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涓成水,終究匯聚成河,然後一路奔流高山峽灣平原與丘陵,最終歷經千辛萬苦遭逢起一經,於是由衷微笑,即是懷素紙此刻的心情。
她輕揮衣袖,散去那篇在風雪掩蓋下略顯黯淡的金色經文。
然後她對雲妖說道:“如果我接下來成功了,你不要跟著進去,就留在這裡。”
雲妖微微一怔,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覺得這事好沒道理,蹙眉問道:“為甚麼?”
“我知道你這些天呆在這裡,早已經悶得不行,想要找些新鮮的事情做。”
懷素紙的聲音帶著歉意:“但我需要你留在這裡。”
不等雲妖開口,她接著解釋了下去。
“這百餘天的辛苦,不只是讓我找到了入陣的道路,更是確定了一個事情,萬劫門之所以啟動山門大陣,不是為了困住誰,而是為了自封。”
“我不知道萬劫門裡發生甚麼變故,嚴重到為了避免對外界的影響,只能直接開啟山門大陣,但不用想都知道是極為兇險的。”
懷素紙看著雲妖,認真說道:“與你相比起來,我足夠渺小,不會因為自身的存在,導致萬劫門內部的局勢出現劇烈變化。”
雲妖哼了一聲,還是不高興,微仰起頭望向懷素紙的胸口,心想這不比我大多了嗎?
到底是哪裡小了?
肯定是小在心胸狹窄!
她微惱想著,那張小臉便端了起來,悶聲悶氣問道:“那我除了等你,還能做甚麼?”
懷素紙知道她不高興,更知道她為甚麼不高興,早已想過該怎麼解釋。
“我想你成為我的錨。”
“錨?”
雲妖的眼神重新明亮了起來。
不過她的小臉還是端著,沒有立刻鬆口,甚至又故意再哼了一聲。
懷素紙認真說道:“你我能以神魂相連,不管我在裡面出了甚麼問題,你都能夠知道,這就像是漁夫入海打撈珍珠的時候,需要先在身上繫好繩子,更需要有人握著那根繩子。”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取出一塊手帕,然後握住雲妖的小手,再把兩隻手綁在了一起,直至清楚感受到彼此的體溫。
“現在明白了嗎?”
懷素紙的聲音很輕,很淡,如往常一般冷靜。
然而這聲音落在雲妖的耳朵裡,卻讓她莫名亂了起來,一點兒都無法平靜。
“知道了!”
她沒有去看懷素紙的眼睛,望著被綁在一起的那兩隻手,似是微惱說道:“囉裡囉嗦的,我有說過不答應你嗎?”
懷素紙心想自己又不是白痴,你剛才那一臉不高興的樣子,換歸晚來都能看得出你在不高興。
這話自然不會被付諸於口,她解開了手帕,看了一眼有些失落的雲妖,想了想說道:“萬劫門裡發生的事情仍未明朗,但極有可能超過了我能處理的範疇,所以到最後也許需要你出手。”
雲妖翻了個白眼,糾正說道:“是出爪!”
懷素紙知道她已經答應了,輕笑說道:“不管是出手還是出爪,都是一樣的可愛。”
聽著這話,雲妖忽然有些害羞,低下頭去。
片刻後,她想到了很關鍵的一個問題,連忙抬頭望向懷素紙,眼裡滿是好奇,認真問道:“那是之前的我可愛,還是現在的我可愛?”
懷素紙很是無語,心想這是甚麼亂七八糟的問題?
到底是誰教你這麼問的?
是林晚霜嗎?
這般想著,她的神情卻平靜如前,說道:“我剛才說過了,是一樣的可愛。”
雲妖有些不滿,心想這答的也太敷衍了些。
不等她委婉表示自己的心情,便又聽到一句話。
“要是往細了說……”
懷素紙沉吟片刻,然後認真說道:“那時候的你很大一隻,坐在你懷裡睡覺很舒服,是那種溫暖的可愛,而現在的你小小的,才到我胸口,是讓人憐惜的可愛。”
聽到這句話,雲妖睜大了眼睛,心想原來可愛還分那麼多種的啊?
緊接著,她發現聖女殿下原來真的沒敷衍自己,是自己的可愛太多種多樣了,確實沒有辦法分出高下。
這很合理!
這完全沒問題!
懷素紙似是沒看到雲妖的眼神變化,繼續說道:“所以我覺得都是一樣的可愛,一樣的讓人喜歡。”
隨著最後那兩個字的落在,雲妖再無任何意見,再也止不住心裡的高興,傻乎乎地笑了起來,笑了出聲。
“安心了嗎?”
