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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第十七章 三十年,重立山門

2023-09-04 作者:風停雪

五千年前,正值前皇朝的統治末期。

其時人世已亂,民生多艱,朝中接連數位皇帝無心政事,一心一意求在世長生卻始終無果。

禪宗作為前皇朝的國教,在那段漫長的艱苦歲月當中,僧人們以悲憫天人之姿行走人間,多有善舉,在時局的穩定上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那是一個大道尚未顯聖人間,修行者仍舊藏身在雲深不知處,冷眼旁觀世俗中人的年代。

禪宗之善行,為其收穫了無數信徒,各地大興土木,無數寺廟被新建而成。

煙雨之中又豈止四百八十寺?

朝廷對此一清二楚,朝中亦有人擔憂禪宗尾大不掉日後將成大患,但當時那位陛下一心只在長生之上,而長生之路最不可缺的就是禪宗,或者說當時的元垢寺主持。

在當朝陛下的刻意無視之下,禪宗越發勢大,隱有幾分地上佛國的意味。

便也是這個時候,以長生宗為首的道門諸宗終於無法再繼續穩坐下去,開始在暗中與禪宗抗衡,抑制其擴張的趨勢。

然而就像大江東去般,眾生願力不斷聚向禪宗,為其鑄成大勢。

道門錯過最好的時機後,禪宗再無顧慮,當時元垢寺的那位主持親至京城,與當時的皇帝陛下深談十天十夜後,終於做出了那個遺禍至今的決定。

上窮碧落下黃泉的下黃泉。

這個決定帶來的結果,史書上記載的很清楚。

——引發大劫,生死失衡,輪迴被斷,天地間倏然多出無數死人活魂,人間幾近成為陰間,死氣彌天。

……

……

“我的朋友不多,姜白是其中之一。”

懷素紙看著那尊流血的佛像,平靜說道:“那年在東安寺裡,她對我說過一句話,幽泉陰府的存在,歸根結底是因為禪宗的一己之私。”

一聲嘆息響起。

五淨大師沉默了會兒,說道:“姜施主說話還是這般直接。”

話外之音很明顯,在某年某月某日姜白也曾到訪元垢寺,而她見到無名禪室裡的這尊佛像後,給予了一個充滿不屑嘲弄之意的評價。

懷素紙對此也不意外,只覺得理所當然。

那些年裡,姜白為求破境飛昇,除卻北境以北和幽泉陰府這種有去無回的絕境之外,她幾乎走遍了整座人間。

元垢寺固然是道盟明文列出的禁地,禁止一切修行者靠近,但再如何禁地,又怎能禁得住身為萬劫門太上長老的她?

更何況元垢寺就在西南,與位於西北的萬劫門稱得上是鄰居,以姜白的性情豈會錯過。

“看來她說的都是事實。”

懷素紙的聲音很平靜。

五淨大師神情誠懇說道:“出家人不打誑語,姜施主話中有言過其實之處,一己之私這四個字過分偏見了。”

懷素紙說道:“她還對我說,你們還撒了一個彌天大謊。”

五淨大師安靜片刻,不再注視那尊佛像,轉身望向懷素紙的眼睛,緩聲問道:“暮色施主您到底想要說甚麼?”

懷素紙無視他的目光,靜靜看著佛像上的朱顏血淚,說道:“五千年前,貴寺乃至整個禪宗與舊皇朝也算得上利益相同,站在同一立場之上,最終陰帝尊卻落得那般下場,時隔五千年依舊視天下僧人如仇寇,前事在此,本宗又豈能視而不見?”

“那已經是五千年前的事情了。”

五淨大師看著她說道:“你我理應活在當下,而非沉溺過去。”

懷素紙平靜說道:“那便向我,向本宗證明元垢寺不再是五千年前的那個元垢寺。”

談判至此處,一切都已經很清楚了。

五淨大師明白懷素紙的意思。

結盟一事當然可以談,元始宗不會因為陰府的緣故,把這條路給徹底堵死,但元垢寺想要結盟的前提,是必須要展現出足夠的誠意。

怎樣的誠意才能算是足夠的,這將完全取決於元始宗。

換而言之,元始宗在這場談判中佔據絕對的上位。

五淨大師看著懷素紙,微微眯起了眼睛,忽然問道:“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施主你是在威脅本寺,以及整個禪宗?”

懷素紙搖頭說道:“錯了。”

五淨大師說道:“何錯之有?”

懷素紙認真問道:“貴寺有甚麼資格代表整個禪宗?”

