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籠罩整座天地,淒冷雨水自雲中灑落人間,卻怎麼也阻止不了正在被火焰吞噬的宮殿。
懷素紙站在一處雨廊下,看著眼前這幕畫面,沉默片刻後,將手伸到屋簷外。
有雨落在她的掌心。
思緒微轉之間,她便知曉這場雨是秋雨。
問題在於,如今是暮冬時節。
為何這裡下著一場秋雨?
為何她所見到的畫面,並非是萬劫門的山門,而是這樣一處顯然位於俗世間的宮殿?
懷素紙看過很多書,與姜白更是相識已久,雖未親自來過萬劫門一次,但也認得出這裡絕對不是萬劫門。
天時不對。
位置也不對。
落在手心的雨水太過真實,不像是幻覺。
她默然運轉真元,以元始道典秘法隱去自身存在,認真打量正在發生的事情。
在傾秋雨之力也無法撲滅的大火下,仍有無數人提著裝滿了水的木桶,正在奮力滅火,哭喊聲迴盪在天地之間,聲嘶力竭。
她向那些正在奔波的人望去,發現那些人身上的衣裳款式極為老舊,與現今的差距相當明顯。
更重要的是,那些人的身上沒有任何真元的痕跡,不是修行者。
道盟治下的人間,修行法早已被徹底普及開來,哪怕位於山野鄉村的窮苦少年郎,都能觸碰到修行的門檻,知曉煉氣為何物。
這是道盟留在人間的最大功績,是八大宗強盛至今的根源之一。
懷素紙若有所思。
她沒有去抓住一個人,問今夕是何年,因為這一年肯定不是道盟大治四千四百零二年,必然是道盟成立之前的某一年。
對她來說,現在真正重要的問題,是弄清楚自己為甚麼會身陷此間,看到無數年前的一幕畫面。
以及。
是身在萬劫門的所有人都深陷其中,還是隻有她一個人?
倘若是前者的話,那她會不會在這個地方遇到萬劫門的弟子?
若是後者,其餘人現在又是怎樣一種情況?
又或者乾脆是她破陣沒有成功,此刻是被困在陣中,不得真假,不知來去?
只是稍微想了想,懷素紙便知道這件事裡有太多的問題存在,比自己事先設想的還要棘手上數十倍。
現在她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自己的道體與神魂沒有被分開,依舊是完整的一體。
與雲妖之間那道若有若無的線,同樣真實存在著。
一道浸人心脾的寒意,正在以這根線作為橋樑,向她不斷湧來,維持著她的心神清醒,甚至是更多。
這便是她敢孤身進入萬劫門的最大底氣所在。
懷素紙斂去思緒。
下一刻,她向正在秋雨中燃燒的宮殿走去,神情平靜。
就像她對雲妖說過的那句話一樣。
無始何來終。
……
……
萬劫門外。
黎明前的夜色最為濃郁。
程安衾孤身一人,借夜色低調前行,來到了那位小姑娘的身旁。
她認真說道:“你好。”
雲妖沒有理會,靜靜看著那座雪山。
程安衾望向她的側臉,發現這時候的小姑娘與平日裡有很大的不一樣,神情過分平靜,那雙澄淨透明的眸子裡,流露著漠然的意味。
這種漠然是居高臨下的,是理所當然的,全然找不出先前存在過的溫暖。
果真是謝家的血脈嗎?
這般想著,程安衾下意識認真了起來,說道:“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你商討。”
雲妖的聲音就像冬風般微冷:“說。”
程安衾認真說道:“道盟有很多人想對你,以及懷素紙動手。”
雲妖沒有說話。
程安衾仔細打量著她,確定這不是故作的沉靜,繼續說道:“我不贊同這個做法,這半年間發生的事情,足以證明我在這件事情上的誠意,所以我希望你能給予我一定的信任。”
雲妖問道:“理由?”
程安衾平靜說道:“我和那些人同屬道盟,但不代表立場相同,他們對你動手最終損害的將會是我的利益,因此我不贊同他們的做法,便要反對。”
雲妖心想聖女殿下說的果然是對的,人類最喜歡的就是內鬥。
她說道:“我接受了。”
之所以接受,當然是因為她不願意提前暴露自己的存在,破壞聖女殿下重建山門的計劃。
“謝謝。”
程安衾轉而說道:“接下來我會和你在一起,直到懷素紙出山,以此來防備那些人對你動手。”
話至此處,她思慮片刻後,還是決定開誠佈公。
原因很簡單。
這個叫做懷雲的小姑娘給她的感覺,太過沉靜與理智,不像是一個小孩子。
既然如此,那便直接把事情給闡述清楚,避免一些不必要的矛盾的出現。
“我和我的盟友無視立場幫你的原因很簡單,我不認為現在是一個適合爆發衝突的時候,但我在道盟內的敵人不在乎這一點,或者說無所謂。”
程安衾看著雲妖,緩聲說道:“他們甚至不在乎你的真實身份,因為他們有信心讓我以及我的盟友,背上這口黑鍋,承擔起所有的責任。”
雲妖微微蹙眉,覺得這話好生荒唐,問道:“所以他們讓你背黑鍋,你們就一定得背嗎?這是甚麼道理?”
