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素紙看著林晚霜,不想說話。
她再怎麼光明正大也好,無愧於心也罷,都不可能在這時候嗯上一聲。
這樣做不是坦然。
是純粹的白痴。
林晚霜想了想,才發現這確實是自己冒犯了。
兩人過去雖有交集,相看還算順眼,但歸根結底也就是點頭之交而已。
“沒事了。”
她聳了聳肩,有些遺憾說道:“當我沒說過得了。”
不等懷素紙開口,她便把話頭拉回正事之上,開門見山。
“本來司不鳴是打算讓嶽天過來見你的,結果被我知道了,便讓我給搶了過來。至於我為甚麼要搶過來呢?原因也很簡單,八年還是九年前來著?我在神都和你打過一架,被莊高陽給搗亂了,沒分出勝負,後面我不是就去閉關了嗎?”
“一年前出關的時候,我才知道這幾年發生的事情……算了,不和你說這些廢話了,反正都不重要。”
“大概你就這麼理解吧,我過來比較快,所以從嶽天手裡搶了這個活過來,而我過來是想找你打一架。”
林晚霜看著懷素紙,挑眉問道:“有沒有問題?”
雖是挑眉發問,但給人的感覺卻無半點嘲弄,更多是一種無所羈的瀟灑。
懷素紙點頭說道:“可以。”
林晚霜聞言一笑,爽利說道:“那就行!”
說完這句話,她從儲物法器中取出如山般的厚重卷宗,直接砸在堅韌青草上。
砰的一聲悶響。
懷素紙望向約莫有兩個自己高的書山,墨眉微蹙。
她當然知道,這就是道盟在六天時間裡,按照她的要求蒐集而來的訊息。
問題不該如此之多才對。
林晚霜解釋說道:“那邊本來打算給你篩選一遍的,但考慮到你給的要求太過寬泛,不夠仔細,怕壞了你的事,乾脆讓我全給你送過來了。”
一直站在旁邊,沒有說話的雲妖看著這座書山,頓時回憶起那些痛苦到不堪回首的時光。
她哼了一聲,微惱說道:“找甚麼藉口,明明就是不想幹活!”
懷素紙神色不變,因為她不覺得這句話和自己有半點關係,只覺得是小姑娘正在為她心疼。
畢竟那時候的她為了雲妖的學業,確實是費了好些心思。
聽著這話,眼中唯有懷素紙與戰意及醉意的林晚霜,循著聲音望了過去,才發現旁邊還站著一位小姑娘。
她仔細打量雲妖,只見這小姑娘眉眼稚美,小臉微紅,看上去像極了一顆美味多滋的蘋果,讓人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好好品嚐其中滋味。
林晚霜著實沒忍住,再次挑起眉頭,饒有興致地望向那位魔道妖女,嘖嘖稱奇道:“又來一個,你這是真行啊,就一點兒都不怕出事的嗎?”
懷素紙不說話。
因為說了也沒意義。
就像她為甚麼敢讓雲妖化形,變作一個小姑娘跟在身邊,無所謂被世人發現。
道理很簡單。
這世上除卻知曉箇中真相的那些人以外,在見到她和雲妖以後,心裡都會生出林晚霜一樣的想法。
懷素紙之所以落得這麼一個刻板印象,當然是因為她與太多姑娘糾纏不清。
否則當初林輕輕又怎會起意讓南離主動去親近她?
“唔……”
林晚霜全然不介意這時的沉默,視線在兩人的身上來回,眉頭漸皺漸深。
忽然某刻,她霍然抬頭望向懷素紙,心想難道是謝清和徹底長大,不再是小姑娘的模樣,故而你又去新找了一個回來?
這種怪癖放在那些故事話本里面……是怎麼稱呼來著?
林晚霜越想越覺得就是這麼一回事,眼神越發明亮,正尋思著要不要旁推測敲的時候,聽到了一句話。
“不要說話。”
懷素紙看著她的眼睛,接著補充了三個字:“題外話。”
林晚霜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完全能夠理解。
懷素紙收回視線,不再理會這些小事。
她望向那堆積如山般的近千份厚實卷宗,安靜片刻後,輕揮衣袖。
書山驟然崩散。
在懷素紙的神識牽引之下,那些卷宗全都飄了起來,離地數尺,縈繞在她的身旁,佁然不動。
下一刻,她閉上了眼睛。
就在她閉眼的剎那間,原先被靜止不動的那近千份卷宗,被驟然翻開,看著就像是靜如明鏡般的海面忽遇狂風,生出無數朵浪花,或大或小。
懷素紙就站在這片浪花中央。
眼中無書。
一心看書。
……
……
早在浪起微瀾之前,雲妖和林晚霜就已經退了出去。
雲妖看著自家聖女殿下,眼神明亮。
林晚霜在前來的路上喝了些酒,酒意還未曾消散,行事自然要肆意一些。
她的視線在天地間掃過,看遠方雪山,近處如茵綠草,還有那一方碧藍湖泊,才發現這裡的風景確實不錯。
“別的不說,人是真沒變。”
她感慨說道:“還是這麼會享受。”
聽著這話,雲妖更生警惕之心,心想聖女殿下到底認識多少人,為甚麼每個人都和她這般熟絡的模樣?
