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通天樓。
時值盛夏,陽光熾熱猛烈,照得這座象徵道盟最高權力所在的建築通體金黃,如若通往仙界的階梯,神聖不可侵犯。
程安衾拾階而上,行走在光與影之間,眉眼間一片冷漠。
若是有人往她的裙角處望去,便會發現那裡還殘存著些長途奔波後,留下的風塵痕跡,並未一片乾淨。
可見她是從某地匆匆趕回神都,甚至未經梳洗,便登上了通天樓。
走過的階梯,去到最高處,司不鳴的身影便落入了她的眼中。
“這是怎麼一回事?”
程安衾的聲音冷淡至極。
話音落時,就連盛夏帶來的濃重暑意都被憑空削減了數分,留下一片清涼,透徹心扉。
司不鳴收回俯瞰神都的視線,轉身望向自己最為重要的盟友,平靜說道:“那些人為了萬劫門的事,都已經找到你的頭上了嗎?”
程安衾面無表情說道:“差不多吧,我離開不過短短兩日,回來的時候桌上就堆滿了信封,差不多有十部道典那麼高了。”
話中所指的道典,是道門最為經典的典籍之一,講述的並非修行法,而是道門之祖對這個世界的看法。
道典裡面除了道門之祖留下的五千真言,更有人族存世以來,道門古往今來各大宗師、賢人、乃至於聖人,為這五千真言做的註解。
再簡單些形容這書的厚,就是可以拿來當床上的枕頭。
十部道典那麼高的信封……足以說明道盟內部對於近些天來的變故,到底有多麼的憂心忡忡與不滿了。
“我的想法很簡單。”
司不鳴淡然說道:“萬劫門不可能一直亂下去,現在懷素紙願意過去一趟,那便給予她一些方便好了,你當作是借刀殺人就好。”
程安衾看著他的眼睛,搖頭說道:“沒有人會接受這個解釋。”
司不鳴與她對視,問道:“那你呢?”
程安衾沉默不語。
“你贊同我的想法,是嗎?”
“只能說不反對。”
“為甚麼?”
“因為忙的人不是你,是我。”
司不鳴微微一怔,旋即笑了出聲,不復先前的平靜淡然。
事實的確如此。
當初莫由衷閉關之前,親自將長生宗甚至整個道盟的事宜,分成明暗兩份交到二人的手中,程安衾得到的就是後一份。
以不惹塵埃的通透心境,踏入人世間最為陰暗的一面,處理所有見不得天光的事情。
她手中所執掌的權力確實不如司不鳴,但要是換個角度來看,這份不需要面對世人審視的權力,反而有更多肆意揮灑的地方。
換做尋常修行者,很容易就會被這種權柄所引誘墮落,這也是莫由衷決意要讓程安衾結束平靜修道生涯的緣故。
如今道盟的情報系統出現了肉眼可見的重大紕漏,程安衾作為主事者當然無法置身事外,只能從東海深處匆匆趕回來,將蓬萊宗的變故拋下。
“我需要你的支援。”
司不鳴神情認真說道:“也許荒唐,但我認為道盟在這件事情上,和懷素紙有著共同的利益。”
程安衾沉默了會兒,說道:“你應該清楚,現在道盟,或者直接說八大宗的老人們,心裡到底有多麼懼怕懷素紙。”
像臨川道人這樣習慣了聰明的局外人,總喜歡猜測道盟不準世人直呼懷素紙的名字,是迫於清都山給予的沉重壓力,是不再小謝的謝掌門要為自己的道侶洗白,抹去暮色之名。
然而所有在五年前,親身趕赴北境,有資格坐在那條船上,有資格深入梵淨雪原的局中人,都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謝清和,或者說清都山,從未在這方面對中州五宗給予要求。
懷素紙這三個字之所以被諱莫如深,連提都不能提,到了只能用那個人來代指的緣故,是因為……道盟八大宗的很多長老早已被她嚇破了膽,相信此人真有希望讓道盟傾覆。
這是他們從飛舟上墜落,又被迫於無盡風雪中如凡人步行,再親眼見證林輕輕的那場慘劇後,一致得出的想法,甚至執念。
如果可以動手,他們將會不惜一切代價殺死懷素紙。
——當然,這個不惜一切代價的代價裡,並不包含他們的性命。
“道盟現在的政治正確,便是對付元始魔宗,或者說殺死懷素紙這個人。”
程安衾看著司不鳴,一字一句說道:“我說句不客氣的,你現在就是在和整個道盟對抗,你再繼續堅持下去,你覺得那些老人會怎麼對待你?”
