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素紙收回視線。
然後她望向窗外那株青樹,看著在陽光映照下的嫩綠樹葉,靜靜等待著。
不知道多久後,再有人來到這家茶館。
這人是僧人。
渡山僧。
懷素紙這一次前來西南,本就準備去一趟元垢寺,隨後雲妖又在大街上被追著說與它佛有緣。
——雲妖作為元始宗的未來鎮守,豈能為旁人所窺視?
這兩個理由堆疊下來,足以讓她與渡山僧見上這一面了。
渡山僧平靜入座,然後開門見山。
他說道:“道獄裡死了多少人?”
懷素紙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渡山僧說道:“我下山的前一天晚上,師父與我說,益州將要迎來一場血光之災,但我這些天行走在街頭巷尾,卻見不到半點血色。”
“師父他的推演不會錯,那就代表有很多人死在了我看不見的地方。”
他看著懷素紙,宣了一聲佛號,說道:“整個益州,唯有道獄和那幾座殿宇,是我進不去的地方。”
懷素紙說道:“不清楚,但幾百人是有的。”
聽到這句話後,渡山僧眼裡流露出幾分悲憫,想象著道獄中被秘密處決的那些人,想象著被流淌的鮮血染紅的青磚,深深地嘆息了一聲。
懷素紙忽然問道:“死的那些人裡有很大一部分,與元垢寺有關,或者說是信佛的,是嗎?”
渡山僧沉默了會兒,搖頭說道:“我不知道。”
話是真話。
然而他聲音裡的些許遲疑,已經說明了許多。
這個世界每時每刻都有人在死去,看慣生死是每一位修行者都要學會的事情,禪宗之法與道門雖有根本區別,但在這方面卻是一致的。
五淨大師作為當世禪宗最強者,本不該關心這等小事才對,可他卻偏偏關心了,甚至還讓渡山僧親自來一趟益州。
事出反常必有妖。
唯一的解釋,便是身陷這場血光之災裡的那些人,與禪宗有緣,值得被他施以援手。
懷素紙心想宋辭這次倒是真的殺對了。
緊接著,她再想到宋辭在決定殺死這些人的時候,或多或少都會察覺到禪宗留下的隱秘痕跡,便知道接下來的益州將會熱鬧上很長一段時間。
難怪急著離開。
元垢寺和元始宗,作為道盟在人間的最為強大的敵人,兩者展露出結盟的苗頭,足以中州五宗的大人物們坐立難安,離開山門,齊聚神都,展開一場又一場的議事了。
懷素紙心想自己接下來要修書一封,提醒臨川道人了。
這般想著,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說道:“就今天吧。”
渡山僧微微一怔,不解問道:“今天?”
“去元垢寺。”
“……好。”
懷素紙為自己倒了杯茶,端起飲盡,起身向茶館外走去。
渡山僧隨之而行。
在離開之前,他看了一眼茶几,看著那個已無餘溫,猶然可見殘茶的杯子,心想前一位與你喝茶的人是誰?
是那位臨川道人嗎?
渡山僧收回視線,沒有開口詢問懷素紙,因為這不可能得到答案。
就像他出於私心緣故,刻意不提起那位與佛有緣的小姑娘,希望懷素紙對此一無所知,不要動收徒的念頭那樣。
都是人之常情而已。
茶館的店老闆目送兩人離開,沒有衝出來要賬。
原因很微妙。
是宋辭不曾忘記那天那頓火鍋,走的時候刻意提前結了賬。
……
……
與此同時,雲妖就在不遠處的一家店裡,認真對付著大碗裡的甜燒白。
而她的身旁則是站著一位神情緊張,彷彿在等待先生閱卷的廚子。
最近這些天裡,她拿著聖女殿下的不多工錢,幾乎吃遍了益州的大街小巷,從最為常見的益州火鍋吃到頗為精緻的百菜百味,吃到後面店家甚至不要她付錢,再是享受不過。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雲妖每一次吃完以後,都會與廚師進行認真有理的交流,充分發揮自己走南闖北的豐富見識,做出極為有用的點評,以至於她吃出了一番不小的名氣。
如今的益州大小食肆裡的大廚,都在摩拳擦掌嚴陣以待,時刻準備以最好的狀態,迎接雲妖的到來。
從這個角度來看,雲妖名聲已然不小。
故而她準備稍微犧牲一下自己的睡覺時間,去認真編撰一本食記,將這一路上的所見所聞所吃全部記錄下來,借聖女殿下的關係發行天下,作為愛好美食者的最高指南!
