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吃烤肉的雲妖聞得此言,連忙放下手裡的烤串,正準備鼓掌讚美聖女殿下的時候,忽然發現手上還沾著不少的油漬,有些悻悻然地放下雙手。
接著。
她一臉真摯地點起頭來,表示自己完全贊同聖女殿下的勝敗之言。
大概是生怕兩人一心認真對峙,沒有注意到自己的點頭,小姑娘還偷偷踢了一下林晚霜的小腿,表示你趕緊看過來,給我一點兒畫面。
至於為甚麼不踢懷素紙……當然是因為她不敢啊!
林晚霜被小姑娘踢了一腳也不生氣,眼帶醉意地偏頭看著雲妖,直接問道:“怎麼踢我一腳啊,有事嗎?”
話音落下。
雲妖直接愣住了,雙頰以極快的速度漲紅,微微張嘴,半晌沒能說出話來。
過了好會兒,她很不自然地笑了笑,低聲說道:“沒甚麼……就是坐久了,腳有點兒不舒服了。”
懷素紙只當做甚麼都沒聽到。
雲妖不再說話,埋頭繼續吃東西,認真裝死。
懷素紙的聲音及時響起。
雲妖很是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然後繼續低頭吃肉。
“那就現在打吧。”
她站起身,向數丈之外的湖畔走去,對林晚霜說道:“恰好那年也是在一個夜裡。”
林晚霜舉起酒壺,痛飲一番後,望向懷素紙的背影,說了一句話。
此言一出,場間驟然寂靜。
懷素紙停下腳步。
她面朝大湖,背對兩人,素來平靜的眸子裡泛起了極為明顯的情緒。
那情緒是荒唐,是錯愕,更是無語。
這是她在梵淨雪原那株枯樹下,面對中州五宗那場圍殺時,都不曾有過的情緒。
這是姜白在沿著雪路浪遊的途中,不惜說出諸多秘聞,還是求之而不得的事物。
這是謝清和與南離及虞歸晚曾經試過,卻都做不到的事情。
唯有江半夏做到了這種程度。
就連打定主意裝死的雲妖,聽到這句話後也下意識地抬起了頭。
“啊?”
小姑娘一臉懵然,看著林晚霜的側臉,聲音裡滿是錯愕:“是我聽錯了嗎?”
林晚霜看著這對母女的反應,更是滿意自己的決定,肯定說道:“你沒聽錯!我是認真的。”
懷素紙沉默不語。
有風起。
湖水生波,浪起千層。
她看著這一幕畫面,深深地嘆息一聲,感慨說道:“有些意思。”
林晚霜似是不滿,挑眉問道:“就只是有些意思嗎?”
懷素紙沉默片刻,糾正了自己的話,認真說道:“是很有意思。”
她接著說道:“因為歸晚的緣故,我和天淵劍宗更為熟悉,潛移默化之下,對太虛劍派確實沒那麼在意。”
林晚霜的聲音滿是無奈之意。
“那這其實也不怪你,畢竟這個千年吧,我們確實打不過對家,但這歸根結底,還是顧真人當年拜的是天淵,要是他入太虛,那這個千年的劍道第一宗就是太虛了。”
話至此處,她話鋒驟然一轉,滿是得意說道:“但你要因為這個輕視本宗,早晚是得要吃大虧的。”
懷素紙輕嘆說道:“只憑你今夜給我留下的深刻印象,我這輩子都不可能輕視貴宗了。”
林晚霜聽著這話,眼神隨之明亮起來,說道:“這句話好聽,再來幾句?”
懷素紙只當做沒聽見。
“好吧,我們聊點兒不一樣的東西。”
林晚霜喝了口酒,眼睛微微一轉,望向坐在一旁的雲妖,微笑問道:“懷雲啊,你知道不知道劍道之真義所在?”
雲妖沒想到話題會落在自己的身上,微微一怔後,回憶起過往那些死在北境以北的強大劍修,不太確定地說道:“不假外物,只在直中取?”
“這答案不算錯,但肯定談不上全面。”
林晚霜放下手中酒壺,用衣袖擦去唇角酒漬,模樣嚴肅了起來,一字一句說道:“劍道之真義,就在於劍這個字上面!”
懷素紙早有預感,聽到這句話後,還是被無語到了。
“劍?”
