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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第十六章 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2023-09-04 作者:風停雪

懷素紙收回視線。

然後她望向窗外那株青樹,看著在陽光映照下的嫩綠樹葉,靜靜等待著。

不知道多久後,再有人來到這家茶館。

這人是僧人。

渡山僧。

懷素紙這一次前來西南,本就準備去一趟元垢寺,隨後雲妖又在大街上被追著說與它佛有緣。

——雲妖作為元始宗的未來鎮守,豈能為旁人所窺視?

這兩個理由堆疊下來,足以讓她與渡山僧見上這一面了。

渡山僧平靜入座,然後開門見山。

他說道:“道獄裡死了多少人?”

懷素紙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渡山僧說道:“我下山的前一天晚上,師父與我說,益州將要迎來一場血光之災,但我這些天行走在街頭巷尾,卻見不到半點血色。”

“師父他的推演不會錯,那就代表有很多人死在了我看不見的地方。”

他看著懷素紙,宣了一聲佛號,說道:“整個益州,唯有道獄和那幾座殿宇,是我進不去的地方。”

懷素紙說道:“不清楚,但幾百人是有的。”

聽到這句話後,渡山僧眼裡流露出幾分悲憫,想象著道獄中被秘密處決的那些人,想象著被流淌的鮮血染紅的青磚,深深地嘆息了一聲。

懷素紙忽然問道:“死的那些人裡有很大一部分,與元垢寺有關,或者說是信佛的,是嗎?”

渡山僧沉默了會兒,搖頭說道:“我不知道。”

話是真話。

然而他聲音裡的些許遲疑,已經說明了許多。

這個世界每時每刻都有人在死去,看慣生死是每一位修行者都要學會的事情,禪宗之法與道門雖有根本區別,但在這方面卻是一致的。

五淨大師作為當世禪宗最強者,本不該關心這等小事才對,可他卻偏偏關心了,甚至還讓渡山僧親自來一趟益州。

事出反常必有妖。

唯一的解釋,便是身陷這場血光之災裡的那些人,與禪宗有緣,值得被他施以援手。

懷素紙心想宋辭這次倒是真的殺對了。

緊接著,她再想到宋辭在決定殺死這些人的時候,或多或少都會察覺到禪宗留下的隱秘痕跡,便知道接下來的益州將會熱鬧上很長一段時間。

難怪急著離開。

元垢寺和元始宗,作為道盟在人間的最為強大的敵人,兩者展露出結盟的苗頭,足以中州五宗的大人物們坐立難安,離開山門,齊聚神都,展開一場又一場的議事了。

懷素紙心想自己接下來要修書一封,提醒臨川道人了。

這般想著,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說道:“就今天吧。”

渡山僧微微一怔,不解問道:“今天?”

“去元垢寺。”

“……好。”

懷素紙為自己倒了杯茶,端起飲盡,起身向茶館外走去。

渡山僧隨之而行。

在離開之前,他看了一眼茶几,看著那個已無餘溫,猶然可見殘茶的杯子,心想前一位與你喝茶的人是誰?

是那位臨川道人嗎?

渡山僧收回視線,沒有開口詢問懷素紙,因為這不可能得到答案。

就像他出於私心緣故,刻意不提起那位與佛有緣的小姑娘,希望懷素紙對此一無所知,不要動收徒的念頭那樣。

都是人之常情而已。

茶館的店老闆目送兩人離開,沒有衝出來要賬。

原因很微妙。

是宋辭不曾忘記那天那頓火鍋,走的時候刻意提前結了賬。

……

……

與此同時,雲妖就在不遠處的一家店裡,認真對付著大碗裡的甜燒白。

而她的身旁則是站著一位神情緊張,彷彿在等待先生閱卷的廚子。

最近這些天裡,她拿著聖女殿下的不多工錢,幾乎吃遍了益州的大街小巷,從最為常見的益州火鍋吃到頗為精緻的百菜百味,吃到後面店家甚至不要她付錢,再是享受不過。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雲妖每一次吃完以後,都會與廚師進行認真有理的交流,充分發揮自己走南闖北的豐富見識,做出極為有用的點評,以至於她吃出了一番不小的名氣。

如今的益州大小食肆裡的大廚,都在摩拳擦掌嚴陣以待,時刻準備以最好的狀態,迎接雲妖的到來。

從這個角度來看,雲妖名聲已然不小。

故而她準備稍微犧牲一下自己的睡覺時間,去認真編撰一本食記,將這一路上的所見所聞所吃全部記錄下來,借聖女殿下的關係發行天下,作為愛好美食者的最高指南!

