,小孩子湊到床邊,抓緊時間說好話,爭取多分點兒家產的畫面。”
懷素紙平靜說道:“我說的都是真話。”
姜白最喜歡懷素紙的地方,就是此刻的這種平靜。
或者說這種有理故而理所當然的獨特氣質,她心想江半夏這個師父做的確實不錯,把你教的可謂是青出於藍。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就盡力而為吧~”
“謝謝。”
懷素紙神情認真。
姜白轉過身,背朝那座大殿而行,說道:“走吧。”
懷素紙跟了上去。
姜白說道:“你應該明白,以劫氣來重鑄誅仙陣圖,這個想法看似沒有問題,但實施起來肯定會遇到數不勝數的問題。”
兩人踏入一處偏殿。
守在殿門外的兩位侍衛,甚至向她們行了一禮,親手開啟殿門。
“這是怎麼做到的?”
懷素紙問道。
在上一段屬於燕國的歷史中,她也嘗試過接觸這些人,結果不盡人意,都是被視為敵人。
姜白的聲音很隨意:“我說過,我對劫氣的掌握和理解無人能及,要是連這點事情都做不到,我怎麼在兩千多段歷史裡找到你,又怎麼躲過裴應矩和那些盟友的搜尋?”
說到盟友這兩個字的時候,她的咬字略重,惦記的十分顯然。
懷素紙默然記下。
兩人入殿。
這座偏殿的風景頗好,窗外有湖,湖中游魚數百尾。
有春風過湖而至,拂珠簾,繞屏風,落鬢間。
懷素紙打了一個響指,然後抬手把微亂的髮絲捋至耳後,開始了講述誅仙劍陣的法門。
在響指聲落下的那一刻,此間的聯絡便與外界隔絕。
這是她藉助雲妖的神魂力量,佈下元始道典中記載的陣法,籠罩了整座偏殿,確保這場談話的內容僅有兩人知曉。
姜白神情專注聽著。
她從未懷疑過懷素紙,知道這位晚輩不喜撒謊,待人之誠懇舉世有名。
但就像她不久前說過的那樣,誅仙劍陣是神話傳說裡的事物,早已失了傳承。
因此她很自然地設想過,懷素紙有可能是得到了一份後人偽作的誅仙劍陣。
像這樣的事情,在過往的歷史中發生過不少次。
其中甚至有人憑藉這種作偽的功法,修出一條通天大道,名留修行史。
至於後人為甚麼要作偽……這就和那些前輩高人消失或飛昇前留下假洞府一樣,也許是別有圖謀,但更多是覺得這樣有趣,想與後輩開個玩笑。
……
……
姜白是這樣想的。
然而當她聽完懷素紙的講述,聽完誅仙劍陣的法門所在後,這些想法早已消散徹底。
她的神情變得很複雜。
因為這個誅仙劍陣……很有可能是真的,就是神話傳說裡的那個。
“你這到底是甚麼運氣,連這種東西也能拿到手的?”
姜白好生無語。
懷素紙想了想,說道:“可能是我的運氣還算不錯?”
姜白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嘲弄說道:“這句話就跟你說自己長得也就一般,談不上好看那麼的假。”
懷素紙覺得此言有理,說道:“那看來我的運氣確實很好。”
姜白嘆了口氣,看著她說道:“這哪裡是運氣很好?這用氣運來形容都可以了,前面還得再加個所向披靡,無可抵擋。”
懷素紙不關心這些,直接問道:“所以你覺得怎樣?”
姜白沉思片刻後,說道:“應該可行。”
她接著補充了一句:“但有很多地方需要調整,而且還有一個至為關鍵的問題,是你打算用甚麼來作為陣圖。”
就像誅仙劍陣要有四把劍,陣圖當然也是一件真實的事物,而非只存於心中的一個念頭,一張虛無縹緲的觀想圖。
這世間能夠成為誅仙劍陣的陣圖之基,並且同時承載劫氣的天材地寶屈指可數,絕大多數都已經絕跡。
偌大人間,也許只有八大宗的寶庫內藏存有那麼一兩件。
當年楚瑾給予懷素紙的燭龍骨片,便屬此列。
懷素紙反問道:“你有想法嗎?”
姜白有些不滿,說道:“這是你的劍,又不是我的劍,怎麼開口就問我有沒有想法?”
按道理來說,這句話也算頗有力度,很容易讓人感到羞愧。
懷素紙顯然是那個例外。
“你是前輩。”
“所以你想先聽聽我的看法?”
“是的。”
“……怎麼有種我上輩子欠了你,這輩子到頭來就是為了等你出生,然後還債的感覺啊?”
姜白沒好氣說道。
“你想多了。”
懷素紙聽著只覺得無語,心想你還是這麼莫名其妙,聲音微沉說道:“談正事。”
姜白本想繼續胡言亂語下去,但見她認真了起來,最終還是放棄,開始認真講述自己的設想。
“作為陣圖的材料肯定是沒有的,所以我的想法是再煉製一把飛劍,畢竟你看顧烏龜,他練了一輩子劍,結果到頭來手裡連一把劍都沒,所以陣圖不見得非要是一張陣圖,可以是一把劍,只要把陣圖刻在劍身之上就好,一面刻日月星辰,一面刻山川河流……想想都覺得有意思。”
她解釋道:“而且這個法子還有一個好處,就是讓你在朱顏改不在的時候,依然能夠動用劍陣。”
懷素紙想了想,說道:“既然如此,此劍乾脆名為誅仙?”
