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有道理的,哪怕這個推測再如何荒謬,其中也有自圓其說的邏輯存在。
懷素紙很無語,越發無語,無語至無言以對。
最終這些無語都化作了一聲嘆息,以及那一句你還是想多了。
但這句話顯然還不足以說服臨川道人,讓他放棄這個玉石俱焚的念想。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說道:“我一直以來都相信著一句話。”
臨川道人盯著她的背影,抹去嘴角溢位的鮮血,冷聲說道:“甚麼話?”
“一個人可以活得糊塗。”
懷素紙還是沒有轉身,說道:“但至少死的時候要清醒著。”
她的聲音很平靜,看似沒有情緒,然而所有人都能聽得出來,話裡所蘊藏著的那些認真。
臨川道人沉默不語。
“我還是不會向你解釋,與麻煩有關,更與你的性情太過偏執,不願相信我有關。”
懷素紙說道:“我只告訴你一個事實,那就是你現在死了,便真的只能死了,連一滴血都濺不到我的身上,與其這樣死去,不如耐心等待上一段時間,讓自己有一個清醒的機會。”
說完這句話,她向殿外走去,再無片刻停留。
那道氣息沒有隨之離去,仍舊籠罩著整座殿宇,讓時間如若凝滯了一般。
燈火不跳,風不再動。
此間唯一鮮活的事物,是懷素紙平靜行走間,輕微揚起的黑色裙襬,如花般。
當那一襲黑裙被夜色淹沒,不復蹤影之時,那道站在人間最高處的氣息悄然匿去,彷彿從未存在過。
人們發現身上的無形枷鎖消失後,下意識望向彼此,見到的都是茫然。
就連素來固執自信不疑的臨川道人,此刻眼裡也有幾分微惘。
想著今夜發生的這一切,眾人只覺得……就像是做了一場夢。
如夢般難以置信。
“先下去吧。”
臨川道人的聲音響了起來:“去好好休息一下,忘掉今夜發生的一切。”
眾人領命分別散去。
臨川道人轉身,正準備回到靜室之中,認真思考暮色帶來的那番話的時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他讓金宏停了下來,吩咐說道:“按暮色所言,你讓人去爭一下那兩個大廢物和跟著他們的小廢物空出來的位置。”
金宏愣了一下,旋即點頭應了下來,問道:“聖女殿下那邊……”
臨川道人微微搖頭,說道:“不管在她身旁,為她護道的那人是誰,我們都沒資格去理會了。”
金宏又問道:“如果聖女殿下說的都是真的,師父您準備怎麼做?”
聽到這個問題,臨川道人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最終甚麼都沒有說。
……
……
踏入夜色,遠離煩囂,寧靜如潮水般湧來。
懷素紙行至河畔,看著水面的點點星光,與對岸隨風輕搖的柳枝,還是覺得今夜的事情過分荒唐。
雲妖就在旁邊,不時偷偷看上一眼她的側臉,再望向天上繁星,雙手負在身後,纖細十指正在激烈的戰鬥著。
拇指糾纏著互相壓制,食指如劍來回交鋒,中指相抵不讓分毫……
十指之間的戰鬥有多激烈,便代表著此刻雲妖的心情有多麼的複雜,猶豫。
之所以這般模樣,是因為她有很多很多話想要說,可這時候……貌似不太適合說話?
“說吧。”
懷素紙停下來,轉身望向映著星光的河面,聲音很輕,如水般。
雲妖怔了怔,有些不好意思問道:“我有這麼明顯嗎?”
懷素紙輕聲說道:“你臉上寫滿了欲言又止。”
聽著這話,雲妖睜大了眼睛,強行控制住跑到河邊以水為鏡的衝動,故作冷靜地哼了一聲,說道:“人家還小嘛……”
“嗯。”
“你好冷漠啊,聖女殿下!”
“……我平時不也這樣的嗎?”
“好像是誒,不是,我現在有一個很嚴肅的發現要告訴你!”
“嚴肅的發現?”
懷素紙偏過頭望向她,眼神幾分疑惑。
雲妖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微仰起頭說道:“是的,我現在終於明白我為甚麼在某些時候不那麼聰明瞭。”
“不那麼聰明……”
懷素紙想了想,看著小姑娘一臉你趕緊問我為甚麼的表情,很配合地說出了那三個字。
“這也是我今晚才恍然大悟,徹底明白過來的一個事實。”
雲妖看著懷素紙,一字一句說道:“那就是大環境有很大的問題,所以我才會偶爾笨笨上那麼一次,甚至半次!”
