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死寂籠罩著整座殿宇內外。
就連燈籠裡的火光都感受到這種壓抑,變得都靜了下來,不再跳動。
在片刻的沉默後,殿前眾人想到了懷素紙的身份,下意識想要跪下來的時候,殿內深處卻有一聲冷硬至極的聲音響起,制止了這一切的發生。
“既見我來,為何不跪?聖女殿下你的意思是,我也要跪嗎?”
說這句話的人自然是臨川。
此間唯有他才有資格說出這樣一句話。
緊接著,有很多人注意到話裡的稱呼是你,而非體現尊敬的您。
場間的氣氛變得更加緊張。
所有人都在看著懷素紙,試圖從她的眉眼間找出些許情緒的變化或者流露,卻只看到了她平靜如前的神情,找不出一絲的變化。
這無疑也是一種極為強硬的表現。
如果雙方堅持自己的立場,都要強硬到底,誰都不願意向後退出那一步,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便顯而易見了。
這很有可能是元始魔宗暌違數十年的第一場內亂。
殿內,作為臨川道人弟子兼心腹的金宏,眼神明顯著急了起來,看著神色漠然的師父,低聲想要勸說,卻無法開口。
就在這時,懷素紙給出了自己的反應。
這一切不過剎那之間。
她沒有回應,向前走去,拾階而上,便要入殿。
殿前階上,那數十位修行者愣了一下,想到臨川道人所言,顧不上彼此身份之差別懸殊,直接出手阻止。
然後。
一道超然絕倫的宏大高妙氣息,隨著懷素紙的前行,倏然降臨在此間,籠罩住整座殿宇。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這道看似平和的氣息當中所蘊藏著的恐怖力量,清楚認識到自己在這道氣息面前,如同塵埃般渺小,不值一提。
一聲輕響。
有人禁受不住這道氣息帶來的巨大壓力,直接跪了下來,如行大禮。
這就像是最後一根稻草。
隨著這個人的跪下,剩下的所有人也都無法再站著了。
聲音連成一片。
彷彿浪花拍打礁石。
懷素紙踏著這片浪花,向殿內走去。
有夜風徐徐而來,拂得殿宇四周青樹葉亂作響,吹皺那一襲黑裙,裙襬微揚如雲。
黑雲入殿。
殿內,臨川道人感受著那道逐漸逼近的恐怖氣息,緩緩站起身來,神情早已凝重到極點,眼中卻不見半點懼意流出。
“你似乎對我很有敵意。”
懷素紙平靜前行,看著他問道:“為甚麼?”
過往五年間,她也曾與其他三位魔宗長老見面,哪怕是其中明確心懷叵測的那一位,都沒有把事情做到今夜這個程度。
臨川道人卻直接做了,沒有任何的猶豫。
這代表他必然有著自己的理由。
那個理由不見得是正確的,但必然是他所堅信的,為此可以撐到底的。
“很簡單。”
臨川道人面無表情說道:“你還記得掌門上一次出現是甚麼時候嗎?”
話音落下。
懷素紙停步,不前。
她看著臨川道人,眼神變得有些複雜,但那些複雜的情緒很快被斂去,只剩下絕對的平靜,以及一聲輕輕地嗯。
第二聲,即是請教的意思。
“在七年前,掌門為你摻和到哀帝傳承之事當中,於前朝舊皇都與八大宗掌門正面交鋒,隨後再無音訊。”
臨川道人看著她的眼睛,神情漠然說道:“這可是事實?”
懷素紙安靜了會兒,說道:“然後?”
臨川道人說道:“不需要再有甚麼然後,就憑這一點已經足夠了。”
七年時間,世間再無黃昏。
暮色卻依舊。
這當然可以理解為前者身負重傷,不得不閉關養傷,只能沉寂。
但在臨川道人的眼中,這其中還存在著一個更可怕,更驚悚,更加大逆不道的可能。
那個可能叫做欺師滅祖。
那件事情是這樣的。
在哀帝傳承之爭過後,暮色出賣自己的師父,決意向清都山投誠。
清都山的楚真人同意了這件事,故而謝清和才會與她聯袂出現在世人面前,宣告她即將成為清都山的下一位楚真人。
然而暮色怎麼也沒想到,在哀帝之事結束後的不久,雲妖無故醒來,給予正值巔峰的清都山迎頭一擊。
那時候的她已經弒師,再無回頭路可走,才會在眠夢海上不顧一切分裂道盟,要為清都山尋求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
最後她成功了。
謝真人退位,讓謝清和成為清都山的掌門,即是對此的回報。
然而在這背後,暮色還有一件事必須要去處理,便是與自己的過往徹底斷絕聯絡,讓世間唯有懷素紙,再無暮色。
這也是雲妖之災平息後的五年時間裡,道盟為何對懷素紙與暮色諱莫如深,讓她成為‘那個人’的根本緣故。
——中州五宗在謝真人給予的巨大壓力之下,不得不為暮色抹去過去,讓曾經發生過的那一切淹沒在時光中,無法留在史書之上。
臨川道人靜靜看著懷素紙,道心越發堅定。
這五年間道盟對懷素紙的諱莫如深,與暮色的銷聲匿跡,全都落在了他的眼中,不斷加深著他對這四個字的相信。
直至半個月前,懷素紙於幻鹿齋現身殺人後,卻不與他見面,把這種長時間堆積下來的懷疑,推至了最高處。
為甚麼不來見他?
