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是吃,哪有云妖不願意的時候?
更別提這還是聖女殿下久違地為她做夜宵。
“下甚麼面?”
“青菜面,我剛從元垢寺帶了些蔬菜回來,那菜葉長得還挺喜人的,吃起來應該不錯。”
“啊?沒別的了嗎……我還以為能吃肉呢。”
“時辰不早了,沒必要吃這麼豐盛,好吧,給你煎一個蛋。”
“兩個!”
雲妖一臉認真地討價還價。
懷素紙懶得計較,轉身往廚房走去。
雲妖見她一言不發就走,明知道她不可能為這種小事生氣,卻還是心懷忐忑地跟了上去,嘮叨唸道:“記得我的兩個蛋嗷。”
懷素紙還是不說話,走入廚房,沒有堆柴生火,很隨意地打了個響指。
元始宗唯有掌門才能修行的不世神通,歸藏焰憑空出現在大鐵鍋下,溫度恰好。
如果臨川道人看到這一幕畫面,必然要睜大眼睛,激動到不能自已再破口大罵,認為懷素紙視元始宗歷代祖師如無物,憤怒寒聲質疑她成為元始宗掌門的事情。
懷素紙不在乎這些。
不是因為她驕傲到目無師長,而是她早在很多年以前,就已經習慣這樣做了。
準確地說,她是從童年時期養成的這個習慣。
那時候的江半夏還很喜歡喝酒,作為徒弟的她最初不好訓斥,便想著讓師父喝的愜意一些,主動下廚去做些下酒菜。
某天酒醒後的江半夏憐她辛苦之餘,心中亦有幾分愧疚,想著她以後更方便下廚,就直接傳授了她歸藏焰,讓她方便燒菜。
是的,元始宗的最高神通之一,便是在這般隨意的情況下完成了傳承。
懷素紙不以為意,因為當時的她還是個小姑娘,根本不清楚歸藏焰在元始宗內所象徵的具體意義。
至於江半夏又是怎麼想的。
唯有天知曉。
多年以後,懷素紙開始行走人間之時,才是漸漸知曉歸藏焰原來代表著掌門之位的傳承。
只是……都到了那個時候,還能有甚麼敬畏可言呢?
“聖女殿下,你在發甚麼呆啊?這面都快要不好吃了!”
雲妖微惱的聲音,讓懷素紙從莫名泛起的久遠回憶中醒過來。
她輕聲致歉,把面連湯倒入碗裡,再單手敲了兩個土雞蛋,不再走神地開始煎蛋,直教那雞蛋被煎得金黃嫩白,戳開便有蛋黃流淌而出的完美狀態,才是停了下來。
看著這兩面煎蛋,雲妖很是滿意,決定不再計較聖女殿下走神的事情。
小姑娘隨意蹲坐在一張凳子上,捧起碗先喝了一口湯,接著就舉箸開吃。
如果廚房裡還有外人,單是看她的專注神情,都會覺得這面好吃。
懷素紙想了想,再次生火,給自己做了個簡單的蔥油拌麵後,與雲妖並肩蹲坐了下來,隨意吃著。
雲妖聞到蔥油的香味,眼眸微微一轉,趁著懷素紙的筷子剛剛離開碗,連忙從她那碗裡夾了一筷子,然後……
嗦的一聲!
那一筷子面頓時消失在雲妖的嘴裡,整個過程雙腮只是微微鼓起,便盡數吃完了。
懷素紙看著空蕩了許多的麵碗,再望向正在舉碗喝湯的雲妖,也不生氣,反而輕鬆了許多。
她把剩下那幾口面吃完,起身離開廚房,回到小院廊下。
在一人一妖煮麵再吃麵的不長時間裡,昏暗夜空的那片雲終於開始降雨。
夜雨往往聲煩,今夜卻不同。
這場雨很像春雨,淅淅瀝瀝著,找不出盛夏時節該有的滂沱。
如粉般的雨絲隨風飄搖,落在懷素紙的身上。
幾分愜意。
“你還有甚麼想吃的吧?”