雲妖還是一臉懵然,不解問道:“劍道之真義在於劍字上,這和您說了一句話,說自己說了一句話,有甚麼區別呢?”
林晚霜沉默了。
她微微張嘴,很想要為這句話做出解釋,卻又惦記著那個不能主動解釋笑話的道理,一時間竟是無言以對了。
懷素紙猜到她的意思,自然不想接話,心想這到底是算通假字,還是諧音字?
場間一片沉默。
雲妖以為是自己不解其中深意,很認真地思考著林晚霜的話,然後想到了五年前九十六聖君遮天蔽日的壯麗畫面,眼神頓時明亮了起來,覺得自己找到了答案。
“我知道了!”
她看著林晚霜說道:“你這句話的意思,是不是練劍就得要有很多把劍?”
林晚霜微微一怔,旋即反應了過來,唇角微翹,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點頭說道:“不錯,看來你很有練劍的天賦。”
自從雲妖讀書識字後,平日裡除了吃飯睡覺,最大的消遣活動便是看那些演義志怪小說。
而在這些雜書裡面,劍修往往是縱橫來去,瀟灑寫意的代名詞。
縱橫來去,天下無敵,雲妖自然是能做到的。
問題是瀟灑寫意,這四個字與她的戰鬥方式……確實沒甚麼關係可言。
總之,她對劍修確實頗有嚮往。
故而林晚霜這句話,確實戳到了她的心窩裡去。
“然後呢?”
雲妖一臉期待問道。
“啊?還有甚麼然後?”
林晚霜有些無語,抬手指著懷素紙,沒好氣說道:“你女……懷素紙就是當今年輕一輩的劍道第一人,你真想要練劍,找她不就行了嘛?”
懷素紙聽著話裡那個沒說完的字,墨眉微蹙,覺得有些不對勁。
雲妖搖頭說道:“她說自己不懂劍,只是覺得順手,拿來用一下而已。”
聽到這句話,林晚霜忍不住看了一眼懷素紙,眼神好生幽怨,心想你這隨便練練,就直接練出來個橫壓一輩……
天理何在?
天理何在!
“好吧,那我簡單說幾句。”
林晚霜挺直腰背,端正坐姿,說道:“我先前說,劍道之真義在於劍字,而你說練劍要有很多把劍,這個說法確實對得上本宗的劍道,在本宗歷代祖師看來,劍道是……”
話音戛然而止。
懷素紙打斷了她,說道:“這樣不好。”
話中所言劍道,明顯是太虛劍派對劍道的看法,以及認知。
這已經夠得上不外傳的層級了。
“無所謂。”
林晚霜擺了擺手,說道:“這又不是真正的修行功法,就是些看法而已,聽了之後有所得,那是你自己了不起,和別人沒關係。”
懷素紙見她這般堅持,便也不阻止了。
雲妖早已正襟危坐,等待開課。
林晚霜很滿意,沒有廢話,直接開始講課。
……
……
“劍道源遠流長,早在無數萬年前,修行之路尚未出現在世間之前,便有遊俠負長劍而歌遊歷天下,見不平處斬不平,被世人稱之為劍客。”
“本宗祖師當年也曾有過這麼一段歲月,而這位祖師極其幸運,在他人生暮年的時候,僥倖勘破了那玄之又玄的關鍵一著,踏上了修行路,這才讓太虛劍派得以真正存世。”
“在這位祖師看來,修行者與凡人是徹底不同的物種,那劍客,不,劍修,當然要換一種方式來用劍,如此才能彰顯出超脫之處。”
“事實上,本宗這位祖師當時的境界也就是築基,遠未成仙,這種想法是愚昧和錯誤的,但我們不能也不該以現在的目光去衡量活在歷史裡的人。”
“總之,太虛劍派的後人依循著這位祖師的遺訓不斷修行,壯大,直至今日之盛況。”
“那條祖訓是:劍不在一,而在萬。”
“與其身前三尺,不如縱劍萬里。”
“這也是本宗為甚麼和天淵劍宗不對付的根本緣故,在劍道理念上截然相反,彼此能看順眼就奇怪了。”
“好了,言歸正傳啊,本宗為何將此奉之為劍道真理,當然不可能是因為數萬年前的一句話,說句不好聽的,人死如燈滅,誰會把一個死人的話當回事啊?”