……
……
元垢寺地處西南,暑意早深。
滿山樹葉明明青翠,為陽光所映照後,卻生出一種過分油膩的感覺,教人心生不喜。
有鐘聲自寺廟深處響起。
鐘聲悠揚,迴盪在烈日之下,讓盛夏風中的燥意淡了幾分,漸靜人心。
懷素紙行至寺門前,回身望向後方,看著那面照壁上刻著的咫尺天涯四個字,若有所思。
不等渡山僧解釋,她便收回視線,就此踏過寺門。
門後一片清涼。
有古樹參天,繁茂枝葉掩去熾熱天光,隙間遺落幾縷光斑,不覺刺眼,更生禪意。
元垢寺佔地極大,寺內卻極為冷清,放眼望去了無人影,難免有種墳墓的感覺。
然而即便是一座墳墓,這也是一座被勤加打掃的墳墓,找不出陰森的氣息。
懷素紙是客人。
渡山僧作為元垢寺輩分最低的那個人,理所當然地承擔起了導遊的責任。
兩人行走在這座千年古剎裡,走過一間間禪室殿宇,看著或是壁畫或是古畫上記載的前人故事。
懷素紙也不著急,靜靜欣賞著禪宗的久遠歷史,不時開口詢問。
禪宗被道盟打壓多年,連祖庭都被迫封山不得出,留在史書上的痕跡相對稀少。
縱使她也算得上博覽群書,對禪宗的歷史依舊所知不深。
這場閒遊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直至日落西山,黃昏與暮鼓一併到來,才是結束。
兩人行走在暮鼓聲中,在橘紅天光映照之下,沿著崎嶇山道前行,再從一座佛殿外走過,經由隱秘夾道後視野驟然開闊,有塔林映入眼中,塔中埋葬著的自然是元垢寺的歷代高僧大德,而塔林之後則是一座與松林為伴的禪室。
這座位於後寺的禪室的建制頗為低調,談不上高聳之餘,門庭甚是老舊。
一位老僧坐在禪室前的石階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坐姿相當隨意,並無半點莊嚴感覺。
與巷陌市井裡坐在自家門前乘涼的老人,著實找不出太多的區別。
“師父。”
渡山僧停下腳步,向石階上的老僧認真行禮,恭敬至極。
懷素紙隨之一併行禮,說道:“見過五淨大師。”
然後,她抬頭望向這位元垢寺的當代住持,萬劫門所列的九天之上的第五人,神情認真。
在陰帝尊傷勢尚未痊癒,顧真人決意不再下山,謝真人云遊世間的如今……
這位看似尋常的老人,事實上就是當世第五人,或者說第二人,甚至有資格和莫由衷去爭一爭誰是天下第一人。
五淨大師微笑問道:“今日一路走來,暮色施主可有感想?”
“風景不錯。”
懷素紙望向老僧後方的那座禪室,說道:“以及不少的好奇。”
五淨大師站起身來,向禪室緩步走去,示意她跟上。
渡山僧默然退下。
行至無名禪室門前的時候,五淨大師停了下來,與懷素紙說了幾句話。
“暮色施主你應該清楚,老僧為何稱呼你為暮色吧?”
“這不像是大師你該說的話。”
“太過直白了些,沒有禪機可言?”
“是的。”
“在這荒野孤墳中,便縱有千般禪機,能與何人說,盡付山鬼罷了。”
“那位終日遊蕩在勾欄酒肆裡的柳先生,大概怎麼也想不到數千年後的今天,會被您這樣引用他的詞句。”
聽到這句話,五淨大師笑了笑,笑容慈祥溫和,沒有半點慍怒之意。
“本寺與貴宗如今立場也算得上是相同,當年長歌門山門傾覆那夜,我曾在此攔下明景,也算是為貴宗宗主之後的離開出了一份力。”
他說道:“道盟已然勢衰,不復過往如日中天之姿,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本寺願意與貴宗聯手共抗道盟。”
懷素紙神情不變,彷彿聽到的不是一件足以決定人間未來格局的大事,而是雲妖在叨唸哪個菜好吃哪個菜難吃,平靜說道:“我不喜歡長生宗的開會習慣,但這件事確實太大,必須要經過足夠詳細的談判,如此才能敲定。”
五淨大師溫聲說道:“細節可以決定一件事的成敗,暮色施主的擔心自有道理,但真正值得你我關注的,應該是整個人間大局的走向。”
懷素紙說道:“大師謬讚了。”
“不到五十歲的化神上境,古往今來能有幾人?”