她隨意問道。
不知何時,雲妖已然來到懷素紙的身後,正一動不動地站著,神情過分嚴肅。
“聖女殿下您要是想吃的話,我確實有很多店可以給你推薦,比如……”
雲妖遠未成年,就是一個小姑娘,談著談著便忘了自己最開始要說甚麼,變成了這些天來的日記。
伴著雨聲,很能讓人好眠。
懷素紙沒有打斷她,靜靜聽著,不時問上兩句。
直到夜雨漸大,終於聲煩的時候,雲妖才是反應過來,訕訕然地閉上嘴巴,低聲說道:“聖女殿下您有甚麼指示嗎?”
懷素紙說道:“三天之後,我們要去西北了。”
雲妖聞言微怔片刻,然後才想起原來還有這麼一回事。
懷素紙望向北方,說道:“萬劫門的亂象不該維持那麼久,久到連凡間說書先生都知道,只能是萬劫門的內部出了大事。”
“白天的時候,宋辭說自己對萬劫門的事情一無所知,而最近這段時間司不鳴和程安衾的蹤跡都是可尋的,唯有莫由衷不知去向。”
她輕聲說道:“但莫由衷此人求的是名留修行史,就算干涉別家宗派內務也是低調行事,不可能把事情鬧得這般大,持續這麼長時間。”
雲妖看著懷素紙的側臉,心想聖女殿下真是好看啊,但……為甚麼忽然間就傻起來了呢?
難道你不知道我根本聽不懂這些話嗎?
她有些為難,想了好久,終於憋了一句話出來。
“那不管怎麼樣,我都要那個姜白活著!”
“為甚麼?”
懷素紙聽著話裡斬釘截鐵般的意味,有些意外,問道:“你和姜白的關係何時這般好了?”
雲妖理直氣壯說道:“人家的記性可是很好的!當初聖女殿下你拒絕我,不想當我的聖女的時候,可是這人替我說話,讓你答應的!”
懷素紙無言以對。
這個理由……確實十分有力。
她繼續說道:“裴應矩多年前就是煉虛巔峰,離大乘只有一步之遙,如果是他突破了,確實有可能與姜白對峙至今。”
雲妖問道:“那要是這個裴應矩沒踏出那一步呢?”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說道:“那就是最糟糕的情況了。”
“啊?這又是為甚麼?”
雲妖一臉懵然。
懷素紙輕聲說道:“在裴應矩不踏入大乘的情況下,姜白就算傷勢尚未痊癒,依舊能夠輕鬆鎮壓整個萬劫門,唯獨一種情況例外。”
雲妖十分配合,好奇問道:“甚麼情況?”
懷素紙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談起了一件往事。
“那年你醒來時,整個人間隨之而震動。”
“嗷嗚,謝謝聖女殿下,我知道自己很厲害的,所以您為甚麼要把話題扯到這裡啊?”
“因為在你醒的那天,朱雀也跟著醒了過來。”
“朱雀?”
“萬劫門的鎮派神獸。”
“啊?”
“那年沿著雪路去找你的時候,我和姜白在路上聊了很多,她曾經說過,朱雀的性情太過酷烈,特別不好伺候,萬劫門的歷代掌門在位的時候,最想的就是讓朱雀安心睡覺。”
“所以萬劫門的內亂是那個裴甚麼,故意吵醒朱雀,讓朱雀和姜白打架?”
“都是猜測而已,現在還做不得準。”
“不行!那朱雀要是敢燒我的恩人,那我就直接把它給吊起來,洗淨拔毛吃上一大頓好的,請整個萬劫門吃席。”
雲妖冷哼一聲,神情語氣明明都在認真兇惡著,卻無法讓人生出恐懼。
懷素紙不想說話了。
她心想,你把別人家的鎮派神獸給拔毛分屍來開席也就算了,哪有請別人全家吃飯的道理?
就算你想請,到時候萬劫門又能有幾個人來吃?
又或者,你想請的是隻有姜白?
問題在於,姜白再如何無所謂宗門之別,再如何勘破生死玄關,再如何擅長談笑風生,都吃不下這一席吧?
“就說到這裡吧。”
懷素紙微微搖頭,看著廊外的雨水,說道:“賞景聽雨空想難事,不可能想得出真正的辦法。”
雲妖有些遺憾,心想自己剛準備和您詳細討論,到時候除了清蒸紅燒水煮之外,還要用甚麼方式去烹飪那隻朱雀,你怎麼就不想聊了呢?
想是這樣想,她哪裡敢真的違逆聖女殿下的意思。
不過……紅燒朱雀的味道肯定會很好的吧?