程安衾莞爾一笑,笑容裡卻幾分自嘲,說道:“人多勢眾,以及法不責眾的道理。”
“無論我還是我的盟友,甚至我的敵人們,都不是真正執掌道盟權柄的人。”
她說道:“對執掌道盟的人來說,取捨的最大因素在於利益,而我和我的盟友是兩棵樹,我的那些敵人卻是一片樹林,所以這是保大還是保小的問題,我不認為有資格做這個決定的人,願意為了兩棵樹而放棄一片森林。”
這些天來,程安衾一直在想,為甚麼莫由衷明明知曉道盟正在發生的一切,卻選擇坐視不管,就是閉關不出,就是任由事情不斷髮展下去,爭執越發激烈。
後來,她漸漸認清了一個過去不願認清的事實。
對莫由衷來說,無論這場道盟的內鬥最終勝利的是哪一方,都是可以接受的。
司不鳴若是順利戰勝了那些老大人,借懷素紙為刀,將內部的反對意見滅殺一空,那便代表他選對了繼承人。
在這種情況下,那些老人就是一塊磨刀石。
如果是老人們事成,成功置暮色於死地,那他就會滿懷悲痛地降下法旨,順著老人們的意思,把司不鳴給推出去,平息事態。
要是這樣還不夠,那他大不了就把那些老人也推出去充當耗材。
總之,還在閉關的他依舊是一位聖賢的君王。
只不過偶被矇蔽而已。
是可以被諒解的。
……
……
當外界那場對話發生的時候,懷素紙已然穿過層層秋雨,行至燃燒的宮殿前。
大火不曾被撲滅,梁木被燒燬崩塌之時,星火從中四射而出,讓雨水蒸發成煙。
懷素紙走在縈繞煙雲中,看著那些正在忙碌的古人,看著梁木上即將被焚燬的雕花,聽著宮殿深處傳來的慘叫聲,辨認著這是甚麼年代。
過往她所讀過的那些古籍,終於在此刻綻放出了光芒,帶來最為真切的用處。
不是前朝。
距今是七千五百年前,是前朝統一之前,諸國爭霸天下的亂戰時期。
被困在宮殿裡即將死去的那對母女的姓氏不是顧,與前朝的皇室基本沒有關係,應該是當時的燕國皇室。
不是燕國都城淪陷時的殉葬,否則無需救火。
若無意外,這是一場激烈的宮廷鬥爭,但幕後藏有修行者的痕跡,而且不止一批。
其中有萬劫門的人。
懷素紙默然確定著這些事情,往正在崩塌的宮殿深處走去。
秋雨與火不曾落在她的身上半點,更別提那崩塌的梁木。
這不代表她無法影響此間發生的一切,相反,她完全可以隨手熄滅這場熊熊大火。
問題在於,這樣做的意義是甚麼?
能夠帶來怎樣的改變?
懷素紙行至宮殿深處,找到了那對即將死去的母女,揮袖喚出一道氣息,護住其最後的生機。
半個時辰後,在綿延秋雨的澆淋下,大火終於得以撲滅。
宮殿早已被焚燬殆盡,只剩下一地的廢墟,樑柱都成了焦炭。
一位身著華服的中年男子匆匆趕來此間,看著眼前的畫面,臉色鐵青,分明憤怒到了極點。
就在他準備發洩的時候,有人向他驚喜彙報,說皇妃奇蹟般地活了下來,只是暫時還未清醒過來,還在昏迷當中。
這位君王愣了一下,像是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訊息震撼到,茫然無措。
站在旁邊的懷素紙卻清楚看見,這位君王眼中的些微錯愕,於是猜到了這場大火的真相。
一個宣戰的理由。
夜深時分。
懷素紙站在安置那位貴妃的寢宮裡,看著一位宮女神情緊張地往藥裡放了些粉末,再把湯藥往貴妃的嘴裡灌。
那明顯是毒藥。
然而人還是沒死。
就像那場連秋雨都無法撲滅的大火般,貴妃如有天護,就連藏在幕後的修行者親自出手,還是死不去。
皇宮裡的人們漸漸無奈,然後麻木,最終預設。
與此同時。
懷素紙清楚感知到,此間的天地不再那般真實,一道氣息變得孱弱了些許。
那道氣息在修行界裡有一個名字。
劫氣。
於是她終於得以確定,此刻自身正在經歷的一切從何而來。
PS:晚了點,但沒晚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