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素紙看了她一眼,說道:“認真些。”
姜白挑眉問道:“這哪裡不認真了?”
懷素紙沉默片刻,忽然問道:“你是很久沒和人說過話了?”
“要不然呢?”
姜白隨意說道:“你指望我和誰說話,剛才那種被劫氣入侵心神,跟白痴沒區別的人嗎?我還不如找塊池塘,看著自己的樣子問,姜白啊姜白,誰是這個世界上最漂亮的人呢?”
懷素紙完全不想接話。
姜白與她相處已久,對此十分習慣,很自然地說了下去,絡繹不絕。
“水裡的姜白就和我說,那當然是來到你身邊,陪你嘮叨那個人最漂亮!聽到這句話,我當時就忍不住皺起了眉頭,說這不是指鹿為馬嗎?要是到時候來個醜人到我面前,難道我還要奉承她長得真漂亮?”
“那句話是怎麼說來著?”
“總有一天,我的意中人會踩著七彩祥雲,威風蓋世,不可一世,霸念無限,狂態無比,來到這塊泥潭把我給救出去?”
“可問題是我真沒甚麼意中人,更不覺得有甚麼人能比我的一個朋友漂亮。”
“水裡的我笑了笑,甚麼都沒有說,就這樣走了。”
話至此處,姜白的聲音裡滿是揶揄:“原來她說的都是對的,那個來到我身邊的人就是我的朋友,懷大姑娘您呢,水裡的那個我說的沒錯,您確實是這世間最漂亮的人啊~”
懷素紙神情不變,說道:“我知道我長得好看。”
姜白偏過頭,看著她問道:“然後?”
“不需要你繞這麼一大個圈誇。”
懷素紙的聲音很平靜。
姜白嘆了口氣,無奈說道:“和你這種人說話是真沒意思,而且你就不覺得這稍微有點兒自戀過頭了?”
懷素紙說道:“事實本就如此。”
姜白給她翻了個白眼。
久別重逢。
一路閒聊。
都是姜白在聊。
兩人就這樣走著,穿過層層秋雨,把漆黑拋在身後,行至燈光如晝處。
雨幕之下,一座莊嚴宮殿燈火通明,數十位奴僕不斷進去。
絲竹之聲從中流淌而出,與淅瀝雨聲齊鳴,卻沒有半點悲慼哀婉的意味,而是一種截然相反的沉默淒冷肅殺感覺。
大殿里正在進行一場送別宴。
懷素紙真元微轉,掩去傘下的兩人存在,行至殿前。
姜白不再與她敘舊,說道:“一種方法行不通,還有另一種方法,你強行救下那位貴妃,確實會讓本宗從這段歷史裡擷取出來的劫氣變得衰弱,但這不會致使劫氣直接潰散。”
懷素紙平靜問道:“我現在進去把殿裡的人殺完,這段歷史還能繼續進行嗎?”
“這還要問的嗎?”
姜白有些無語,說道:“當然進行不下去,你都把人給殺光了,誰來給你唱這臺戲?”
“問題是,這樣做的後果很嚴重。”
她沉默了一段時間,話鋒驟然一轉,問道:“你還記得我為甚麼飛昇不了嗎?”
懷素紙說道:“以劫氣將真靈不滅身修至巔峰的過程中,沾惹了數之不盡的因果,故而無法飛昇。”
“還記得就好。”
姜白看著她,認真說道:“劫氣是這世間最麻煩最難纏的事物,你在破劫的同時註定也會沾惹上劫氣,這是無法避免的事情,最終就會像我一樣,到無法飛昇的境地。”
“萬劫門有過飛昇的人。”
懷素紙淡然說道:“而且我有道一弓。”
道一弓可以讓一切不應存在的事物都消逝,讓萬物回歸原初。
縱是千般因果纏身,萬種劫氣在心,在道一弓的弓弦之下,亦是無用之物。
姜白說道:“先說前面那個,萬劫門立派至今將近兩萬年,雖然有過飛昇者,但在八大宗裡是偏少的那一個,然後這所有的飛昇者,幾乎都是費盡心機,將自身境界與劫氣維持在一個平衡的界線上,險之又險的飛昇。”
“幾乎?”
懷素紙微微蹙眉。
姜白望向殿內,看著那觥籌交錯的畫面,說道:“這涉及到本宗最大的隱秘,順帶還牽扯到當年本宗為甚麼和禪宗翻臉的真相。”
懷素紙沒有和她客氣,直接問道:“時間夠你說完嗎?”