五淨大師神色不變,理所當然說道:“本寺乃禪宗祖庭,天下佛經緣起之處。”

“長生宗也很喜歡說道自長生來,但清都山對此顯然不贊同。”

懷素紙淡然說道:“當然,這是道門自己的事情,不能生搬硬套在貴寺與禪宗的身上,但我和孤聞大師交好,可以確定他並不贊同你的看法。”

聽到孤聞二字,五淨大師的眼神略微黯然,但只是瞬間的事情,不為人知。

哪怕是懷素紙也不曾見到這一抹變化。

“大師你剛才說過一句話,那已經是五千年前的事情了,你我理應活在當下,而非沉溺過去。”

她看著五淨大師,平靜說道:“我想這句話也很適合用在這裡,貴寺就算是禪宗祖庭,在被封山五千年後,道盟始終不忘打壓的今天,對人間各處的佛寺還能有多少的影響力呢?”

五淨大師嘆息說道:“看來施主心意已定。”

懷素紙說道:“我的意思從未改變過,貴寺若想要與本宗結盟,便拿出相對應的誠意,而不是把我的話理解成威脅,再以此反過來威脅我。”

五淨大師沒有說話。

懷素紙不再看他,望向那座流著血淚的佛像,平靜問道:“要試試留我在這裡吧?”

……

……

不知何時,陰雲密佈於天空之上。

星光就此黯淡,夜色籠罩下的元垢寺便如荒野孤墳,隱有死氣四散瀰漫。

在這一片漆黑之中,無名禪室內的那尊佛像,卻有血光流露。

幽冷的血光灑落在懷素紙的身上。

她神情平靜如前,彷彿甚麼都沒有感知到。

片刻後,忽有爽朗笑聲響起。

隨著笑聲的出現,血光帶來的詭異森然意味,彷彿盛夏時節的涼快,於頃刻間消散無蹤,與錯覺並無兩樣。

那是五淨大師的聲音。

“難怪黃昏在多年前便認定你能繼承她的衣缽,成為世間魔道共主,讓元始宗重建山門,再次佇立人間。”

他好生感慨說道:“一切都是有道理的。”

懷素紙神情漠然說道:“師父她做事一直都很有道理。”

五淨大師說道:“前段時間,我隱約感知到益州城中有一道強橫至極的氣息,如果我沒有猜錯,那就是你此刻的一切勇氣來源?”

懷素紙平靜說道:“你猜?”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用的是師父最喜歡的語氣,一字不差。

最能讓人不快。

五淨大師卻依舊心平氣和,露出了一個慈祥的笑容,借淡弱血光看著懷素紙,說道:“我不知道那道氣息的主人是誰,但我想你應該清楚一個事實,他再如何強大,這裡也是元垢寺。”

“或者……”

僧人看著懷素紙的眼睛,溫和說道:“你覺得那人真的天下無敵?”

懷素紙嗯了一聲,說道:“本就天下無敵。”

她的聲音十分平靜,沒有任何的情緒,故而顯得過分輕描淡寫,淡然至極。

就像她說的不是天下無敵,而是日出東方,水往下流,人被殺就會死,這種最為樸素最無法反駁的世間真理。

“要試試嗎?”

懷素紙看著五淨大師問道。

長時間的沉默。

一片死寂。

佛像上的那行血淚不再流動,彷彿睜開了雙眼,正在注視著禪室內的兩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五淨大師收回視線,向禪室外走去。

懷素紙與他並肩而行。

踏過禪室門檻之時,那扇古舊的木門無人自關,把那一抹血色留在了禪室裡面。

有風起。

陰雲隨風微散,有星光從中落下,雖黯淡,亦足以視物。

五淨大師嘆了口氣,似是深感疲憊,直接說道:“當年我讓渡山邀你入寺的時候,並不知道你就是暮色。”

“在得知你就是暮色以後,我心中頗為高興,認為你我立場相同,理應可以攜手為友。”

他笑了笑,笑容裡幾分自嘲:“只是我怎麼也沒想到,今夜這場談話竟如此……超出我的意料,聽說你在劍道之上頗有造詣,今日一見,果真不虛。”

言語如劍鋒。

教人無言以對。

懷素紙說道:“我不習慣浪費時間,便真誠一些,僅此而已。”

然而實話往往最是傷人。

五淨大師沒有再對此多言,把話頭拉回先前,說道:“就算此時此刻,你我立場依舊相同,我沒有任何理由對你出手。”

懷素紙不為所動。

“你先前所言確有道理,我願意向貴宗證明,本寺不會重蹈覆轍。”

“如何證明?”

“這不取決於本寺,而是取決於貴宗需要一個怎樣的證明。”

“我知道了。”

五淨大師知道,今夜這場談話只能到此為止了。

這和他最先設想的情況確實有所出入,但還在可以接受的範疇之內,便不再奢求。

但這一次他猜錯了。

懷素紙給出了那個條件。

“本宗重立山門的那天,貴寺上下若能前來祝賀,足矣。”

“何時?”

“三十年內。”

聽到這句話,五淨大師再也維持不住平靜。

他轉過身,看著懷素紙的眼睛,就像是看到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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