“嗯嗯嗯!”
雲妖忽然斂去笑意,盯著她的眼睛說道:“要是你在裡面出問題了,我會直接把那座山給拆了的,不管死傷多少人。”
懷素紙認真說道:“嗯。”
雲妖還是不放心,想到先前的畫面,決定要和她做一個約定,格外認真地伸出了一根手指,說道:“還有,你一定不能逞強。”
懷素紙溫聲說道:“我知道的。”
說話間,她也伸出了自己的手指,認真勾住了雲妖的手指,就此把事情定了下來。
“那我們吃頓飯再出發?”
“不了?”
“啊?”
“就現在吧。”
雲妖有些不解,心想吃頓飯能用多長時間,之前不都是這樣一路走來的嗎?
懷素紙知道她在想甚麼,抬頭望向遠方那座雪山,說道:“有些事情是急不來的,只能冷靜等待,但現在一切都準備妥當了,自然要快上一些。”
直至此刻,雲妖才知道原來她並非這些天表現的那麼淡然,心裡始終著急的,擔心著。
……
……
時值寒冬深夜,正是萬籟俱寂,星光黯淡時。
懷素紙離開冰湖湖畔,向那座雪山走去的訊息,卻在半刻鐘不到的時間裡,落入了道盟那些老大人的耳中。
但最先得知的還是程安衾。
早在很多天之前,她就應司不鳴的請求,親自來到此間主持大局,防止意外的發生。
與懷素紙相關的一切事務,幾乎都是她親手操辦的。
但她這些天裡,卻沒有與懷素紙見過哪怕一面,甚至沒有隔著山水風雪遠遠地看上一眼。
這種剋制被很多人認為是一種委婉的妥協,在一定程度上緩和了道盟內部的劇烈爭執,讓事情維持在可控的範圍之內。
此時懷素紙有所異動,程安衾自然是最先得知。
“一切按照原定進行就好。”她說道。
有人低聲問道:“就算懷素紙失敗並且負傷了,計劃還是不變嗎?”
程安衾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此人一眼,面無表情說道:“收起那些無聊的白痴想法,如果懷素紙真有那麼好殺,那她早就死了五年有多了,還能活到現在嗎?”
說完這句話,她朝雪山的望去,再次回憶起發生在北境的那些事情。
片刻後,程安衾的思緒平復了下來,收回視線,向一個方向行去。
有人認出她正在前往的方向,正是冰湖所在的位置。
她準備去見那個小姑娘。
……
……
夜色籠罩的高原上,散落著不少的庭院。
與周遭風光對比,這些庭院難免來得有些刺眼,不那麼的協調。
這顯然是道盟那些老大人們,為了自己住的舒服些,讓人臨時以飛舟搬過來的庭院。
如此豪奢作派,沒有引來任何人的質疑,都覺得這再是正常不過了。
哪怕這期間的一切耗費,比如飛舟專程走一趟的所需靈石,比如這些嶄新打造出來的庭院,比如……都落在了道盟的身上,不需要這些老大人付出一枚靈石。
而相對應的司不鳴還在被迫自掏內庫,以供巡天司在西北大陸的所有開銷,眾人還是覺得理所當然。
照舊而已。
過往那些年都是這麼過來的,又有甚麼好被質疑的?
由於南離的緣故,身為長歌門長老的梅雪也參與到這件事裡。
她本就是煉虛境的強者,修行歲月又頗為漫長,親身經歷過百年前的那場戰爭,更在五年前的梵淨雪原上與懷素紙有過直接的衝突。
無論從何種角度來看,梅雪都有充分的理由與懷素紙過不去。
眾人對她再是信任不過。
然而事實上,她從南離處得到的請求,卻是阻止這場復仇的發生。
眾人紛紛入座。
與梅雪幾乎一般,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略顯老態,鬢角帶有星霜,沒有哪怕一個風華正茂的年輕人。
如果將整個修行界的輩分劃分為四代,那站在最高處的毫無因為就是顧與姜二人,緊隨其後的第二代則是莫大真人與明景道人等人,再往後便是黃昏與楚瑾等人,裴應矩與林輕輕和司不鳴也算入第三代,最後則是以暮色為首的年輕一輩。
而此刻入座的修行者,輩分在第二代的老人不是少數。
或者說,如果不是這些手握重要權柄的老人放下過往的矛盾開始扎堆,司不鳴又怎會應付的如此辛苦?