“很想說不夠賣關子吊你胃口,可惜,確實是夠的。”
姜白伸了個懶腰,然後直接說出了這件不為人知的秘聞:“萬劫門的開派祖師是一隻鬼。”
懷素紙沉默了,眼神微變。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去過元垢寺,但你要是去過的話,五淨應該會帶你去看那尊佛像,那尊佛像是元垢寺的一位祖師,這位祖師當年發了個宏願,地獄不空誓不成佛,以時局為自己謀劃成佛機緣,騙了前皇朝也騙了天下人。”
姜白嘲弄說道:“結果沒想到陰帝尊最後發瘋了,拉著滿朝文武自墮幽泉淪為惡鬼,以此打斷了他成佛的過程,最終變成一尊被留在人間的佛像,半死不活。”
懷素紙問道:“那大涅盤?”
姜白說道:“當年元垢寺的主持,為了阻止陰帝尊自墜幽泉,失敗後大涅盤便落入陰帝尊的手裡,直到今天。”
懷素紙心想這仇確實太大了些。
五千年的幽泉與封山歲月,足以讓這份仇恨銘刻在雙方的心底,唯有一方被徹底滅絕才能消除。
“本宗與元垢寺翻臉就更好解釋了,你可以簡單理解成,自家祖師爺的墳頭被別人給挖出來了,這關係還怎麼好的起來?而且當時禪宗基本是人人喊打,不翻臉等甚麼?”
姜白隨意說道:“從事後來看,這個決定正確的不行,直接為本宗換來一個八大宗的位置,雖然當時道門當初也打的差不多油盡燈枯了,肯定是要招安本宗的,但這確實換來了更好的待遇。”
這些修行界最為重大的秘密,不曾留在史書上的前塵往事,就此被她說了出來,以漫不經心的語氣。
“再說回那個幾乎,萬劫門裡只有一個飛昇者是以劫氣成仙的,就是開派祖師。”
“至於他為甚麼無所謂劫氣,能以劫氣飛昇成仙,一句話就可以概括。”
“萬劫陰靈終成聖。”
懷素紙聽明白了,說道:“這是無法重複的一條路。”
姜白嗯了一聲,坦然說道:“當然沒辦法重複,我怎麼可能先把自個兒給殺了,跑到黃泉裡重走一遍修行路?本宗以前倒是有人嘗試過,但沒一個成功的,全都白死。”
“至於你剛才說的,以一劍殺萬劫,任萬般劫氣入體,最後再以道一弓自戮一箭,我不同意的原因很簡單。”
她看著懷素紙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就算是我,這樣做也是冒著身死的巨大風險,而你不是我,更是必死無疑。”
懷素紙沒有說話。
這句話是真的,認真的,充滿警告意味的。
“所以呢?現在這個局你準備怎麼破?”
“實話說就是不知道。”
姜白嘆了口氣,說道:“從立派之初積攢到現在的劫氣一併爆發出來,就算把本宗開派祖師從天上叫下來,也不見得能收拾現在這局面。”
懷素紙問道:“劫氣已經瀰漫整個萬劫門了?”
姜白搖頭說道:“不止如此,甚至形成了一個洞天世界……我帶你去看點別的。”
說完這句話,她向懷素紙伸出右手。
懷素紙沒有拒絕,伸出左手。
握住。
然後風起。
待秋雨微亂時,斯人已然不見。
……
……
再次落入懷素紙眼中的,仍舊是一片宮殿。
與先前的燕國皇宮相比起來,這片宮殿群來得更為輝煌,氣象萬千。
兩人站在一處陰暗角落,不為人見。
懷素紙望向那座宮殿,發現有些眼熟,辨認片刻後,確定自己曾經看到過。
不是在史書上。
而是在前皇朝的舊都城。
這裡就是前皇朝的皇宮。
那座宮殿正在進行一場至關重要的議事。
“殿里正在吵的事情在史書上很有名,大禮議。”
姜白看著那頭,淡然說道:“那年我和你去找雲妖的路上聊過的,大禮議一事本宗參與極深,支援的當然是贏了的那一邊。”
懷素紙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能親眼見到史書上的記載那些故事,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說道:“像這樣的畫面,在這個洞天世界裡還有多少?”
姜白說道:“之前我粗略算過一遍,約莫有兩千兩百零一十五段這樣的歷史在同時進行著,從中誕生出來的劫氣支撐著洞天世界的運轉。”
懷素紙問道:“萬劫門上下,所有人都身在其中?”
