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晚冬,神都卻有蟬鳴隱約。
暮雪紛飛中,寒蟬悽切。
通天樓上,司不鳴看著那份自東海而來的情報,看著那句平靜的問話,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最終輕輕地嘆了口氣。
然後他喃喃自語:“終究還是想的太美了。”
如果黃昏殺人在前,那他再怎麼想借懷素紙為刀,去處理萬劫門封山之事以及那些老大人,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放棄。
事實上,他這段日子裡敢於支援懷素紙的最大原因,是近五年來元始魔宗的銷聲匿跡。
就在修行界的目光隨著道盟的內部紛爭,盡數匯聚在西北大陸之時,沉寂多年的黃昏卻悍然出手,如入無人之境殺死了一位即將登臨大乘的煉虛強者,以此人性命向整個人間發出警告。
這一切顯然是早有預謀的。
那對師徒在察覺到他的想法後,依著他設想的道路平靜走著,在他以為可以攜手合作的時候,突然給予了道盟沉重一擊。
而在這件事發生之前,暮色又借林晚霜為信使,告知他那個小姑娘的真實身份,讓他難以進退。
“不愧是這千年間最了不起的一對師徒。”
司不鳴深深地嘆息一聲,開始低頭寫信。
這封信是給程安衾的。
信上的內容很簡單,是不用再堅持下去了。
如果說黃昏殺人之前,道盟內對兩人的攻訐是狂風巨浪,那此事過後,風浪已成海嘯。
他們已經不可能再維持得住現在的局面。
既然如此,不如儘早放棄。
然而他不知道的,黃昏與暮色唯一來往的那封書信上,從未談論過今日這件事。
更不要說雲妖。
這對師徒根本沒有將此事付諸筆墨,僅憑道心相印,便促成了現在的局面。
待墨跡被風乾,司不鳴起身向樓外走去。
道盟的飛舟在雲臺等候已久。
蓬萊宗出了這等大事,他必須親自去一趟東海,穩定當地局勢與人心。
……
……
眠夢海,長歌門。
南離面朝平湖,膝上橫琴。
她微微低頭,讓耳畔的青絲隨風輕蕩修飾顏容,纖細的指尖平靜撥弄膝上的那張古琴的琴絃。
曲調悠揚明媚,很是輕快,
不時間,她還會輕輕地哼上一兩聲,以此為和聲,聽上去好生溫柔。
沈依瀾就坐在她的旁邊,同樣笑的很開心,甚至笑出了聲。
“出去就別笑了。”
南離沒有回頭,提醒說道:“被人看見不好。”
沈依瀾連忙斂去笑意,低頭說道:“師妹明白的。”
她想了想,又問道:“師姐您之前說不用管蓬萊宗,是因為你早就料到這件事的發生?”
南離很隨意地嗯了一聲。
沈依瀾由衷敬佩,望向師姐的眼神更加炙熱,更加堅定相信長歌門會在師姐的率領下復興。
下一刻,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神情變得複雜了起來,有些不情願地把話說了出來。
“……掌門真人想要見你。”
話裡面的這位掌門,指的還是林輕輕。
如今的長歌門死的死,老的老,正值壯年勉強有資格成為掌門的那幾位重要長老,也都熄了心思,願意靜下心來輔助南離,送她走完最後這段路。
從某種角度來說,這五年時光是長歌門內部近百年來氣氛最為平和,爭端最少的日子。
“還是算了吧。”
南離淡然說道:“不管有再多的理由,歸根結底,我就是個欺師滅祖的逆徒,過去見面,除了讓彼此不高興之外,沒有任何意義。”
沈依瀾心想師姐還是這般溫柔。
就在這時,南離話鋒驟轉。
“不過確實有個人值得我去一趟西北,稍微見一見。”
“啊?”
沈依瀾不太確定問道:“難道您要去西北見……懷大姑娘?”
南離平靜揮手,指尖於琴絃之上劃過,彈奏完曲子的最後部分。
琴音繞樑。
不絕於耳。
她抬頭,面朝眠夢海,微笑如春暖花開,莞爾問道:“不然還有誰值得我專門去一趟西北?”
……
……
益州城外。
金宏低下頭,將手中那封緊急情報遞到師父的手裡,很是緊張。
臨川道人接過這份情報,認真看完後,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忽然問道:“你知道為師現在是怎樣的心情嗎?”