“當然是因為這條路能走得通。”
“本宗認為,劍為外物,修行者無需誠於劍,便也無需一劍而終。”
“再簡單一些說,就是去他孃的飛劍。”
“所謂的劍道,歸根結底就是凡人的一種稱呼,真正的道,唯有天地間的大道。”
“不管是道門還是禪宗還是你們魔宗,不管甚麼修行者,修行者的目的都是得道飛昇,而劍道只是一種手段,求道的手段。”
“以萬劍擬萬物,終至萬物皆劍,萬劍開天。”
“就像你們剛才看到的那樣,我用九陵來割肉,來當鐵串,便是這個理念下的一種體現。”
“欲以萬劍擬萬物,須先將萬劍視為萬物,劍可以是一根草,一棵樹,一塊石頭,一具骸骨。”
“然後,這根草可以斬盡日月星辰,那棵樹可以演化眾生,那顆石頭也能只是一顆石頭。”
“而骸骨自然就是九十六聖君了。”
“這就是本宗之劍道所在。”
……
……
秋夜湖前說劍道,聽取往事一片。
林晚霜本就是善談的人,此刻開啟了話匣子,更是絡繹不絕。
雲妖聽得滋滋有味,不時開口提問。
當然,她問的更多是太虛與天淵兩宗因劍道不合而發生的那些故事,對劍道的關心沒有那麼多。
懷素紙則是一直沉默。
她不清楚的只有太虛劍道。
天淵劍宗與太虛劍派的那些前塵往事,她早已在書上看過很多遍——作為修行界公認的劍道源頭之二,兩者稱得上是聯手書寫了劍道史,這些故事真的很出名。
不知道過了多久,大概是菜都涼了的時候,這場閒聊才是結束。
夜色卻未深。
星光籠罩四野。
遠方那座雪山在繁星的照耀下,散發著莫名的光彩,有種神聖不可侵犯的感覺。
懷素紙靜靜看著,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林晚霜的聲音忽然響起:“所以你不謝謝我?”
懷素紙說道:“有何可謝?”
林晚霜微微挑眉,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轉而問道:“你想盡快解決萬劫門的事情是吧?”
懷素紙平靜說道:“既然來了,那自然要快些辦妥。”
林晚霜說道:“那這不是更應該謝我了嘛?要是嶽天過來的話,起碼明天清晨才能到,這一天時間你只能幹看著雪山發呆。”
懷素紙想了想,說道:“有理。”
她收回視線,望向林晚霜,認真致謝。
然後。
她再問了一句話。
“剛才那句話是認真的嗎?”
有資格被懷素紙刻意提起的話,自然是最開始讓她錯愕無語的那一句。
林晚霜似是不悅,挑了挑眉,說道:“要不然呢?我還能是開玩笑的嗎?知不知道劍出不二的道理啊?”
懷素紙說道:“那謝了。”
林晚霜擺了擺手,說道:“不用,你回答我個問題就行了。”
說這句話時,她的視線隨之而下移,落在趴在懷素紙的大腿上。
雲妖這時候就趴在那裡睡覺。
按道理來說,這個姿勢理應是不舒服的,但小姑娘卻睡得格外香甜,甚至還發出了輕微的聲音,看上去幸福極了。
“甚麼問題?”
懷素紙的聲音很輕。
林晚霜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問道:“你生她的時候……痛嗎?”
一片安靜。
懷素紙沒有說話。
她看著林晚霜,神情再也無法平靜,複雜到了極點。
因為她終於明白那個沒說完的字是甚麼了。
原來是孃親的娘。
怎麼會是孃親的娘?
怎麼能是孃親的娘!
懷素紙忽然發現,今夜自己無語的次數,已經超過過往十年間的總和了。
“看來是挺疼的啊。”
林晚霜看著她的複雜表情,以為是回憶起了當初的痛苦,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後怕說道:“還好我沒想過要嫁人。”
懷素紙還是不想說話。
林晚霜也不勉強,起身喚出九陵,將殘飯餘菜倏然捲起斬成虛無,說道:“那我走了。”
懷素紙說道:“再見。”
林晚霜說道:“當然會再見~”
話音落處,有風起。
飛劍破空而去。
斯人已然不在。
懷素紙抬頭,望向夜穹下的那道血色劍光,再次想起了那句話。
——既然你一次都沒輸過,那我要是不和你打這一場,是不是就變成你這輩子都贏不了的女人了?
PS:寫的很愉快,哼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