說這句話時,她頗為誇張地張開雙手,用切身行動比劃了一下,表示自己沒有胡說八道。
懷素紙沉默片刻後,問道:“大環境?”
雲妖抓緊點頭,看著她解釋說道:“就是元始宗。”
懷素紙說道:“具體一些。”
“你想嗷,聖女殿下,今晚這個長老的腦子是不是多少有點兒問題?”
雲妖理直氣壯說道:“我這幾年一直跟在你身邊,見過的元始宗的人,多多少少都有點兒不太正常,當然,聖女殿下您出淤泥不染,肯定是不能算在這裡面的。”
說著說著,她眼神越發明亮了起來。
“我跟這些人接觸多了,肯定就會變笨啊,好在我原來特別的聰明,所以笨的不算多,還有救!”
“聖女殿下,您說,這是不是大環境有問題?!”
雲妖斬釘截鐵問道。
懷素紙莫名有些心累,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如果不講道理,那這番話確實有些道理,即便不多。
“可是陪伴在你身邊最長時間的人不是我嗎?”
懷素紙忽然問道:“如果你受影響,不應該受我的影響最多嗎?”
雲妖微微一怔,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心想好像是這樣嗷,為甚麼我有些時候還是會沒那麼聰明呢?
這也太沒道理了吧?
難道……真正笨的人其實是聖女殿下?
“我從來都沒覺得自己是聰明人。”
懷素紙收回視線,望向夜空繁星,說道:“歸根結底,我也是個白痴。”
當然是白痴。
就像她那位與道盟相爭百年,為自己落得一身傷痛的師父般,都是不知悔改的白痴。
“如果我真的聰明,那我現在理應是在清都山,享受整個北境乃至道盟的供奉,而不是來到這座城市,行走在尋常街巷中,為世俗中事奔波不休。”
懷素紙輕聲說道:“誰都喜歡享受,喜歡當一位世外高人,喜歡高高在上笑看風雲,我當然也不例外,選了相反道路的我,當然也算是一個白痴。”
雲妖認真聽著,想要說些甚麼,卻發現自己無法體會這種心境,無話可說。
懷素紙唇角微翹而笑,笑容很是溫柔。
“但我不覺得這種痴有甚麼不好,人生在世,總要有那麼幾件事執著吧,若是甚麼都不痴,甚麼都無所謂,活得未免太過乾淨了些。”
“那年歸晚對我說,欲問天道,那便莫要理會世間事,若世事來問你則一劍斬之,或是萬劍殺之。”
“我很清楚,我到不了這種心境。”
“現在的我不行,十年後的我還是不行,百年之後的我也不行,很有可能這輩子都不行。”
“但我很確定這種痴,是我所選擇的。”
話止於此。
懷素紙的笑容沒有淡去,溫柔依舊。
夜風拂過水麵,帶起陣陣漣漪,帶走盛夏最後的餘溫。
一片清涼。
“忽然想起了一句話。”
“誒?”
雲妖有些沒反應過來。
“與人鬥,其樂無窮。”
懷素紙莞爾一笑,說道:“這話聽著有些俗氣,但我還挺喜歡的哩。”
哩字落下的那一瞬間,雲妖看著她的清麗不可方物的側顏,只覺得自己的整個心都軟了下來,根本沒注意她說了些甚麼,只想要倒在她的懷裡,嗷嗚上很多很多聲。
“你,你,你怎麼就哩了啊?”
雲妖聲音微顫問道。
懷素紙說道:“因為心情不錯。”
雲妖心想你這變得也太快了吧?
明明先前還在為那些瑣碎事煩惱,怎就轉瞬間心情不錯了呢?
懷素紙猜到了她的想法,說道:“很多事情就是這樣,說出來便能感到如釋重負,繼而因此產生髮自內心的愉快。”
雲妖恍然大悟,說道:“這就是書上說的坦白?”
“是的。”
懷素紙望向她說道:“那你現在可以告訴我,為甚麼非要用懷雲這兩個字來做自己的名字了嗎?”
話音落時,繁星在天亦在水。
夜風送來溫柔,帶著如絲似縷的嗓音,很是讓妖不能自拔。
雲妖聽得迷迷糊糊,便要說出心裡想法的時候,忽然聽到了一句話。
“算了。”
懷素紙斂去笑容,伸手揉亂了雲妖的頭髮,看著她說道:“每個人都應該有自己的秘密。”
話很真誠,雲妖卻一點兒都高興不起來。
她往後退了一步,冷哼了一聲,面無表情地盯著懷素紙,說道:“你就是在故意捉弄我吧!明知道我都準備說出來了,偏偏又不讓我說。”
懷素紙看著她,沒有說話。
雲妖被看的很是不安,再也維持不住面無表情,小聲說道:“難道我說錯了嗎?”