司不鳴聞言沉默片刻後,忽然笑了起來,隨意說道:“你說的是對的,但又有甚麼所謂?”
“你和我都很清楚,我們手中的權柄是來自於掌門真人的,只要掌門不開口,只要掌門還活著,那誰也奈何不了我們。”
他望向欄外,看著緩緩飄來的白雲,笑著說道:“如果那群人真能把掌門給請出關,把我打落塵埃,那一走了之就是了。”
程安衾沒有說話。
“你堅持認為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
“懷素紙和姜白有舊,以她的性情,必然會為萬劫門的事情傾盡全力。”
“但我們現在連萬劫門究竟發生了甚麼都未查明。”
“所以回到上一句話,有懷素紙願意去為我們冒這個險,何樂而不為呢?”
“你有沒有想過,裴應矩有可能因此而死?”
“那是萬劫門的山門,裴應矩不是這麼好殺的,就算她真的做到,肯定也會暴露自己的底牌。”
“然後?”
“把這個訊息告訴那些老大人們,讓他們抓緊這個不可錯過的機會,往萬劫門走上一趟。”
“最後?”
“無論結果怎樣,我覺得道盟都會清淨上不少,當然,最好是那些老大人們把懷素紙給殺了,道盟大患自此平息,大家都愉快。”
司不鳴笑著說出了這句話。
程安衾看著他的眼睛,從中找不到半點笑意,皆是冷漠。
“懷素紙不可能猜不到你的打算。”她說道。
“我沒想過隱瞞自己的想法。”
司不鳴斂去笑意,說道:“這本來就是釣魚,還是直鉤釣魚,不是願者怎會上鉤?”
程安衾說道:“順便再把藏在道盟裡面,像嶽天這樣的元始宗內鬼都釣出來嗎?”
司不鳴嗯了一聲。
……
……
萬劫門所處中州西北之地,地勢極高,風光自成一派。
無數高山奇峰與夾在其間的草甸,陽光映照之下,萬般莊嚴,明媚如畫。
一望無際的曠野高原與如海般的一個又一個的湖泊,風自遠天來時,在湖面上推起的層層波浪,遠看有如仙人俯身為人間梳髮。
懷素紙卻獨坐在一條尋常溪流邊釣魚。
然後。
她一條魚也沒釣到。
她也不失落,更不著急,因為釣魚本就是不是她的目的所在,而且別有收穫。
她留在這裡的原因,不是借釣魚來思考萬劫門的變故,而是這條溪流的盡頭是一處小湖泊,湖底有地熱,形成了一眼溫泉。
雲妖現在就在那裡泡澡。
泡澡之前,她很是熱情地邀請聖女殿下一起,果不其然地被拒絕後也不失落,還是很高興地泡起了澡。
對雲妖來說,行走人間的意義就是發現,以及經歷未曾經歷過的事情。
無論泡溫泉還是滷煮朱雀,都是她想做的。
日落西山之時,雲妖美滋滋地從溫泉裡出來,偷懶化為原形,去到懷素紙的肩膀上,繼續前行。
根據道盟刻意送來的情報顯示,萬劫門之亂起於三年前,距離已有千餘日。
萬劫門的亂象對西北與西南一帶,造成了極其巨大的影響,為凡間帶來了諸多隱秘傳聞。
那些傳聞九成以上都是假的。
因為萬劫門早在三年前就進入了封山的狀態,根本沒有訊息自山門內傳出來,與世已然隔絕。
在最開始的時候,道盟對封山一無所知,對萬劫門的沉默更是不以為然。
修行界皆知萬劫門最愛造劫,以為那時候的沉默是裴應矩深感危機,決意為突破大乘造劫,以一時之沉默換來舉世震驚。
故而當道盟發現情況不對,一切都已經遲了。
這三年間,中州五宗為了維護局勢穩定,一面將萬劫門的變故按下來,一面命人前往西北,希望弄清楚這場變故的真相。
然而。
一切都無濟於事。
在明景道人重傷未愈,梁皇正在閉關感悟雪原一戰所得,元道遠忙碌某事,莫大真人尚未出關的如今,中州五宗根本找不到大乘境的強者出手處理此事。
這也是司不鳴在得知懷素紙前往西北後,不顧中州五宗那些遺老的反對,執意為這位道盟最大敵人提供情報支援的根本緣故。
然而說是要甚麼情報就給甚麼情報,事實上懷素紙得知的並不多。
那些每過一段時間到來的訊息,多是萬劫門山門一帶的天地靈氣流動,地脈與靈脈的變化,深入萬劫門山門之內的訊息,少之又少。
為此,自岱淵學宮來的某封信中,藏有某人親自推演得出的結果。
——絕兇。
以江半夏的境界進行推演,還是得出這樣一個結果,足以證明萬劫門的那場變故,絕非尋常。
懷素紙對此早有預感。
以姜白的境界,如果不是這種層級的凶事,又怎能留得下她?