……

……

元垢寺地處西南,暑意早深。

滿山樹葉明明青翠,為陽光所映照後,卻生出一種過分油膩的感覺,教人心生不喜。

有鐘聲自寺廟深處響起。

鐘聲悠揚,迴盪在烈日之下,讓盛夏風中的燥意淡了幾分,漸靜人心。

懷素紙行至寺門前,回身望向後方,看著那面照壁上刻著的咫尺天涯四個字,若有所思。

不等渡山僧解釋,她便收回視線,就此踏過寺門。

門後一片清涼。

有古樹參天,繁茂枝葉掩去熾熱天光,隙間遺落幾縷光斑,不覺刺眼,更生禪意。

元垢寺佔地極大,寺內卻極為冷清,放眼望去了無人影,難免有種墳墓的感覺。

然而即便是一座墳墓,這也是一座被勤加打掃的墳墓,找不出陰森的氣息。

懷素紙是客人。

渡山僧作為元垢寺輩分最低的那個人,理所當然地承擔起了導遊的責任。

兩人行走在這座千年古剎裡,走過一間間禪室殿宇,看著或是壁畫或是古畫上記載的前人故事。

懷素紙也不著急,靜靜欣賞著禪宗的久遠歷史,不時開口詢問。

禪宗被道盟打壓多年,連祖庭都被迫封山不得出,留在史書上的痕跡相對稀少。

縱使她也算得上博覽群書,對禪宗的歷史依舊所知不深。

這場閒遊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直至日落西山,黃昏與暮鼓一併到來,才是結束。

兩人行走在暮鼓聲中,在橘紅天光映照之下,沿著崎嶇山道前行,再從一座佛殿外走過,經由隱秘夾道後視野驟然開闊,有塔林映入眼中,塔中埋葬著的自然是元垢寺的歷代高僧大德,而塔林之後則是一座與松林為伴的禪室。

這座位於後寺的禪室的建制頗為低調,談不上高聳之餘,門庭甚是老舊。

一位老僧坐在禪室前的石階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坐姿相當隨意,並無半點莊嚴感覺。

與巷陌市井裡坐在自家門前乘涼的老人,著實找不出太多的區別。

“師父。”

渡山僧停下腳步,向石階上的老僧認真行禮,恭敬至極。

懷素紙隨之一併行禮,說道:“見過五淨大師。”

然後,她抬頭望向這位元垢寺的當代住持,萬劫門所列的九天之上的第五人,神情認真。

在陰帝尊傷勢尚未痊癒,顧真人決意不再下山,謝真人云遊世間的如今……

這位看似尋常的老人,事實上就是當世第五人,或者說第二人,甚至有資格和莫由衷去爭一爭誰是天下第一人。

五淨大師微笑問道:“今日一路走來,暮色施主可有感想?”

“風景不錯。”

懷素紙望向老僧後方的那座禪室,說道:“以及不少的好奇。”

五淨大師站起身來,向禪室緩步走去,示意她跟上。

渡山僧默然退下。

行至無名禪室門前的時候,五淨大師停了下來,與懷素紙說了幾句話。

“暮色施主你應該清楚,老僧為何稱呼你為暮色吧?”

“這不像是大師你該說的話。”

“太過直白了些,沒有禪機可言?”

“是的。”

“在這荒野孤墳中,便縱有千般禪機,能與何人說,盡付山鬼罷了。”

“那位終日遊蕩在勾欄酒肆裡的柳先生,大概怎麼也想不到數千年後的今天,會被您這樣引用他的詞句。”

聽到這句話,五淨大師笑了笑,笑容慈祥溫和,沒有半點慍怒之意。

“本寺與貴宗如今立場也算得上是相同,當年長歌門山門傾覆那夜,我曾在此攔下明景,也算是為貴宗宗主之後的離開出了一份力。”

他說道:“道盟已然勢衰,不復過往如日中天之姿,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本寺願意與貴宗聯手共抗道盟。”

懷素紙神情不變,彷彿聽到的不是一件足以決定人間未來格局的大事,而是雲妖在叨唸哪個菜好吃哪個菜難吃,平靜說道:“我不喜歡長生宗的開會習慣,但這件事確實太大,必須要經過足夠詳細的談判,如此才能敲定。”

五淨大師溫聲說道:“細節可以決定一件事的成敗,暮色施主的擔心自有道理,但真正值得你我關注的,應該是整個人間大局的走向。”

懷素紙說道:“大師謬讚了。”

“不到五十歲的化神上境,古往今來能有幾人?”

