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這話,林晚霜不禁為懷素紙倍感欣慰,心想你確實是養了個好女兒。
然後她再看了一眼那頭,見書頁如浪花般飛舞著,確定那近千份沒有被篩選過的厚重卷宗,還要再耗費上一段時間才能被看完,便生出了一個想法。
——讓我為你分憂,替你帶帶女兒吧。
“那你現在有甚麼想做的沒?”
林晚霜故作隨意問道。
雲妖想了想,抬手指向遠方那座雪山,說道:“我想讓那山趕緊塌了。”
林晚霜愣了一下,眼裡滿是不解:“啊?”
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那座雪山就是萬劫門的山門所在,是修行界的聖地之一,在天下修行者的心中有著無可比擬的崇高位置。
這座山要是塌了,接下來被山崩砸死的人,可就不是一個兩個了。
小小姑娘,高不過她的胸口,歲數更是連她的零頭都不夠,心中便有如此生猛強大的志向……
真不愧是未來魔道共主的親生女兒。
了不起!
林晚霜由衷感慨,自然不會打擊小姑娘的積極性,卻也不知道這時候該怎麼稱讚。
她咳嗽了聲,有些生硬地說道:“那姐姐祝你……”
話還沒有說完,林晚霜忽然聽到了一聲嘆息。
“但她不讓我這麼做。”
雲妖看著不遠外的懷素紙,聲音裡帶著些許的失落。
林晚霜安慰說道:“這是她想告訴你,辦事情呢,還是得腳踏實地一點兒,步子不能一下邁那麼大,會出問題的。”
雲妖小聲說道:“能有甚麼問題嘛。”
林晚霜見她偏要嘴硬,更覺得她來得可愛了,便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免得說下去打擊到小姑娘的自信,轉而問道:“天色還早,你有沒有甚麼想做的,姐姐陪你一起?”
“想睡覺。”
雲妖頓了頓,接著又補充了一句:“還有吃東西。”
林晚霜聽著前半句,心想我可不是你娘,沒法陪你睡覺,但吃東西這個好說,不是甚麼麻煩。
她想了想,說道:“那我讓人送一隻烤全羊過來?咱倆一塊兒吃?”
雲妖認真說道:“一隻羊不太夠,我還要烤串,大盤雞,還有氽灌腸和蒸鹿尾兒,燒鵝燒鴨也不能少……”
林晚霜微微一怔,心想你怎麼還報起菜名來了,連忙認真記了下來。
記到半途,她忍不住打斷了小姑娘,問道:“這你能吃的完嗎?”
雲妖好生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理所當然說道:“要不然呢?”
林晚霜無言以對。
她抬手,喚出那名為九陵的血紅飛劍,把一段神識附在劍身之上,轉瞬遠去,行至那三個站在數里外的巡天司強者的眼前。
那三位巡天司的高階強者,自然認得出這把傳承自太虛劍派,於萬器譜上有名的九階飛劍。
正當他們以為事情出了變故,懷著不安的心情,接受藏在那段神識裡的訊息後,便陷入了沉默。
“這到底算甚麼?”
其中一人忍不住說道:“我們在巡天司裡再怎麼說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之前幫暮色傳話就算了,她有那個資格,現在怎麼都淪落成市井裡跑腿的了?!”
某人沉默了會兒,嘆息說道:“別人跑腿起碼還能賺些銀錢,咱三不要說賺錢,還得自個兒倒貼出去呢。”
這句話聽著很是自嘲,但確實是真話。
茲事體大,三人哪敢隨便應付這個要求,只能去最昂貴的酒家讓店家以最好的食材做上這麼一席。
而那些最好的食材,無一不是以各種靈草培育出來的,結賬自然也要用靈石來結,而不是銀錢。
按道理來說,以三人巡天司高階執事的身份,只要表明身份,哪有人敢收他們的錢?
問題在於,神都那邊再三強調過,這件事決不能聲張,必須要儘可能地低調。
三人都很清楚,要是真的低調不下來,那上面的人責怪的肯定不會是堂而皇之御劍前來的林晚霜,只能是他們這三位見不得天光的小人物。
“走吧,想這些作甚?”
最後那人無奈說道:“就當作是暮色沒一劍殺了你我三人,我們湊個錢,請她吃頓席面好了。”
“賬還是得好好記下來的,指不定事後能報銷。”
“那得事成吧?”
“問題是怎樣才算是事成呢?”
“難道我們要把希望寄託在暮色身上?”
“……好像是的。”
“那從現在起,我們還是稱呼她懷大姑娘?”
“此言大善。”
“這是不是稍微有點兒見風使舵?”
“要不然呢?難道你還真要為了那些老人拼命啊?”
“也對。”
“換別的時候也就算了,現在上面的人明顯不想和懷大姑娘和元始宗和清都山開戰,我們歸根到底就是個拿俸祿的,操心那麼多作甚?”
