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劍光留下的痕跡漸漸淡去,夜空復歸平靜。
滿天繁星也不眨眼,冷漠地注視著人間,無聲嘲笑著那些想要掩埋它光芒的人。
懷素紙收回視線。
她低下頭,看著睡在自己大腿上的雲妖,想著這頓確實算得上是愉快的晚飯,忽然覺得林晚霜帶來的那些無語也沒甚麼了。
贏不了就贏不了吧。
不過還是有些遺憾啊。
這五年時間裡,她與雲妖行走人間,一路低調,不曾橫行無忌,便也註定遇不到那些真正強大的敵人。
偶有出手的時候,往往也是一劍了事,一劍殺之。
她天賦高絕,日夜勤修不怠,很清楚如今的自己比之五年前強大上太多。
今日林晚霜遠道而來,說要與她一戰時,她久違地生出了些戰意。
這位太虛劍派的七脈劍主,多年前就站在化神巔峰,與煉虛境僅剩一步之差,今次出關後,想來很快就能踏出破境的那一步。
對懷素紙而言,這是一位再好不過的對手。
可惜的是,如今人間的劍修……或者說她認識的那些劍修,或多或少都有些奇怪的地方,說不打便真的不打,轉身就走,乾淨利落至極。
其實也還好。
人生難免會有些遺憾。
與世已是無敵,與己何必強求?
懷素紙隨意想著這些事,唇角微微翹起,不知覺地露出一抹笑意。
然後她望向那座雪山,這一抹笑意也就消失了,只剩下絕對的平靜。
儘管事前沒有經過任何的篩選,刻意讓林晚霜送來如山般厚實的近千份卷宗,要在這種小地方噁心她,但這確實是符合她要求的東西。
當今世上,唯有道盟能給出這樣一份東西——在不算萬劫門的前提下。
以最終篩選出來的那三百份卷宗上,記載的這百年間西北大陸的靈氣流向與地脈變化為基礎,再結合萬劫門山門大陣的相關記載,兼之姜白在過往閒聊間的隻言片語……
懷素紙將會以此為根基,於識海中構建出一座雪山。
這座雪山,自然是此刻她眼中的那座雪山。
——萬劫門的山門所在。
是的,兩者之間必然有著天差地別,因此她接下來將會繼續以太上飲道劫運真經之法,對雪山進行更加深入的觀察,以觀察所得作為樣本,對識海中的那座雪山進行調整修正,儘可能地接近真實世界中的那座雪山,然後覓得這座大陣的運轉規律和薄弱之處,從中捕捉到那個轉瞬即逝的機會,嘗試進入山門之內。
這當然是一個漫長且枯燥的過程。
然而這也是唯一的選擇。
就算她舍下臉皮,把雲遊中的謝真人請到此間,還是隻有這個辦法可言,無非就是事情進展能快上一些。
如果事情不是到了這般境地,司不鳴又豈會輕易滿足她的要求,不與她做任何利益上的交換?
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直到現在,懷素紙還是不確定,自己要在這件事上耗費多長時間。
但這都是值得的。
與大局有關,與姜白與她的交情有關,與最遲在三十年後的重立山門之戰有關……
然而哪怕與這些都無關,懷素紙還是願意做這件事。
太上飲道劫運真經所持修行之道,是觀萬物道,具體落實即是以萬般修行功法養就一己之道。
懷素紙行走世間這些年,得禪宗真經,學清都無上法,岱淵學宮之道為她所有,長歌門之音早已是囊中之物,就連萬劫門最高神通真靈不滅身都落在她的手中。
八大宗的最高傳承,將近一半都為她所得,至於剩下那一半……也都在北境以北的死後荒原中落入她的手中。
這五年間,她一直在努力消化這份龐大的傳承,準備一次將太上飲道劫運真經修至巔峰。
然而她沒想到的是,世事變幻之下。她再次迎來了一樁難以描述的機緣。
山門大陣對這世間任何一個宗門而言,都是其最為重要的事物。
因為這是一個宗門的最終手段,是安身立命所在。
——當年謝真人立於清都峰頂古樹之巔,一念間讓無數陰雲籠罩北境大地,萬雷齊鳴,即是一個最為鮮活的有力例子。