……
……
時間不會因人的意志而轉變,朝夕奔流,從未停息。
數日時間轉眼過去,益州道盟的變化還在繼續著。
青楓居士在一個清晨裡被發現自盡身亡。
這位代表著益州本地宗門勢力的大人物的死去,就像是一塊巨石被擲入湖中,讓原本平緩下來的局勢,驟然生出無數的波瀾。
恰逢宋辭重回神都,道盟無人坐鎮益州,亂象漸重。
幸運的是,在這重重亂想中有人挺身而出,成功說服益州本土各大宗門,按照此人提出的方式重新分配各種利益。
不幸的是,青楓居士的自盡身亡竟然別有蹊蹺,卻又恰好撞上宗門代表之間爭的最為激烈的時候,得不到任何人的關注,被冷漠忽視。
至此,原先站在益州最高處的三位大人物,或是落入道獄,或是乾脆死亡,將手中的權勢徹底交了出來。
為元始宗所得。
本該在這場盛宴中分得一杯羹的元垢寺,卻因為死在道獄裡的那數百位虔誠信徒的緣故,只能無奈在旁觀望,無法上桌。
在這彷彿無盡的熱鬧裡,城西那家名為雲安的書院,迎來了一場傷感的告別。
那位自偏僻山村來的女先生,終究是習慣了清高,見不得人間的汙穢,把辭呈遞到了院長的書桌上,引來了充滿惋惜的嘆息聲。
離開院長的書房,回到安靜的教舍,所有的學生都來了。
每一張稚嫩的面孔上,都流露著明顯的不捨。
學生們與這位懷姓的女先生明明相處未久,卻發自內心地想要親近她,願意相信她。
今天是懷先生的最後一課。
學生們看著站在上方,還是那一襲黑裙的女先生,等待著她的告別。
有風穿堂而過。
那道清冷的嗓音隨之響起。
“既然是最後一課,便說些別的好了。”
女先生背對著學生們,輕聲說道:“我雖年歲不長,但這些年走過不少地方,也算是稍微見了些事情,有資格與你們談論一二。”
“我做過很多旁人所認為不理智的事情。”
學生們聽著這話,心想這指的應該是遞上辭呈?
"在我做那些事情之前,有很多人勸過我,以各種方式。"
學生們心想,這句話指的應該是別的先生不希望她離開。
“但我最終還是做了,至今不曾在那些事情上後悔過。”
學生們看著女先生的背影,下意識相信了這句話,不曾有疑。
“今日我想和你們說的不是這些,不是我的過往,而是我想告訴你們,怎樣的事情是值得我不顧眾人反對,依舊堅定去做的。”
教舍一片安靜。
“不是順心意,因為人心向來多變,我也不例外。不是貪嗔痴,因為這更多是讓人執迷不悟,我確定自己始終清醒著。”
“是讓我良心能安的事情。”
女先生轉身,望向自己的學生,最後說道:“因為這世上唯有良心是不需要從眾的。”
……
……
走出益州,一路向北。
風在山路吹。
懷素紙和雲妖如凡人一般,沿著崎嶇山道向西北前行,慢慢地離開益州的盛夏。
她們偶爾還會停下來,夾起爐火在溪邊洗菜做飯,認真吃上一頓肉。
如此悠閒野趣,看起來像極了外出遊歷的八大宗弟子,找不出哪怕半點著急的模樣。
以懷素紙和雲妖的境界,哪裡需要用這種方式來掩藏行蹤?
這一切自然都是假象。
每當兩人停下來的時候,便有最新的情報,透過隱秘的渠道送到懷素紙的手中,以供她進行判斷和推演。
這些訊息有八成以上,都是來自於中州五宗內部。
長歌門,岱淵學宮,以及長生宗都在為懷素紙送來嶄新的訊息。
按道理來說,如此大規模的情報流動,早該驚動道盟,讓其做出劇烈的反應。
然而奇怪的是,如今的道盟輪值主事者司不鳴,親自為懷素紙壓下此事,執意視而不見。
據聞,最近這些天道盟的議事次數急劇增多,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與此事有關,許多人為情報的洩露憂心忡忡,坐立難安,寢食難眠。
正是神都滿城風雨時。
懷素紙獨坐在高山溪邊,閒來垂釣。
PS:好訊息是我裝完電腦了。
壞訊息是點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