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素紙沉默了會兒,問道:“墜境?”
對修行者來說,這無疑是陌生到極致的兩個字,是永遠都不該去思考的事情。
哪怕是她這般世所罕見的真正天才,在修行路上的每一次破境都極盡辛苦,好不容易才得以破境,為何還要自行墜境?
就算不提墜境對自身帶來的危險……
這還是太沒道理了些。
姜白微笑說道:“因為我想試試。”
懷素紙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問道:“試甚麼?”
“還能是甚麼?”
姜白笑容很是隨意,聲音同樣如此:“當然是墜境之後,再行破境之事。”
懷素紙沉思片刻後,問道:“時間夠嗎?”
墜境不是尋常事,對修行者的傷害難以估量,姜白曾對她說過,自己如今已然步入一生暮年,最多不過幾十年的壽命可活。
若是墜境,這幾十年的壽命必然會遭到相當程度的折損。
這相當於她用自己最後的時光去換取那連一線都算不上的希望。
從某種角度來看,這個選擇和自殺沒有太大區別。
“咦。”
姜白斂去笑意,有些意外說道:“我以為你會說這不值得。”
懷素紙輕聲說道:“飛昇是你畢生所求之事,只要能夠從中得到一線希望,那就是值得的。”
“所以我喜歡你是有道理的,說話總是這麼中聽。”
姜白靠在宮牆上,感受著陽光落在身上的溫暖,愜意地鬆了口氣,然後言歸正傳:“時間基本是不夠的,所以我之前基本沒考慮過這個選擇。”
懷素紙問道:“那你為甚麼改變主意了?”
“因為朱雀醒了啊~”
姜白說道:“忘了你師父過來當小偷的事情了?”
話中所言,指的自然是江半夏當年趁朱雀沉睡的機會,竊去其真血,服下永生花增添壽元。
懷素紙無視了小偷二字,說道:“這是你和裴應矩談判的內容之一?”
“要不然呢?”
姜白嘲弄說道:“想我徹底退下來,退的乾乾淨淨,不付出點代價怎麼可能?”
懷素紙微微蹙眉,問道:“朱雀同意?”
姜白說道:“當初祖師和朱雀談判的時候,在天道見證之下,簽訂了幾條盟約,其中之一就是每一代掌門都能向朱雀提一個請求。”
“我之前和你說過,朱雀的脾氣不太好,但換一種說法就是它做事比較直,說話算話。”
她淡然解釋道:“只要不是太過分的請求,一般都會同意。”
懷素紙沒有說話,心想這天道誓言未免太君子了些。
要是萬劫門再多幾個像你這麼無恥的人,過幾年便換上一位傀儡掌門,那朱雀豈不是要流血而死?
姜白都不用看,便知道她在想些甚麼,沒好氣說道:“朱雀又不是白痴,以它那臭脾氣,我敢這樣子糊弄它,準要被它追著燒。”
懷素紙說道:“所以這一切的前提是你徹底退下去,跟那些隱世長老一樣,放棄手中的權力,甚至是昊天鍾,才能換回來的東西?”
姜白說道:“但是我不同意放棄昊天鍾。”
話至此處,那場談判的大體內容已然明瞭。
“你甚麼都想要,甚麼都不願意放棄,這怎麼可能談得成?”
懷素紙好生無奈說道。
姜白微微挑眉,看著她說道:“你意思是我讓所有人都不高興,所以才會被他們給聯手對付?”
懷素紙說道:“還有第二個原因嗎?”
“應該是沒了吧……”
姜白輕輕點頭,然後話鋒驟然一轉,笑著說道:“但你有資格對我說這話嗎?”
懷素紙平靜說道:“為甚麼沒有?”
“嘖,這就忘了你自己才是那個讓全世界都不高興的人了?論不讓人高興這件事,我哪裡比得過懷大姑娘您呢?”
“我不覺得中州五宗是全世界。”
“也行,那他們總歸能代表大多數了吧?”
“我和中州五宗立場相對,讓他們不高興的事情,便是我該做的事情,和你讓萬劫門上下不高興,有著本質上的區別。”
“說這麼多,不還是讓人不高興?”