金宏聲音微顫說道:“弟子豈敢妄加揣測?”
臨川道人沒有責怪,深深地嘆了口氣,神情複雜至極,說道:“很疼。”
“疼?”
“被人甩了幾百上千個耳光一樣的疼。”
……
……
滄江之上風雪不絕,兩岸皆白。
有輕舟行於江上。
如一襲孤影,順流而下。
謝真人坐在舟首,戴著蓑笠,獨釣江雪。
有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是楚瑾。
“黃昏把蓬萊宗的那個老不死給殺了。”
她淡然說道:“還順便放了句狠話。”
謝真人安慰說道:“影響不到我們的。”
楚瑾說道:“但她分明是在借你行事,以你來震懾道盟,讓那些白痴不敢明著動手。”
“這也算是我欠你師姐的,借就借吧。”
謝真人笑了笑,說道:“而且不敢明著動手,終究還是生了動手的心思,不是嗎?”
聽著這話,楚瑾有些不滿,但也沒有再說甚麼。
謝真人放下手中釣竿,望向妻子說道:“春天快到了,不如去一趟西北看看?”
楚瑾靜靜看著他。
謝真人想了想,走過去認真抱住她,在她耳畔低聲說道:“你覺得怎樣?”
“甚麼怎樣?”
楚瑾面無表情說道:“還是你覺得我心胸狹窄到今天還記著當年的仇,不惜讓唯一的女兒孤獨終老?”
謝真人心想難道不是嗎?
儘管如此,但他知道她已經同意了。
片刻後。
輕舟逆流而上。
轉瞬已過萬重雪。
……
……
隨著黃昏的那句話落入所有該知道的人耳中,過往五年間的平靜徹底不復存在。
在司不鳴親赴東海,慰問蓬萊宗之時,位於西北的程安衾同樣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指責與訓斥如漫天雪花一般,在極短時間內堆滿了她的整個世界。
如果不是程安衾常年病弱,早已習慣面對這種壓力,換做尋常人物,這時候早已低頭。
然而就算是她,此刻的眉眼間也盡是疲憊。
司不鳴的信已經到她手中了。
“抱歉。”
程安衾揉了揉眉心,望向神情依舊平靜的小姑娘,歉意說道:“看來我要食言了。”
雲妖說道:“嗯。”
程安衾看著她,忽然問道:“清都山的人來了嗎?”
雲妖聞言有些不解,心想這事和清都山有甚麼關係?
程安衾見她沉默,再想到五年前損失慘重的北境,便知道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我會盡力為你爭取時間。”
“……嗯?”
雲妖還是不解,眼神終於不復平靜,生出了些茫然。
程安衾看著小姑娘眼裡的茫然,知道她為何會感到茫然。
換做誰知道自己是謝家的唯一血脈,都不覺得有人真敢對自己動手。
這種自信很有道理。
這想來就是小姑娘近些天來,始終平靜,始終無所謂的緣故——就算她來到人間只有數年時間,境界最多不過煉氣。
一念及此,程安衾神情嚴肅了起來,聲音如冬風般寒冷:“我之前說的都是真的,不是騙你,那些人只要找到機會,必然會對你動手,甚至不會顧及你的身份。”
雲妖面無表情,心想就那群蟲子,自己一個念頭就可以殺完的白痴東西,有甚麼好提的。
程安衾不覺有異,以為是她正在憤怒,嘆了口氣,說道:“到了事不可為的時候,我會主動向那些老人暴露你的真實身份,阻止這件事的發生。”
雲妖聞言一怔,好生意外,心想你是怎麼知道我的真實身份的?
然後她才明白了過來。
為甚麼程安衾要守在她的身邊,生怕那些人對她動手?
很明顯,這是害怕她被徹底激怒後,直接出爪毀滅整個萬劫門,讓局面變得不可挽回!
果然,聖女殿下說的都是對的,人世間的一切看似莫名其妙的事情,背後都存在著理由,或許荒誕,但卻真實。
“不行。”
她盯著程安衾的眼睛,說道:“你不能說出去。”
程安衾也怔了一下,然後醒過神來,表情變得相當凝重,心想這其中原來還有不為人知的隱秘曲折?