五淨大師搖頭,看著她的眼睛,認真說道:“暮色施主,你與寺裡那些攜宿慧轉世而來的祖師相比也不逞多讓了。”
懷素紙沒有接話,轉而說道:“本宗與貴寺確實在同一立場之上,但結盟絕非小事,恕我無法隨便同意。”
五淨大師本就沒想過她能直接答應,對話裡的同一立場四字已然滿意,不再多言此事。
老僧微微笑著,行至禪室門前,緩緩推開。
懷素紙墨眉微蹙。
在門軸轉動,發出吱呀聲的那一瞬間,她如止水明鏡般的道心忽有波瀾泛起。
如墜冰窟。
如墮深淵。
一道幽冷至極的死亡氣息,瞬間籠罩住她的道體與神魂,欲要將她拽入無間地獄的最深處,永世不得超生。
……
……
益州城中的某家酒樓,正拿起勺子準備吃豆腐的雲妖心生感應,身影微虛,正要打破空間去到懷素紙身旁的時候,那道氣息消失了,彷彿從未存在過。
她放下勺子,起身走到窗畔,如同大人般負起雙手。
她朝元垢寺的方向望了過去,心想這傢伙居然比自己想的還要強,但問題也比之前的自己要大,感覺就像是一個……殘疾?
那種有所缺失的感覺太過強烈。
就像白切雞失去了沙姜蒜蓉。
就像九轉大腸沒有給弄乾淨。
就像益州火鍋被分成所謂的鴛鴦,以紅白相對。
所以~
不足為懼!
雲妖微微挑眉,眼裡頗有幾分得意。
她不再擔心,回到飯桌前坐下來,繼續吃著豆腐。
直到那位恭候在旁等候的廚師不安發問後,小姑娘才是反應過來,知道自己把別人給嚇到了,稍微有些不好意思。
她咳嗽了聲,清了一下嗓子,看著那位廚子說道:“在我看來,這豆腐要做的好吃,是有要訣的,這要訣一共八個字,就是麻、辣、鮮、香、嫩……”
如果江半夏此刻在場,看到雲妖故作嚴肅模樣,認真訓話的這幕畫面,必然會想起小時候的懷素紙,然後由衷感慨一句,何以這般相似。
……
……
晚霞悽豔如火,落在幽暗禪室之內,照出了那尊佛像臉上的血淚。
懷素紙站在禪室門前,看著這尊佛像,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她心裡早有準備,但此刻真正見到道盟所忌憚的事物,還是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年輕人對這個世界總是抱有好奇,想要知道那些藏在歷史背後,不為人知的隱秘,卻忘了一個很素樸的道理。”
五淨大師看著那尊佛像,沒有回頭,聲音裡滿是感慨:“這世界絕大多數的秘密,都只是秘密,沒有太多的意義可言。”
懷素紙安靜了會兒,說道:“也許。”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想起那年在北境以北最深處,那個死後荒涼世界裡聽到的一句話。
——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這句話原來是認真的。
觀海僧不曾欺她。
懷素紙斂去多餘的思緒,不再去思考這些與現狀無關的事情,忽然說道:“大師你應該還記得一件事吧?”
五淨大師沉默片刻,嘆息問道:“貴宗與陰府的盟友關係?”
懷素紙說道:“那年舊皇都裡,陰帝尊為本宗爭得那一枚長生道果,不惜與莫由衷傾力一戰,傷勢至今未愈,是極其厚重的一份情誼,即便不算這份情誼,陰府與本宗亦是切切實實的百年盟友。”
她頓了頓,接著補充了一句話。
“我必須要思考,與貴寺結盟後陰帝尊會作何想法,會不會破壞這段被證明足夠可靠的盟友關係。”
五淨大師沒有立刻回答。
這是他自這場談判開始後,第一次陷入沉默。
在這個時候提起陰府,懷素紙的言行看似莫名其妙,事實上是她在婉轉表示,自己已經猜到前皇朝覆滅的那段歷史的一部分真相。
比如。
大涅盤作為世間僅有的七件仙器之一,禪宗的無上至寶,如今為何會落在陰帝尊的手中。
再比如。
陰帝尊為何視禪宗僧人如仇寇,欲殺之而後快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