夜色悄然籠罩四野。
懷素紙在高原上行走,看似緩慢,不見其疾,事實上卻是舉步便數里過去。
裙袂翻飛似舞,獵獵作響。
雲妖趴在她的肩膀上,好生不解地嗷嗚了一聲。
這聲嗷嗚的意思很簡單,就是在問懷素紙,你之前慢慢都是慢悠悠的,為甚麼今晚忽然就趕起路來了?
“我沒釣到魚。”
“啊?”
雲妖的眼裡一片茫然。
懷素紙平靜說道:“但我釣到了魚肚裡的紙。”
雲妖想了想,還是懶得變成人,就趴在她肩頭嗷嗚。
“那張紙被泡了很長時間,如果不是藏在魚肚裡,早就被泡爛了。”懷素紙說道。
聽著這話,雲妖非但沒有釋疑,反而更奇怪了。
她跟著聖女殿下行走人間這麼久,知道在道盟初立之時,為了將修行大道普及天下,將基礎功法送入每個尋常百姓家,曾經耗費了不少的力氣鑽研,最終成功造出一種紙。
這種紙造價便宜之餘,更是極其耐久,尋常火燒水浸都無法破壞。
近五千年過後,如今的人間所用的幾乎都是這種紙,又或者是更好的紙。
但無論是哪一種紙,都不會被流水輕易腐壞的。
懷素紙沒有對此做出解釋。
因為她也無法確定這背後的原因。
她轉而說道:“萬劫門位於西北的最高處,這裡的每一條溪流,每一片湖泊,或多或少都能溯源到萬劫門的山門之內。”
雲妖微微歪頭,看著懷素紙沒有嗷嗚,反而顯得更加困惑了。
懷素紙接下來說了很長的一段話。
“我一直都很奇怪,如果萬劫門是陷於內亂,以姜白的境界,怎麼會找不到機會向外界傳出訊息?”
“只要能把資訊放出來,她大可以挾恩圖報,以北境的那份恩情,要求謝真人出手。”
“但她卻沒有這樣做,那就只剩下兩個可能了。”
“她死了。”
“她被困住了。”
“前者不可能,便只剩下後者了。”
“如果是裴應矩困的她,那至少該與道盟通氣,把這件事告訴給該知道的人,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司不鳴強行壓下反對的聲音,執意為我提供方便。”
“我要親眼看一看萬劫門。”
雲妖想了想,很認真地嗷嗚了一聲,表示這有沒有可能是道盟在演戲,把萬劫門做成一個陷阱,騙你進去?
“沒有這個必要。”
懷素紙搖頭說道:“因為司不鳴知道我是怎樣的人,就算萬劫門真是陷阱,我為了姜白也會自己走進去,根本不用做現在這些事情。”
雲妖好生無語,沒忍住化身成人,抱怨說道:“哪有聖女殿下您這樣的,明知道是陷阱還要踩進去!”
帶著輕微惱意的聲音,被夜空裡的寒風一吹,更顯刺耳。
“我就是這麼個人。”
懷素紙想了想,覺得這應該不能平息雲妖的惱火,補充了一句:“就像當初我還不知道你是怎樣一隻妖,還是留在那顆枯樹下,等你來一個道理。”
雲妖不說話了。
她心情非但沒有好轉,反而更煩了。
她沒忍住瞥了懷素紙一眼,再冷哼了一聲,心想你見一個就救一個,這樣子救下去,還有完沒完了啊!?
一人一妖各有心事。
於是徹夜無話。
翌日,日照金山之時。
懷素紙一身風塵,駐步湖前。
她蹲下身來,掬水在手,輕輕搓洗面容。
片刻後,她抬頭望向遠方那座雪山。
萬劫門就在雪山之巔。
PS:這章就是用新電腦寫出來的,寫的時候還有些傷感。
我的上一臺電腦是在18年買的,花的全是寫書賺來的錢,它陪伴了我五年時間和數百萬字,對這幾年的我來說,它是與我朝夕相對的夥伴,見過我在碼字時的煎熬與快樂,陪伴我渡過了人生的最低谷,與很多個夜晚。
我當然知道,這種想法太過酸澀和矯情,但我確實就是這麼個人,夜深時分,總會格外多情。
閒話就到這裡,接下來做個預告,萬劫門這段劇情的形式是下副本,而這種副本我以前寫過一次,希望這次能寫的比上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