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
“嗯。”
“三十年後,你最多不過煉虛,憑甚麼為元始宗重立山門。”
“元始宗不是我一個人的元始宗。”
“黃昏這些年的銷聲匿跡,便是在為此事忙?”
“你猜?”
隨著懷素紙再次說出江半夏最愛的這兩個字,對話也就無法再繼續下去。
五淨大師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後,說道:“茲事體大,我必須要認真考慮後才能給你答覆。”
懷素紙說道:“請儘快。”
五淨大師思索片刻,說道:“一年之內。”
懷素紙道了聲好,然後向這位元垢寺的當代主持簡單行了一禮,便轉身離去。
如此行徑,看似無禮,落在五淨大師眼中,卻是暮色在告訴他一個事實。
如今的元始宗,宗主也許還是黃昏,但真正主事的人已是暮色。
故而暮色才會在他面前展現出這種平等的姿態。
問題在於,這是否過於著急了些?
五淨大師望向那個遠去的背影,藏在僧衣裡的右手食指輕彈,開始推演計算最遲在三十年後的那一戰。
是的,就是那一戰。
暮色所言,聽上去是邀請元垢寺前來觀禮,事實上這就是在要求禪宗參戰。
元始宗重建山門之日,道盟,或者說中州五宗,必然會掀起一場戰爭。
這場戰爭的規模很有可能僅次於百年之前,八大宗聯手覆滅元始宗的那場決戰。
比哀帝道果的那一戰更分生死。
比梵淨雪原抵禦獸潮那一戰更為壯闊。
就算這百年裡陰府及元始宗和道盟之間發生所有的戰爭相加起來……
還是不如這一戰。
無需推演,五淨大師都可以確定,屆時整個人間都會被捲入這場大戰當中,沒有哪個宗門可以置身事外。
以這個角度來看,元垢寺有太多的理由參與這一戰,不該躲進孤墳,不管春秋。
然而所有的理由堆疊起來都無法掩埋一個事實。
要是將元始宗重建山門一戰視作為賭局,那坐到賭桌前的每一個人,都要付上自己近乎所有的籌碼。
中州五宗放在賭桌上的是整個道盟。
元始宗則是自身的存亡。
清都山遠赴中州,勝則勝矣,落敗的結果,則是其對北境的兩萬年統治,極有可能被中州五宗假他人之手推翻。
天淵劍宗若是參戰,戰敗後的結果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陰帝尊率領陰府重回人間,身死的可能也極其之大,而這一次中州五宗絕不會再給這位前朝皇帝苟延殘喘的機會了。
在這所有的勢力當中,唯有元垢寺存在跳出去,避過此局的可能。
五千年的漫長煎熬時光都已走過,何必著急這片刻?
對元垢寺來說,這一戰最好的結果似乎是參戰的雙方兩敗俱傷,再也無暇理會世事,從中窺得一個結束封山的機會。
但事情豈會如此簡單。
五淨大師可以肯定,只要元垢寺敢置身事外,雙方無論是誰最終獲勝,只要還沒到兵荒人死道滅盡山門傾覆的境地,那獲勝的一方都會將目光落在元垢寺上。
到了那個時候,他固然是有一戰之力,但不見得必勝,就算勝了,也不見得能贏到些甚麼。
如今的元垢寺就是一座孤墳。
禪宗祖庭之名固然流傳在世間,為各地寺廟僧人所知曉,但這又有多少意義呢?
就像暮色所言那般,五千年終究還是太久了些,過往那些崇高的輝光,還有多少落在尋常僧人的心中,能讓他們為元垢寺不惜性命?
五淨不知道。
更加重要的是,這件事情還有另外一個可能。
元始宗和中州五宗在正式開戰之前,暫時放下過往的恩怨,聯手清理掉有資格成為黃雀的第三方勢力。
世事如棋,縱橫十九道再如何複雜也罷,對修行者來說也是可以耗費時間窮盡的。
人世間的一切推演術算天機之道,歸根結底都是盡人事,而非定天命。
既然無法定天命,自然要在盡人事之上窮盡一切所能。
一聲嘆息響起。
五淨大師轉過身,重新回到無名禪室前,推開那扇老舊木門,看著那尊流著血淚的佛像,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這一夜他過得極其漫長。
……
……
離開元垢寺的時候,還是渡山僧相送。
不同的是,這次他的手上提著一個菜籃子,裡面放滿了瓜果蔬菜。
在微暗燈火映照下,籃子裡的蔬菜還是綠的養眼,明顯是平日裡費了不少心思照顧的。
懷素紙有些意外,問道:“這些是給我的?”
“是的。”
渡山僧笑了笑,帶著些許歉意,誠實說道:“寺裡沒甚麼送得出手的東西,我思前想後,便去菜園摘了些菜。”
懷素紙說道:“都是上好的靈蔬。”
渡山僧笑著說道:“雖然被封山不得出,但靈脈還是沒被斷的,這些菜都是在我特意開闢的菜園親手種出來的,應該還算不錯。”
懷素紙沒有客氣,直接收了下來,心想回去倒是可以給雲妖做一桌素菜。
恰好彌補了雲妖沒有過來,吃不到那頓齋飯的遺憾。
渡山僧見她願意收下,心裡當即鬆了口氣,轉而好奇問道:“你如今是甚麼境界了?”