五淨大師搖頭,看著她的眼睛,認真說道:“暮色施主,你與寺裡那些攜宿慧轉世而來的祖師相比也不逞多讓了。”

懷素紙沒有接話,轉而說道:“本宗與貴寺確實在同一立場之上,但結盟絕非小事,恕我無法隨便同意。”

五淨大師本就沒想過她能直接答應,對話裡的同一立場四字已然滿意,不再多言此事。

老僧微微笑著,行至禪室門前,緩緩推開。

懷素紙墨眉微蹙。

在門軸轉動,發出吱呀聲的那一瞬間,她如止水明鏡般的道心忽有波瀾泛起。

如墜冰窟。

如墮深淵。

一道幽冷至極的死亡氣息,瞬間籠罩住她的道體與神魂,欲要將她拽入無間地獄的最深處,永世不得超生。

……

……

益州城中的某家酒樓,正拿起勺子準備吃豆腐的雲妖心生感應,身影微虛,正要打破空間去到懷素紙身旁的時候,那道氣息消失了,彷彿從未存在過。

她放下勺子,起身走到窗畔,如同大人般負起雙手。

她朝元垢寺的方向望了過去,心想這傢伙居然比自己想的還要強,但問題也比之前的自己要大,感覺就像是一個……殘疾?

那種有所缺失的感覺太過強烈。

就像白切雞失去了沙姜蒜蓉。

就像九轉大腸沒有給弄乾淨。

就像益州火鍋被分成所謂的鴛鴦,以紅白相對。

所以~

不足為懼!

雲妖微微挑眉,眼裡頗有幾分得意。

她不再擔心,回到飯桌前坐下來,繼續吃著豆腐。

直到那位恭候在旁等候的廚師不安發問後,小姑娘才是反應過來,知道自己把別人給嚇到了,稍微有些不好意思。

她咳嗽了聲,清了一下嗓子,看著那位廚子說道:“在我看來,這豆腐要做的好吃,是有要訣的,這要訣一共八個字,就是麻、辣、鮮、香、嫩……”

如果江半夏此刻在場,看到雲妖故作嚴肅模樣,認真訓話的這幕畫面,必然會想起小時候的懷素紙,然後由衷感慨一句,何以這般相似。

……

……

晚霞悽豔如火,落在幽暗禪室之內,照出了那尊佛像臉上的血淚。

懷素紙站在禪室門前,看著這尊佛像,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她心裡早有準備,但此刻真正見到道盟所忌憚的事物,還是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年輕人對這個世界總是抱有好奇,想要知道那些藏在歷史背後,不為人知的隱秘,卻忘了一個很素樸的道理。”

五淨大師看著那尊佛像,沒有回頭,聲音裡滿是感慨:“這世界絕大多數的秘密,都只是秘密,沒有太多的意義可言。”

懷素紙安靜了會兒,說道:“也許。”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想起那年在北境以北最深處,那個死後荒涼世界裡聽到的一句話。

——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這句話原來是認真的。

觀海僧不曾欺她。

懷素紙斂去多餘的思緒,不再去思考這些與現狀無關的事情,忽然說道:“大師你應該還記得一件事吧?”

五淨大師沉默片刻,嘆息問道:“貴宗與陰府的盟友關係?”

懷素紙說道:“那年舊皇都裡,陰帝尊為本宗爭得那一枚長生道果,不惜與莫由衷傾力一戰,傷勢至今未愈,是極其厚重的一份情誼,即便不算這份情誼,陰府與本宗亦是切切實實的百年盟友。”

她頓了頓,接著補充了一句話。

“我必須要思考,與貴寺結盟後陰帝尊會作何想法,會不會破壞這段被證明足夠可靠的盟友關係。”

五淨大師沒有立刻回答。

這是他自這場談判開始後,第一次陷入沉默。

在這個時候提起陰府,懷素紙的言行看似莫名其妙,事實上是她在婉轉表示,自己已經猜到前皇朝覆滅的那段歷史的一部分真相。

比如。

大涅盤作為世間僅有的七件仙器之一,禪宗的無上至寶,如今為何會落在陰帝尊的手中。

再比如。

陰帝尊為何視禪宗僧人如仇寇,欲殺之而後快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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