每一個宗門的山門大陣,都凝聚著這個宗門的歷代祖師的心血,從某個角度來說,山門大陣就是由一個宗門在修行路上所得之全部感悟昇華而成。
破陣。
破山門大陣。
對懷素紙來說,這就是一場修道生涯至此,從未有過的盛大修行。
如果她成功踏出了這一步,太上飲道劫運真經必然再有精進,甚至被推至當年創造這門功法那位祖師設想之外的境地。
……
……
數日後,神都。
盛夏的尾巴還未離開,天氣格外熾熱,卻都比不過人們身上流露出的浮躁之意。
自從司不鳴決意與暮色合作後,道盟內部就出現了巨大的分歧,儘管明面上依舊平靜著,但暗裡的局勢早已洶湧到極致。
據聞,有人已經動用了極為特殊的手段,把信送到了閉關不出的莫大真人的身前,希望他能出關,親自解決道盟如今的亂象。
那封信最終石沉大海,沒有激起半點浪花。
即便如此,司不鳴的處境還是很艱難,承受著前所未有的壓力。
比如被調去西北大陸的那些巡天司執事,申請的款項被人以各種理由卡住,不予下發——如今都是司不鳴自己在做補貼。
再比如接連不斷的議事被召開,那些常年坐在山上的老大人們紛紛出席,以各種角度向懷素紙與萬劫門的事情發出強烈的質疑。
再再比如,作為司不鳴獨子的司白曉的門庭,驟然間變得冷清了下來,連一個敢陪他喝酒取樂聽曲子的朋友都找不到了。
面對如此巨大的壓力,司不鳴卻沒有半點動搖,甚至還有閒心看雜書。
“你就一點兒都不著急嗎?”
林晚霜看著他說道,神情很是不解。
司不鳴沒有抬頭,隨意說道:“那些老人比我更著急,我有甚麼好著急的。”
他接著問道:“聽說你沒和懷素紙戰上一場,反而是坐下來吃了頓飯?”
“要問就直接一些,別加個聽說的名頭,誰不知道你一直在盯著那邊看啊?”
林晚霜翻了個白眼,說道:“我本來是想打的,後面感覺不打更有意思,那就不打了唄,但總不能白走一趟吧,和她一起吃頓飯怎麼了?”
就在這時,有人走進房間,打趣著說了一句話。
“你吃飯花的是他的錢,他怎麼能不著急?”
來人是程安衾。
她唇角微翹,帶著久違的愉快笑意,對林晚霜說道:“好久不見了。”
兩人是多年好友,如今久別重逢,自是喜悅。
司不鳴也不打擾兩人敘舊。
半刻鐘後,閒話聊盡。
言歸懷素紙。
“這次我過去一趟,確實有一個很重要的發現。”
林晚霜看著兩人,神情認真說道:“跟在懷素紙身邊的小姑娘,原來是她的親生女兒。”
話音落下。
場間一片死寂。
司不鳴以為自己聽錯了,原先的平靜神情蕩然無存,睜大了眼睛,眼裡盡是錯愕。
程安衾最是清楚摯友的性情,回過神後,直接沉聲問道:“你沒在開玩笑?!”
林晚霜白了她一眼,沒好氣說道:“當然沒有,我怎麼會拿這種事情來開玩笑?”
“有甚麼證據嗎?”
司不鳴還是覺得這件事好生荒唐,聲音根本平靜不下來。
“我當時直接問生孩子痛不痛,她沒有回答我,表情相當的複雜。”
林晚霜神情坦然,如實說道:“懷素紙的性情素來淡冷,鮮有情緒起伏,如果我說的不是事實,她怎麼會有這種反應?”
“有沒有可能……”
程安衾認真說道:“是懷素紙也被你給弄不會了?”
林晚霜挑了挑眉,不加掩飾地嘲笑說道:“那年你們在梵淨雪原圍殺她的時候,她都沒這種反應,是當得起心有驚雷而面如平湖這句話的人,怎麼會被我這麼一句話給弄傻掉?”
“糾正一個事,梵淨雪原那場圍殺我和安衾沒有參與。”
司不鳴的聲音有些冷淡。
“好吧,對不起。”
林晚霜誠懇致歉,轉而說道:“總之,我不覺得我的判斷有問題。”
程安衾沉默了會兒,問道:“那個孩子叫甚麼名字?”
林晚霜說道:“懷雲。”
“這個名字很簡單,懷是懷素紙的懷,雲是在紀念雲妖之災的平息。”
她好生得意,斷然說道:“所以這肯定是懷素紙跟謝清和的孩子!”