姜白嗯了一聲,又道:“唯有朱雀不在。”
懷素紙抬頭望向天空,見晨光明媚,與片刻前的陰晦秋雨截然不同,再問道:“這裡的時間流速與外面可有區別?”
“封山幾年了?”姜白問道。
懷素紙告訴了她。
姜白略一思忖,說道:“沒有定論,大約在一比七左右,但在這種鬼地方,時間再多也無法修行,都是折磨而已。”
懷素紙安靜了會兒,輕聲問道:“你這幾年是怎麼過來的?”
姜白往後靠在紅色宮牆上,說道:“就這樣過唄,對我來說,這又沒甚麼難熬的,唯一的麻煩是我的徒子徒孫們就像你師父。”
懷素紙沒反應過來,墨眉微蹙,說道:“像我師父?”
“想殺了我啊。”
姜白沒好氣說道:“孝順得很。”
懷素紙不說話了。
她是徒弟,不該評論師父的家務事。
她轉而問道:“談不了?”
姜白一臉莫名其妙,看著她說道:“你笨啊,我弱成現在這個樣子,憑甚麼和別人談判?”
懷素紙也不生氣,平靜說道:“我和莫由衷和五淨相比,境界上有著天差地別,但他們都願意和我談。”
姜白聞言一怔,旋即沒忍住笑了起來,冷笑問道:“你甚麼意思?”
“你的性格,或者說你的為人確實有問題。”
懷素紙淡然說道:“否則不至於到沒人願意和你談判的程度。”
姜白呵呵一笑,惱火說道:“行啊,現在都要教我做人了,改天是不是要欺師滅祖了?”
懷素紙說道:“你又不是我祖宗。”
姜白似笑非笑說道:“但我是你師父的祖宗。”
“她不認。”
懷素紙理所當然說道:“那就不算。”
姜白略微惱火,自然笑不下去,卻又不願被她發現自己為此惱火,很是生硬地換了個話頭,問道:“你想和裴應矩談?”
懷素紙嗯了一聲。
姜白說道:“底氣是甚麼?”
懷素紙沒有隱瞞,說道:“它就在外面,與我心神相連。”
話裡的那個它,指的自然是雲妖。
姜白曾與她沿著雪路浪遊,自然能聽得懂話裡的意思,沉默片刻後,說道:“這確實可以,但我覺得不行。”
之所以可以,是因為雲妖足夠強大,有資格讓這世間任何勢力坐下來,進行談判的資格。
不行的理由則要複雜上很多。
她比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要先知道,懷素紙想讓雲妖成為元始宗的鎮守,為其重立山門發揮出決定性的作用。
若是雲妖為了萬劫門的事情暴露出來,落入中州五宗的眼中,事情將會憑空生出諸多變數,甚至是讓重建山門之事直接失敗。
就像元垢寺裡那尊佛像的成佛之路。
姜白認真說道:“風險與利益不成正比,沒有道理這樣做。”
懷素紙平靜說道:“如果不是你弱成現在這樣子,我也不需要出此下策。”
圖窮匕見。
事情不到最危急的關頭,她當然不願意讓雲妖出手或者出爪,提起雲妖的目的一開始就是逼問。
姜白沉默片刻,說道:“你一定要知道?”
懷素紙說道:“你可以不說。”
姜白心想我要真不說,你怕不是再換一種辦法噁心我,無奈說道:“這裡涉及到另外一件事,也是我為甚麼會被成功偷襲的緣故。”
明明晨光正明媚,此言落下後,卻有寒意莫名生出,浸人心神。
似是這方天地有所感應。
懷素紙靜靜聽著。
她早就猜到這其中有問題,以姜白的性情和習慣,怎會被所謂盟友輕易偷襲成功,直接淪落到現在這個境地?
姜白抬起頭,望向漸有陽光到來的天空。
“我曾經和你說過,大乘之上有諸般妙境,顧烏龜入的是斬命,那枚道果代表的是長生,而我所凝結出的那枚道果的名字是……”
她說道:“不朽。”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說道:“我之前猜的是涅槃。”
姜白莞爾一笑,得意說道:“那你猜錯了。”
“繼續。”
懷素紙不想與她糾纏。
姜白微笑說道:“那時候我在準備墜境。”
PS:還有一章……然後劫運經的道果名早就定好了,我感覺還挺合適且帶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