“暮色必須死。”
坐在最上方主位的是一個胖老人,姓丘,名中生。
他出身自玄天觀,慈眉善目,語氣卻是冷漠至極:“我們不用去管司不鳴到底在做甚麼打算,只要機會真的來了,他肯定要出手。”
有人問道:“如果司不鳴堅持不出手呢?”
胖老人面無表情說道:“那就代表他失職了,連道盟的心腹大患都聽之任之,他還有甚麼資格坐在現在的位置上?”
有聲音繼續響起。
“如果司不鳴放棄現在的堅持,向懷素紙出手,那要是失敗了,責任自然該他來背。”
“此言大善。”
“司不鳴從來都不是問題,問題在於我們怎麼才能殺懷素紙,而且謝真人在世,懷素紙若是死了,接下來的那陣狂瀾,沒有人可以躲過。”
這句話是梅雪說的。
場間一片沉默。
胖老人望向梅雪,神情漠然說道:“此事掌門真人自然考慮過,你無須擔憂。”
話音落下,眾人略感詫異,心想你的掌門自然是明景道人。
然而明景道人不是還在養傷嗎?
是怎摻和到這件事裡的?
就在這時候,有人問了一句:“所以萬劫門裡面到底出了甚麼事情?為何變成了現在這般模樣?”
胖老人沉默了會兒,搖頭說道:“不知道,也許除了身在其中的人,沒有人知道。”
“唯一可以確定的事,現在的萬劫門就是一座快要爆發的火山,懷素紙偏往火山行,必然會害了自己,就算她最後能活著出來,那也要落得一個身負重傷的下場。”
話至此處,他話鋒驟然一轉:“這是我們不可錯過的機會。”
梅雪認真問道:“懷素紙是習慣驕傲,不是白痴,如何確保她願意入局?”
胖老人微笑說道:“你忘了嗎?”
梅雪沉默了。
她看著胖老人,聲音微沉問道:“你說的是跟在她身邊那個小姑娘?”
胖老人平靜說道:“行大事者,當不拘小節,暮色已經證明了自己有資格動搖道盟對人間的五千年統治,我們當然要給予她最大的尊重。”
梅雪沒有說話。
“但行正道,莫問前程,我確定這是你我應該做的,這就已經足夠了。”
胖老人神情漠然說道:“如果能用那個小姑娘的命,讓暮色就此死去,那她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史書會為替我們記住這個小姑娘的。”
……
……
夜幕天穹下,懷素紙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來到了那座雪山的山腳下。
那座山門大陣不曾顯世,風景便如往昔。
山腳下有牌坊,上面寫著松雪二字,而山門後的景色自是萬顆松樹。
一切如常。
看似別無兩樣。
懷素紙的道心卻不復平靜,前一刻如平湖般的心境,這一刻已然沸騰起來,有狂瀾不斷升起,警告著她不要再往前一步。
她無視這些警告,繼續向前走去。
有風起。
萬松成濤。
懷素紙的裙袂隨風而起,被束好的髮絲驟然飛起狂舞,有如潑墨。
她神情不變,眼裡流露出一抹淡金色的光,從狂風中找出唯一的曲折道路,繼續向前。
她走的有些辛苦,臉色很快變得蒼白了起來。
然而就在這時,一道龐大到難以想象的強大神念,透過一道若無若有的線條為橋,渡入她的神魂當中,為她分擔了幾乎所有的壓力。
這道神念來自於雲妖。
懷素紙輕鬆了許多,眼裡那抹金色不再淡然,頓時變得明亮了起來。
就像夕陽入海。
又像幽暗的海底生出了一輪朝陽。
懷素紙一聲清喝。
響徹四野!
萬籟驟然寂靜。
長天出現在她的手中。
她手持長天,刺入前方那道無形的屏障裡,然後憑藉著將近兩百日的苦心造詣,劍鋒以分毫不差的精準度,劃過這座大陣的變化之處,落在那因此而生出的薄弱環節之上,硬生生地劃開了一條極為狹小的口子!
不等下一刻到來,她身形就此虛化,以幽泉陰府最為高妙的遁法溯影,抓住這憑藉太上飲道劫運真經捕捉出來,僅有一瞬的機會,遁入其中!
下一刻。
萬劫門山門前,已經沒有懷素紙的身影了。
雲妖感受著那道依舊存在著的,名為因果的線條,但還是無法平靜下來,輕咬著下唇,眼裡滿是擔心。
……
……
當懷素紙踏過那道無形的屏障後,落入她眼中的是一個正在燃燒的世界。
但不是一座雪山。
更不是萬劫門的山門。
PS:大概該有一章吧,十二點前,這次不再經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