“化神上境。”
懷素紙的聲音很是隨意。
渡山僧禪心早定,遇事往往平靜,就連今日得知道獄中死了數百與寺裡有關的人後,他都不曾真正色變。
但這時候的他卻真的愣住了。
懷素紙沒有說話。
雖然她和雲妖說自己是白痴,但那番話裡的痴,指的是人生在世當有所痴,而非真的愚蠢。
既然不愉快,那她當然知道此時此刻,無論自己說甚麼,都是錯的。
沉默最好。
不知道過了多久,渡山僧嘆了口氣,抬頭望向陰雲猶在的夜空,想要找到那輪明月,卻是一無所獲。
但他還是說出了心裡話。
“小時候我在書上看過一段往事,說的是從前有位了不起的前輩高人,被當時的人們稱之為皓月當空。”
“意思很簡單,便是這位前輩在世一日,縱使世間天才多如繁星,滿天繁星皆璀璨,也要被她以一己之力壓得黯淡無光。”
“我覺得懷大姑娘你很像這位前輩。”
“可今夜卻偏陰雲不散……或許,這就是世上不會有兩朵相同的花的道理?”
渡山僧的聲音裡滿是感慨。
懷素紙靜靜聽著,甚麼都沒有說。
她不好奇那位活在傳說裡的前輩是怎樣的人。
至於皓月當空。
她有自己的道號,暮色。
這是師父給她取的。
她一直都很喜歡。
……
……
離開元垢寺,再看一眼咫尺天涯四字,懷素紙遁入夜色深處。
兩刻鐘後,她便越過了那些正在巡視的道盟強者,回到了城西的那座小院裡。
此時夜色已深,早早吃飽歸來的雲妖久違地變回原形,懶洋洋地躺在搖椅上面,一晃一晃地睡著大覺,睡得美極了。
懷素紙從長天裡取出來自元垢寺的瓜果蔬菜,以道法封存起來,放在廚房一角後,再給自己簡單梳洗了一遍。
她早已化神,道體潔淨無垢,梳洗只是人之常情的習慣。
這時候的梳洗,更多是懷素紙借梳洗的方式來靜心,思考與五淨大師談話中的所得。
今天無名禪室內外的談話,她看起來佔據了絕對的上風,不僅親眼見到了元垢寺最大的倚仗,還取得五淨的在一年內給出明確答覆的承諾,為元始宗將來重立山門那一戰,做出了至為關鍵的準備。
但她同樣承受了前所未有的風險。
如果五淨莫名其妙地失去理智,認為自己被作為小輩的她羞辱了,故而決意出手教訓她,那她其實沒有太好的辦法可言。
雲妖與那尊佛像境界相同,都站在人間的最高處,與天幾乎齊高。
縱使雲妖如今的狀態比之那尊佛像好上不少,但那裡終究是元垢寺,當年八大宗掌門真人聯袂而至,欲要滅門卻止於封山的元垢寺。
雲妖與那尊佛像想要分出勝負,註定不是短時間的事情。
懷素紙再如何了不起,也無法在這個年歲與五淨一戰。
結果不想也知。
她之所以敢這樣做,是因為謝真人與姜白都曾對她說過,五淨此人看似禪宗苦修,實則工於心計,不會輕舉妄動。
姜白更是有言,五淨為甚麼叫做五淨?
就是因為他六根不淨,盡是心思。
即便如此,懷素紙還是在那場並不漫長的對峙當中,承受了如山般沉重的壓力。
不過她這輩子都是這麼過來的,早已習慣,無所謂。
她放下毛巾,回到那張搖椅旁,蹲下身來,輕輕撫摸著雲妖,心想確實是辛苦你了。
有呼嚕聲響起。
熟睡中的雲妖眉眼彎彎。
不知道過了多久,雲妖緩緩醒來,睜眼看到與自己齊高的聖女殿下,久違地嗷嗚了一聲,聲音裡滿是高興的味道。
她用頭頂蹭著懷素紙的手心,不斷髮出愜意的嗷嗚聲。
懷素紙下意識去聽,然後發現嗷嗚聲裡的意思盡數相同,都是幸福與滿足。
半刻鐘後,雲妖忽然停下了自己的動作,有些凝重地坐了回去,又在轉瞬間化形成小姑娘。
“怎麼了?”
懷素紙有些不解。
雲妖摸了摸自己的頭,發現沒有問題後,哼了一聲,微惱說道:“你也不提醒我,要是我蹭多了,把自己的頭髮都給蹭掉了怎麼辦?!”
懷素紙無言以對。
她在心裡嘆了口氣,發現自己是真的不懂小孩子,便問道:“你餓不餓,我下面給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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