像謝家這種修行界裡的高門大閥,早在多年以前,為了確保自身血脈不會斷絕,就鑽研出來瞭如何留下後代的手段。
至於小姑娘是怎麼在短短几年時間裡,長大成現在的模樣,那就更好解釋了。
一切都是說得通的。
然而司不鳴和程安衾還是不願相信,因為這實在太過荒唐。
“在確定這件事的真假之前,那個小姑娘絕對不能出事。”
程安衾忽然說道。
司不鳴神情凝重,沉聲說道:“我留在神都與那些老人糾纏,你親自去一趟西北,確保不會有意外發生。”
程安衾說道:“好。”
林晚霜知道兩人為何如臨大敵到這種程度。
如果她的推斷是真的,那就代表小姑娘的身上流著謝家的血脈,但凡有半點損傷,指不定翌日正在雲遊世間的謝楚兩位真人,便上長生天峰做客了。
到了那種境地,中州五宗要付出怎樣的代價,才能夠平息清都山的怒火?
稍微想想都教人心顫。
更關鍵的是,事後這口黑鍋很有可能被扣到司不鳴和程安衾兩人頭上,屆時輕則失去一切權勢,重則身陷道獄之中,餘生再無天日可見。
“你少喝些酒。”
程安衾看著林晚霜,認真說道:“千萬別喝醉了,把這件事往外說。”
林晚霜聞言微怔,神情有些為難,問道:“大概多久?”
程安衾說道:“直到我們確定事情真假之前。”
林晚霜心想那得要多久?
她好生無奈問道:“我私下一個人喝可以吧?”
“當然可以。”
司不鳴看著她,認真行了一禮,說道:“辛苦了。”
林晚霜嘆了口氣,說道:“確實很辛苦,你們記得欠我一個人情就好。”
話至此處。
接下來,三人不再討論此事,簡單敘了一下舊,便到了分別的時候。
林晚霜在最後問了一句話。
“為甚麼你非要和懷素紙合作?偌大一個道盟,真就找不到別的可用之人了嗎?”
司不鳴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笑了起來,感慨說道:“大概是因為比起那些人,懷素紙更值得相信一些?不用去勾心鬥角”
林晚霜不再多言。
她如何能聽不出來,這句話裡藏著的莫大失望。
梵淨雪原的那場變故,確實改變了很多。
從這個角度來看,明景道人真是遺禍無窮。
……
……
時間無聲流逝,世事靜默變化。
神都的上空籠罩著一層看不見的陰雲,將道盟內部的激烈爭執掩埋在內,但就像是雲中的雷霆,僅是極淡一縷流露出去,便足以換了人間顏色。
在道盟的爭執越發激烈之時,岱淵學宮為了平息爭端,莊高陽奉江半夏之命前往西北大陸,居中調和各方分歧,為此忙到焦頭爛額卻還是一無進展。
蓬萊宗對此同樣不滿。
因為這件事情的突然發生,直接導致其成為取代長歌門,成為中州五宗之事被擱置在旁,到了無人理會的尷尬境地。
很自然地,從中生出的憤怒憎厭情緒都落在了懷素紙,以及司不鳴的身上。
而在他們不知道的地方,江半夏已然敲定好計劃,只待萬劫門變故發生,世人目光被徹底吸引的時候,低調前往一趟東海深處。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著。
……
……
夏去,秋至,冬來。
時間走的比詩人筆下的字還要利落,轉眼將近冬末。
大雪封山,湖面結冰,放眼望去一片素白。
雲妖最是熟悉這樣的畫面,深感無趣之下,近些天來一直睡覺,與冬眠沒有太多區別。
有飛劍落至湖畔。
懷素紙伸手,接過那份劍書。
飛劍破開離去。
這道飛劍來自於巡天司的一位強者,劍書上是她在前些天裡,向道盟索要的一樣東西。
這樣的畫面已經發生過很多次,以至於所有人都為之麻木,就連性情最為執拗的道盟老人,都懶得再借此來攻擊司不鳴了。
那幾位巡天司的強者,甚至藉此機會,與懷素紙變得熟絡了起來,偶爾還會閒聊上幾句。
夜色深沉時,雪雲籠罩穹蒼。
天地無光。
雲妖睡醒過來,有些迷糊地揉了揉眼睛,正準備向自家聖女殿下撒嬌,卻發現她的神情極為專注,便知道事情終於有了進展。
三刻鐘後。
懷素紙並指為劍,以道韻為墨,於雪空寫下一篇金色的經文。
她審視著那篇經文,唇角忽然翹起,微笑說道:“找對方向了。”
雲妖很是高興,抱住她的手臂,用小臉蹭了又蹭。
“嗷嗚~”
PS:從大師晉級賽輸到鑽二51點,整個人都給輸麻木了,最後居然是碼字平復了我的心情。
感謝Nate_的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