“我就是這麼想的。”
姜白的聲音裡滿是得意:“以誅仙為劍名,恰好還能對應上你剛才說過的那句話,以一劍殺萬劫,再是合適不過。”
懷素紙問道:“那鑄劍的天材地寶從何而來?”
這是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如果她還在萬劫門外,此刻當然可以向道盟索取,只要不是太過珍貴的事物,想來司不鳴再如何捨不得,到最後也會給她。
但她要是沒有猜錯,蓬萊宗那位大長老這時候已經死在了師父的手下,道盟方面的渠道已經斷絕。
而北境與中州客觀上存在著漫長距離,謝真人不可能為她當郵差。
楚瑾會生氣的。
至於天淵劍宗……她還沒有那麼大的面子。
那就只剩下一個辦法了。
自萬劫門中來。
“當年你是怎麼說的來著?”
姜白看著懷素紙,笑意嫣然說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師父,真的就這一次,求……”
話沒能說完。
懷素紙嘆息了一聲,說道:“非要說些這樣的話,看來你現在的心情很不錯。”
姜白微微挑眉,說道:“心情確實挺好的。”
“如果你想要我再說一遍那句話……”
懷素紙看著她的眼睛,輕聲說道:“答案是不行。”
“真的不行?”
“我不想重複第二遍。”
“求求你啦,紙紙,就這……”
“你非要噁心我?”
“不是,這怎麼就成噁心你了?你對我是不是太有偏見了些?”
“那就不談這個。”
“為甚麼不談?”
“很簡單,我來這裡是為了救你出去,不是來討好處的,無論煉製飛劍還是煉製陣圖,都是到目前為止,這道題的唯一解法。”
姜白聽著這話,便知道懷素紙快要生氣了,頓時放棄。
懷素紙見她不再胡攪蠻纏,說道:“繼續吧。”
姜白以最簡單的方式進行了闡釋。
劫氣爆發瀰漫,如流水置平地之上四洩而去,隨著時間的不斷流逝,已然浸入了萬劫門的每一個角落。
除卻朱雀所在的那座火山核心,其餘地方盡數被劫氣所籠罩。
無論是尋常弟子的居舍,還是宗門大人物的洞府,乃至於不得進入的宗門禁地,此刻都已經化作洞天世界的一部分。
那些被萬劫門所珍藏的天材地寶,自然也無法例外。
如今這些天材地寶,被藏於每一段歷史當中。
若想鑄劍,那兩人最先要做的事情,便是踏入這些歷史當中,取出需要的天材地寶。
若是按照常理,就算是八大宗之一的萬劫門,也不可能有這麼多恰好適合鑄劍的珍貴道法材料。
然而姜白又豈是尋常人?
“當年我想過練劍,主要是為了挑釁那隻烏龜,逼他出劍,而練劍得有一把劍是吧?”
她感慨說道:“我就順便花了幾十年的時間,把這些東西全給湊齊了,為了避免煉製失敗,還給湊了兩套出來,但我後來沒有練劍,只好把東西都放著了,權當紀念,沒想到最後便宜了你。”
懷素紙沒有說話,心想活得久果然還是有好處的。
像姜白此刻提到的這些珍惜材料,放在如今的人間,想要蒐集一套出來,時間起碼得以百年來計算。
之所以要耗費如此之多的時間,是因為其中某些天材地寶,必須要經過時間的熬煮,根本無法著急,只能等待。
“那接下來主要就是兩件事,一是對誅仙陣圖不斷進行調整,直至完全符合我們的想法。二則是走進歷史裡,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取走那些天材地寶。”
“會不會有一些已經落入旁人手中?”
“那些材料上面都是下了禁制的,正常情況下不會被取走,但劫氣浸染之下……不太好說。”
“既然如此,這就更應該和裴應矩談一談了。”
話至此處,姜白忽然想起不久前的對話,很是不解問道:“你前面問我有沒有聽過誅仙劍陣的時候,為甚麼說不論如何,都要先和裴應矩談一談?”
這句話她當時就想問了,只是誅仙劍陣帶來的震撼太大,讓她一時間忘了。
此時再次聽到裴應矩這三個字,她很自然地回憶起來,問出了這句話。
懷素紙神情不變,說道:“破局帶來的動靜不可能瞞得過裴應矩,與其到時候讓矛盾一併爆發,不如提前進行談判,看看他是怎麼想的。”
姜白輕輕點頭,說道:“有理。”
萬劫門如今的境況,不可能是裴應矩希望看到的畫面,故而當他看到破局的希望後,或多或少都會生出幾分合作的心思。
“走吧。”
姜白起身,向偏殿外走去。
她說道:“該去上朝了。”
懷素紙微怔,問道:“嗯?”
“那裡剛好有一件你要的,不對,是……”
姜白莞爾一笑,笑容裡滿是愉快,一字一句說道:“我們要的東西。”
PS:十分遺憾,寫了沒一千五又昏睡了,最近作息紊亂的不行,距離月末贖罪的道路貌似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