“姜白,你不要再胡攪蠻纏了。”
“誒,到底是誰在胡攪蠻纏啊,懷大姑娘~”
話說到一半的時候,姜白已然眉飛色舞,尾音輕蕩搖曳間有欲飛之感,得意極了。
懷素紙說道:“幼稚。”
姜白聽到這兩個字也不惱火,笑意嫣然說道:“不客氣啊,看來我在你心裡還是挺年輕的。”
懷素紙不想說話了。
下一刻,她望向晨光映照下的那座宮殿,聲音微沉說道:“現在真正的是找到破局的方法。”
姜白心裡有些無奈,說道:“你還是想和裴應矩談?”
懷素紙說道:“嗯。”
姜白想了想,點頭說道:“也行吧,謝淵還活著,他終於不至於瘋到對你出手,但說實話,我不看好你能談出些甚麼來,畢竟現在的局面已經徹底失控了。”
話是實話。
兩千餘段真實發生過的歷史,同時存在一個洞天世界之內,進行著永無休止的迴圈。
這是有史以來的第一次。
已然前無古人。
大概後無來者。
談話至此,天光已然大盛,那座宮殿裡的朝會已然結束。
懷素紙準備離去。
姜白卻讓她稍微片刻。
沒過多久,遠方有聲音落入兩人耳中。
“國家養士……仗義死節,正在今日。”
懷素紙看了姜白一眼,說道:“就為了讓我聽這句話?”
姜白說道:“要不然呢?來都來了,不聽一聽豈不是太可惜了?”
懷素紙想了想說道:“有理。”
不等姜白開口,她接著問道:“如果想要解開這一劫,除了把人都殺光以外,還有甚麼辦法?”
“還能有甚麼辦法?這事歸根結底是一次政治事件,你身居其中,說服雙方各退一步,放棄爭端唄。”
姜白說道:“但是這有多難,你再清楚不過,而且這就不該是修行者的選擇。”
修行者不是朝廷的官吏,不該用這種手段解決問題,這是南轅北轍之事。
懷素紙沒有說話。
姜白望向那座堂皇宮殿,自嘲說道:“而且不只有這麼一件,與這件事情相似的還有兩千兩百一十五件,你如何能解的過來?”
懷素紙說道:“沒人可以。”
“是啊,沒有人可以。”
姜白嘆了口氣,說道:“所以直到這一刻,我還是想不出破局的方法。”
懷素紙說道:“因此我更應該和裴應矩見面談一談。”
姜白看著她,似是不滿說道:“連我都不行,你覺得他行?”
“這不是可行與否的問題,而是……”
懷素紙的話沒能說完。
姜白神情忽然嚴肅,盯著她的眼睛,打斷了這句話,認真說道:“如果我是你,我在得知這一切後會選擇離開,頭也不回地離開,因為這件事已經徹底超過了你的境界,不是你能解決的。”
懷素紙安靜片刻,說道:“這才是你真正想和我說的話吧?”
時隔數年,兩人久別重逢後,閒談至今,幾乎是無話不說。
然而姜白明明身處險境,卻沒有半點焦慮情緒,眉眼間甚至找不出一絲的著急。
如果懷素紙與她相識尚淺,或許會以為這是她的高人風範。
但兩人真的很熟。
那年在雪原枯樹之下,雲妖懇求懷素紙成為聖女之時,被連番拒絕,正是姜白生怕雲妖羞惱成怒,讓她暫時答應下來。
這足以證明姜白並非那麼淡然的人。
今次一反常態的背後,當然存在一個原因。
原因就是這句話。
“嗯。”
姜白抬頭望向天空,眯起眼睛,說道:“我朋友不多。”
懷素紙說道:“就我這麼一個。”
姜白唇角微翹,露出一抹極淡的笑容,說道:“你要是死了,我會不高興的。”
懷素紙說道:“反之亦然。”
姜白搖頭,笑著說道:“不一樣,你還有很多事要做,而我本就沒多少年可活,如今能夠走在這些歷史中,親眼目睹前塵往事,不失為一種樂趣。”
懷素紙的聲音清冷了起來:“所以你已經放棄了嗎?”
姜白聽得出話裡的情緒,知道她此刻已然不快,甚至是生氣,有些感動,沉默片刻後說道:“談不上放棄吧,只要我還活著,就會一直去找破局的方法。”
懷素紙不說話了。
話至此處。
還有甚麼好說的呢?