難怪你沒有留在清都山上,而是隨著暮色來到中州。
她沒有多想,因為這不是現在該關心的問題,沉默片刻後說道:“那你……”
“謝謝你的好意。”
雲妖看著程安衾,眼裡流露出幾分欣賞,心想你在知道我是誰的情況下,這些天來居然半點害怕都沒有,確實很不錯。
她認真說道:“我不會有事。”
程安衾安靜了很長一段,最終說了一聲好,沒有再堅持下去。
以懷素紙的行事風格,既然敢把自己的女兒留在外面,孤身踏入萬劫門,必然留有足夠可靠的後手,不可能僅靠她和司不鳴的照看。
如此看來,倒是她多慮了。
“再見。”
程安衾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長相清稚的小姑娘,轉身離開。
雲妖嗯了聲,沒有目送。
她的視線依舊在那座雪山,感受著那道若有若無的線條,心想聖女殿下您現在怎樣了?
……
……
“一個叫做誅仙的劍陣?”
姜白語氣複雜問道:“誅仙劍陣?”
不知為何,當她說出這四個字後,場間有寒意悄然生出,就連陽光也無法掩埋下去。
懷素紙說道:“嗯。”
長時間的安靜。
姜白的輩分當世第二,曾為飛昇鑽進故紙堆裡數十年,不知道翻了多少或真或假的古籍。
在沉思過後,她終於回想起自己在某本古老至極的道藏上,見到過這四個字。
問題是……
“這不是早就失了傳承的東西嗎?”
“理論上來說,是的。”
“其實是被元始宗給藏了起來?”
“不是,這是我自己的機緣。”
懷素紙的聲音很坦然。
姜白不再多問,轉而說道:“以你現在連大乘都不是的境界,就算真的得了神話傳說裡的那個誅仙劍陣,又憑甚麼擺的出來?”
懷素紙平靜說道:“我沒想過立陣。”
話音落下,姜白忽然回想起當年某椿舊事。
那年舊皇都裡,她在崇聖寺前與懷素紙一戰,曾經見過三把飛劍。
長天。
雲載酒。
不動明王。
倘若再算上虞歸晚手中的朱顏改,便是四把品階僅次於君不見的九階飛劍。
更關鍵的是,這四劍的淵源各有不同,分別自三教一宗而來,再是合適不過。
四劍已然齊聚。
那還缺甚麼?
姜白看著懷素紙,無奈說道:“你這是不是有點兒不太客氣了?”
懷素紙說道:“或者你想個別的辦法出來破局?”
姜白不說話了。
懷素紙看著她的眼睛,認真解釋道:“在入陣之前,我不知道這裡發生的事情,所以我不是抱著這個想法才來的萬劫門。”
“我又不是白痴。”
姜白嘲弄說道:“你是覺得我會因為這事懷疑你,覺得你居心叵測?”
懷素紙微微搖頭,說道:“我始終認為,像這些事情,能說清楚就該說清楚,不要留下含糊的地方,才是長久相處的正確做法。”
姜白安靜片刻,說道:“也許吧。”
接著她笑了起來,自嘲說道:“但我不見得能和你長久相處了。”
“我還有一個堅持到現在也沒改變的看法。”
“嗯?”
“一件事情,必須要真實發生以後,才能被稱之為事實,因此現在你和我說了的都不能算。”
“這不就是一句廢話?”
“但是人生在世,總需要有一些這樣的話來安慰自己,或者讓自己生出對抗命運的勇氣。”
“你說話怎麼老氣橫秋的,到底我是你祖宗,還是你是我祖宗啊?”
懷素紙從善如流,不再多言。
姜白很滿意,心想你總歸還是懂得尊老的。
就在這時,遠方有劇烈的爭吵聲傳來,代表著大禮議一事去至最高潮處。
“所以……”
姜白看著懷素紙問道:“你準備怎麼煉製最後的陣圖?”
懷素紙的聲音如常平靜。
然而如此平靜甚至溫柔的聲音,最後卻說出了一句截然相反的話。
“願起一劍殺萬劫。”
PS:最後這句話及本章標題出自大道爭鋒,很不錯的一本仙俠,這句話惦記很久很久了,終於找到用的機會。
然後稍微解釋一下更新為甚麼拖到了現在,主要原因是昨天沒睡好,零零散散可能就睡了不到三個小時,結果白天還補不了覺,晚上吃完飯倒在床上,直接就昏到了十二點。
這章只有四千字,為了避免月底贖罪,待會兒再寫一章,畢竟現在精神還算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