……
……
暮色來臨時,懷素紙睜開眼。
風自遠天而來,帶著天地間的第一抹秋意。
隨著這一縷秋風的到來,那近千份卷宗紛紛落在地上,書頁皆敞開,遠看便如厚雪堆積在地。
下一刻,大約三百份卷宗飄至半空中,縈繞在懷素紙的身旁。
她的眸子裡流露出一抹倦意。
這是她耗費半天,以神識同時翻閱這近千本厚重典籍,並且仔細進行對應印證篩選過後,最終得出的結果。
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看了這麼多枯燥的卷宗,把這一百年間的靈氣與地脈流動變化盡數映入識海當中……
這當然不容易。
哪怕是懷素紙也罷,都在這方面耗費了很大的精力,以至於心神疲憊。
就在她準備稍作休息,開始精讀那被挑選出來的三百餘份卷宗,以及道盟關於萬劫門山門大陣的相關記載,思考如何破陣的時候……
有聲音落入懷素紙的耳中。
也許是今天的風兒好生喧囂的緣故,那句話是喊著說出來的。
“別擱那忙了,這事都出了三年整了,哪裡還差這一天兩天的,先過來吃個飯吧!”
雲妖當然不敢這麼對她說話。
說這句話的人是林晚霜。
這位太虛劍派的七脈劍主,站在百餘丈外的湖邊,向她揮著手。
懷素紙沒有說話。
沉默不是因為對方的過分熱情,而是……林晚霜的手上舉著一串羊肉。
那串羊肉灑滿了調料,油脂極好,看著就教人胃口大開。
這些都是尋常的。
真正讓懷素紙無言以對的是,林晚霜拿來串羊肉的是九陵。
是的,就是那把名列萬器譜上第十三,僅次於天淵劍宗之朱顏改的絕代飛劍,此時承擔起燒烤鐵串的責任,正在勤勤懇懇地串著肉。
這人間的劍修……確實都不是甚麼尋常人。
懷素紙看著這一幕,原先拒絕的念頭淡了下來,向那處走了過去。
待她靠近後,才發現雲妖手裡也拿著一把血色小劍,正在一隻烤全羊上愉快割著肉,放在一個碟子裡。
“等會兒!”
雲妖頭也不抬,著急說道:“很快就好了。”
懷素紙不想說話,因為不知道該說甚麼。
片刻後,雲妖把那盛滿了羊肉的碟子遞到她的手中,著急說道:“快嚐嚐!”
林晚霜看著這一幕,再次感慨想到,你們母女之間的感情果真極好。
她與懷雲相處了半天時間,便知道這小姑娘最是喜歡品嚐美食。
然而就是這麼喜歡吃東西的人,還是要把烤全羊上最為美味的部分留下來,親手遞給自己的母親,這足以看得出感情之深厚。
懷素紙沒有拒絕,就此坐了下來,舉箸夾起一塊肥瘦得當,油脂豐滿的羊肉放入口中。
“好吃嗎?”
雲妖一臉期待問道。
懷素紙點頭說道:“很好吃。”
她想了想,從碟子裡夾起一塊羊肉,說道:“張嘴。”
雲妖的眼神頓時明亮了起來,彷彿被星光照亮的湖面,格外動人。
“啊~”
小姑娘張大嘴巴,一口把那塊羊肉給吃了下去,吃到雙頰微微鼓起。
林晚霜在旁看著這對母女,越看越是喜歡,就連劍上那串羊肉的油脂滴落在裙上都沒感覺。
沒有食不言的規矩。
兩人一妖坐在高山湖畔,吹著盛夏尾聲的夜風,伴著粼粼波光,如閒散遊客般野餐,說著可有可無的閒話,探討哪個菜比較好吃。
吃到一半的時候,林晚霜終究還是沒忍住,取出貼身的酒壺。
在問過兩人得知都沒有興趣後,她的酒意絲毫不減,咕嘟咕嘟地便飲了起來。
酒水沿著唇角滑落,打溼了她的衣襟,讓她的眼神漸生迷離之色。
與此同時,懷素紙取出一塊手絹,仔細擦去唇角上的油水,神情認真。
雲妖看著兩人,愣了一下,然後才想起白天說的話,不確定問道:“你們要打架了?”
“嗯。”
林晚霜偏頭望向雲妖,莞爾一笑說道:“我這幾年一直惦記著和你的懷大姑娘打上一架,分出當年沒分出的勝負,現在飯差不多吃完了,不打架等甚麼?”
懷素紙說道:“我也等今天很久了。”
“嗯?”
林晚霜很是意外,甚至有些受寵若驚,好奇問道:“你居然也惦記著我?”
懷素紙說道:“與你那一戰,是我修行生涯至此為止,唯一一次不分勝負的戰鬥。”
“而且。”
她看著林晚霜說道:“那晚你給莊高陽那一劍,當時的我確實接不下來。”
林晚霜感慨說道:“真不愧是懷大姑娘,真人也。”
下一刻,她話鋒驟然一轉,問道:“那你覺得你今晚能勝過我嗎?”
“你理解錯了,我是說我接不下那一劍,不代表當時的我就會輸給你。”
懷素紙的聲音很平靜:“我沒有輸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