不是說正邪不兩立嗎?
這些人怎就一點兒邊界感都沒有的呢?
真是要氣死妖了!
她猶豫片刻後,還是放心不下,正準備發問的時候,便又聽到了一句話。
“還是這麼愛裝。”
林晚霜嘆了口氣,有些羨慕說道:“但就算是不裝也好看啊。”
雲妖終於忍不住了,問道:“你和……她很熟?”
林晚霜看了小姑娘一眼,嫌棄說道:“你傻啊,我剛不都說了,就八九年前和她打過一架,聊過幾句天而已,這哪裡談得上熟?”
雲妖微微一怔,心想你怎麼就罵人了呢?
然後。
不知為何,她明明被這麼說了一句,心情非但沒有變差,反而愉快了些許,只覺得這確實不是聖女殿下的問題,而是聖女殿下實在太過耀眼,便如太陽一般,讓人止不住地想要飛蛾撲火罷了。
林晚霜看著莫名其妙傻笑起來的小姑娘,不由來了些興趣。
“你和她應該很熟?”她問道。
“嗯。”
雲妖想也不想,直接承認了下來。
緊接著,她警惕地看了林晚霜一眼,認真說道:“你別想著在我這裡打聽訊息。”
聽到這句話,林晚霜眼裡流露出一抹厭惡,說道:“想多了,我可沒興趣摻和那些人的破爛事。”
出關後的不久,她便得知那年北境發生的事情,不屑是很自然的事情。
當年她和懷素紙那一戰,能打著打著停下來,轉頭就給在旁叨叨絮絮的莊高陽來上一劍,足以證明她是怎樣的一個人。
以她這般性情,又怎會看得順眼那些老大人們的齷齪之舉。
“到時候真要開打,那就直接打唄,非要搗鼓那些見不得光的做甚麼?”
林晚霜取下腰間酒壺,擰開後給自己灌了一口美酒,不屑說道:“一百年前又不是沒打過,又不是打輸了,我都不知道那些人在怕甚麼。”
聽著這話,雲妖看她總算是順眼了幾分。
林晚霜抬手,用衣袖抹去唇角的酒漬,直接坐在草地上,望向不遠之外的懷素紙,聲音幾分懶散:“就算是這樣子看,她要看完這些卷宗也得一段時間,你準備做啥?”
雲妖心想這要是尋常時候,自己肯定是在睡大覺了,但現在得為聖女殿下護法,確實沒有甚麼好做的。
“那你呢?”她反問道。
“我還能做啥?”
林晚霜翻了個白眼,說道:“等著唄,我是來找她打架的,又不是真來送貨的。”
不等雲妖回答,她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好奇問道:“對了,你名字是啥?”
雲妖本就看她還算順眼,這時候聽到這個問題,更是再順眼上了幾分。
“咳咳。”
小姑娘往後退了一步,清了清嗓子,神情端正說道:“我姓懷。”
林晚霜微微一怔,心裡頓時想到了一個精彩複雜中帶著狗血味道的意外故事,只覺得很多事情都有了解釋,都是能夠說的通的。
比如懷素紙為何隱姓埋名近五年時間。
比如她身邊為何多了一個小姑娘。
比如這個小姑娘為何長得這般好看。
與懷素紙堪稱不相上下?
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其來有自。
“所以……”
林晚霜下意識站起身來,神情變得嚴肅了起來,眼中再無半點醉意,認真問道:“你姓懷,那你的名字是甚麼呢?”
雲妖很是滿意,心想你果然懂事,一字一字說道:“我叫懷雲,懷素紙的懷,白雲朵朵的雲!”
說這句話的時候,小姑娘的語氣明明很端正,很認真。
然而話裡的每一個字,聽上去都有種要高興得快要跳起來的感覺,雀躍極了。
林晚霜聽得再是清楚不過,再次確定自己的猜測果然是對的。
她望向懷素紙,心想這個小姑娘果真是你的私生女。
是的,唯有這個理由,才能完美解釋這五年間發生的一切事情。
懷大姑娘的隱姓埋名是為了養女兒!
至於為甚麼是她來養,而不是謝清和養?
這當然是因為謝清和要繼承清都山掌門之位,而懷素紙憐她辛苦,故而選擇自己承擔起這個沉重的責任!
想到這裡,林晚霜深深地嘆息了一聲,心中生出些許憐惜。
她收回視線,看著雲妖,伸手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語重心長說道:“以後記得多些體貼你女……懷素紙,她是真的很不容易的。”
雲妖不覺有異,滿是驕傲地仰起小臉,挺起胸膛,傲然說道:“那可當然!”
PS:寫到一半的時候昏睡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