姜白收回視線,看著她溫柔一笑,說道:“那就這樣?”
懷素紙忽然說道:“雖然師父不願承認她流著和你一樣的血,但她和你現在這一幅自說自話,自做自事的風格,確實是如出一轍的令人不悅。”
聽著這話,姜白很是意外。
然後她心裡莫名地有些高興,心想這句話雖然不好聽,但確實很動聽。
懷素紙神情漠然說道:“不論如何,先和裴應矩見面談一談。”
姜白微微蹙眉,不解問道:“為甚麼非要和他談?”
“因為……”
懷素紙轉身,向宮門的方向走去,平靜說道:“我大概想到破這個局的方法了。”
姜白的神情變得極為凝重,沉聲問道:“甚麼辦法?”
懷素紙輕聲說道:“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叫做誅仙的劍陣?”
……
……
萬劫門外,一片寂靜。
當道盟的老大人們把目光放在雲妖的身上,準備對這位與懷素紙關係極深的小姑娘動手時,卻發現程安衾竟是不顧非議聲,就坐在小姑娘的身旁。
於是一切陰謀和行動被迫戛然而止。
正值寒冬,萬里冰封,千里雪飄,一大一小兩位姑娘行至冰湖上,閒來冰釣。
“懷素紙進萬劫門將近十天了。”
程安衾坐在小板凳上,輕聲說道:“也不知道還要多久才能出來。”
雲妖沒有搭話,認真盯著洞口裡的那根魚線,等待著魚兒上鉤,沒有說話。
程安衾也不在意。
這些天來,兩人朝夕相處,儘管至今仍算不上熟絡,但也算是對彼此稍有了解。
主要是程安衾對雲妖有所瞭解。
自從懷素紙踏入萬劫門後,雲妖就變得冷漠了許多,沉默成了常事。
唯有吃飯的時候,她才會流露出些許情緒,不再如冰雕般。
程安衾看著小姑娘,認真勸道:“你也該睡一覺了,總不能一直睜著眼睛,等她從裡面出來。”
是的,平日裡最愛睡覺的雲妖,最近這些天連一覺都沒有睡。
“謝謝。”
雲妖禮貌而拒人於千里之外:“但不用了。”
程安衾沒有再說甚麼。
交淺言深的道理,她自然是明白的。
只不過小姑娘生得這般可愛,又落得這麼一個艱難的處境,便讓她忍不住生出了些惻隱之心。
她當然知道這是多此一舉。
小姑娘流著謝家的血,在謝真人俯瞰世間蒼生的此刻,又有甚麼好怕的呢?
正當程安衾準備換個話頭,要說些簡單愉快的事情,試圖讓小姑娘的心情稍微好轉的時候,有轟鳴破空聲響起,自後方而來。
那是飛劍的聲音。
雲妖不為所動。
程安衾蹙起眉頭,放下手中釣竿,起身望向隨劍而至的下屬。
“出大事了。”
這位巡天司的執事神情難看到極點,聲音止不住地顫抖:“黃昏……黃昏出現了。”
時隔多年,這位沉寂多年的元始魔主,再次重現人間。
道盟巡天司作為這個百年間,與元始魔宗交集最多的勢力,再是清楚不過這位魔主的恐怖,很難不為之恐懼。
程安衾怔了怔,問道:“黃昏?”
執事點頭答道:“是的。”
程安衾醒過神來,眼裡旋即生出諸多不解,說道:“黃昏若是親身前來,為何會被你們發……她來的不是這裡?”
聽著兩人的話,雲妖冷漠已久的神情終於出現變化,悄然豎起了耳朵。
“魔主去了東海深處。”
執事的聲音滿是苦澀:“親至蓬萊宗。”
話音落下,程安衾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低聲問道:“然後呢?”
“魔主入蓬萊如入無人之境,與破關而出的蓬萊宗大長老一戰,信手殺之。”
執事低下頭,聲音再次顫抖了起來:“然後……魔主當著所有人的面,問了一句話。”
程安衾忽然深感無力,緩緩閉上雙眼,問道:“甚麼話?”
“還有誰要為道盟陪葬?”
PS:白天奧日卡關跳不過去,正準備碼字的時候,忽然間就過了,然後一發不可收拾地玩了三個小時……我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