“沒有說錯。”
“那你為甚麼不說話?”
“因為有些意外。”
“意外?”
“你真的變聰明瞭。”
“哼,我早就說過我很聰明……不對,甚麼叫做變聰明啊,懷素紙你給我解釋清楚!”
“不叫我聖女殿下了嗎?”
“我在生氣呢!你怎麼還不哄我,要我喊你聖女殿下啊,你這……你這是欺負妖!”
“對不起。”
“就一聲對不起嗎?”
“去吃火鍋。”
雲妖不說話了。
她的眼神倏然明亮起來,立刻丟掉了那些糟心事,但還是不忘冷冷地哼了一聲,表示一頓火鍋可不能收買我。
然而就在哼這一聲的同時,她卻悄無聲息地扯了扯懷素紙的衣袖。
意思很清楚。
別在這裡發呆了!
懷素紙笑了笑,笑容幾分愉快,向益州城走去。
與先前不同的是,這一次她沒有再牽著雲妖的手,因為在她的眼中,雲妖已不再是它,而是她。
……
……
日出時分,岱淵學宮深處。
有紙鴿隨晨光一併落下,來到姜園的窗臺之上,映入正在伏案的清冷恬靜的青衣女子眼角。
她放下手中筆,起身向窗邊走去。
她一面走著,一面取下了束髮的帶子,任由瀑布般的青絲傾瀉在肩頭在後背,神情顯得很是放鬆,唇角微翹,不知覺地笑了起來。
連帶著她那眉眼間的深沉疲憊,都悄無聲息地舒緩了許多,不再那般懨懨。
江半夏拿起那枚紙鴿,以獨有道法解開其中禁制,將其拆解成信。
信是懷素紙所書。
信中詳細講述了西南一行遭遇,與臨川道人的偏執,希望她能承擔起元始宗宗主的責任,解決這場莫名其妙的鬧劇。
而在信的最後,是筆跡稍濃的七個字。
——好久不見了,師父。
江半夏借晨光,解決看著這最後的一句話,甚麼都沒做。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輕彈指尖,歸藏焰憑空而生,將這枚紙鴿留在世上的一切痕跡抹去,不復存在。
然後她關上了窗戶,把明媚陽光擋在了外頭,彷彿回到了從前。
室內一片幽暗。
江半夏行至書桌前,開始研墨。
她看著緩緩暈開的墨水,心想……我們確實好久不見了。
……
……
數日過後,益州這場自上而下的劇變,暫時進入相對平緩的階段。
在宋辭的操持之下,黃姓道人與應離沒有任何反抗餘地,直接被關入道獄之中,擇日將有飛舟起航,將兩人押送至神都,進行最終的判決。
這必然是一個不平靜的過程,此二人能在益州屹立數十年不倒,背後站著的當然是中州五宗之一。
無論是為了確保人心安穩,還是基於利益被侵犯後需要表現出的強硬姿態,宋辭都必將迎來一場艱苦卓絕的鬥爭。
“雖然我是長生宗弟子,但我也知道那個最著名的笑話。”
宋辭看著對坐的懷素紙,笑著說道:“長生宗最是擅長開會。”
懷素紙坦然說道:“我一直都覺得這個笑話很冷。”
宋辭有些遺憾,說道:“是嗎?”
懷素紙說道:“不過從你口中說出,倒是有些意思。”
宋辭愣了愣,旋即笑了起來,神情幾分豪爽。
下午時分,此時的兩人坐在臨街的一處茶館裡,聽著尋常街巷裡的吵鬧聲,正在做最後的告別。
懷素紙知道,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再見到這位長生宗首徒,於是她問出了那個想問很久的問題。
“你應該清楚自己現在做的這一切最終都是沒有意義的,因為道盟的傾塌已成註定,那一天終將到來,為甚麼還要和我合作,殫心竭慮去做個裱糊匠?”
宋辭想了想,說道:“大概有兩個原因,前者是我認為這是我應該去做的事情,而後者……則更多出自於私心。”
懷素紙有些意外,問道:“私心?”
宋辭說道:“嗯。”
“那便不聽了,再見。”
“再見。”
懷素紙舉杯,飲盡杯中茶,以為別。
宋辭亦然。
他起身向茶館外走去,默然想起第二個原因。
——與你鬥,其樂無窮。
PS:防止有人產生誤解,我先疊個甲,這裡我單純就是寫一個同輩中人的對手,沒有任何其他的意思,跟王大小姐裡王澤言是一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