當然是因為在暮色的眼裡,他臨川早就成了一個死人。
臨川道人嘴角微翹,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容,看著懷素紙的眼睛,漠然想道:就算你再如何了不起,殺我也要付出代價。
懷素紙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說道:“既然如此,為甚麼你還讓人阻止那場刺殺的發生?”
榕樹下,靜湖邊,她將那場有著鬧劇般轉折的變故盡收眼底。
無需去想,她都知道能讓事情如此變化的人,整個西南只有臨川這位魔宗長老。
臨川道人似笑非笑說道:“你覺得我是九山那種白痴嗎?”
懷素紙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臨川道人不以為意,繼續說下去。
“你以元始道典中的神通,直接取替了雲安書院裡的一位教習,刻以選在今日和我見面,便是要保下幻鹿齋那對兄妹的性命。”
他冷笑說道:“如果我沒有猜錯,就算我堅持下去,最終也會有人護住那對兄妹的命,只不過過程稍微曲折一些罷了。”
懷素紙沒有說話。
臨川道人看著她的眼睛,微仰起頭,驕傲說道:“而且這終究是本宗的事情,哪裡是道盟的廢物們有資格摻和的?”
懷素紙想著當地道盟那三位所謂的大人物,說道:“有些道理。”
臨川道人忽然問道:“宋辭之所以忽然來到西南,其實是因為你吧?”
懷素紙嗯了一聲,沒有思索。
臨川道人聞言好生感慨,說道:“讓長生宗當代大師兄為己所用,真是了不起,掌門真人當初果真沒有說錯,你註定了是未來的魔道共主,這個千年裡本宗復興的最大希望。”
聽到這句話,懷素紙很自然地想起了江半夏,想起這五年間徹底被她掌握的岱淵學宮,無法贊同這句話。
臨川道人也不需要她的回應。
“但是……”
他神情驟冷,盯著懷素紙的眼睛,寒聲喝道:“你現在就是一個忘盡師恩不知廉恥甚至向曾經的同門揮刀的無恥叛徒!”
殿內一片死寂。
片刻後,有腳步聲響起。
那些跪在殿外的元始宗弟子,盡數回到殿內,眼中依舊殘存著先前留下的那些驚恐,但更多的還是逐漸生出的堅定。
所有人都在看著懷素紙,如視仇敵。
叛徒永遠比敵人更值得憎恨。
在這句話落下之前,懷素紙就隱約猜到了臨川道人的想法,但此時真的聽見了,情緒還是有些複雜。
以暮色之死,為黃昏祭奠……這世間怎會有這麼荒唐的想法存在?
這些複雜具體呈現在她的眼神裡,是無語。
然而在殿內眾人看來,這不像是無語,更像是人生中最大秘密被揭穿後的下意識不安。
臨川道人看著她,冷笑問道:“沒有話要辯解嗎?”
懷素紙說道:“從一開始就是錯的推測,自然沒有辯解的必要。”
臨川道人微微挑眉,說道:“證據呢?”
懷素紙平靜說道:“那個故事太長,而你是故事之外的人,解釋起來很麻煩,我不習慣浪費時間。”
“浪費時間……”
臨川道人忽然笑了起來,嘲弄說道:“那年春天,你在學宮登山觀碑之前,好像也說過這麼一句話?”
懷素紙說道:“不重要。”
“是嗎?”
臨川道人微笑問道:“那要是我告訴你,你殺我的代價是重傷,道途徹底斷絕,甚至是直接死去,你還是覺得不重要嗎?”
懷素紙說道:“你想多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聲音難得不復平靜,帶著些許情緒……似乎是無奈?
臨川道人神情不變。
他很清楚,像暮色這等忘恩負義到極致的人,也必然惜命到極致,否則如何去享受背叛帶來的好處?
今夜她敢孤身前來,便是確信自己可以活著離開。
問題在於,她的倚仗是甚麼。
不可能是境界,因為暮色歲月尚淺,身至化神已然近乎奇蹟。
那就只能是別的手段,或是法寶,或是符籙,又或是有清都山的強者為她護道?
這些問題臨川道人都有想過。
然而從下午暮色現身,再到今夜的正式會面,時間終究太短,他無法針對這些做出足夠的佈置……
就在這時,懷素紙的聲音響了起來。
“師父她活著,過些天你們便會收到她的親筆信。”
“今夜過後,道盟那兩人以及那個青……甚麼,都會被關進道獄當中,當地道盟會出現暫時的權力真空,你挑乾淨的人嘗試頂上去。”
“宋辭不會在這裡給予任何方便。”
“這幾年裡你們從幻鹿齋的那對兄妹,以及所有死在北境以北那場戰爭裡的人身上奪得的遺產,盡數歸還回去。”
“你為元始宗招收弟子的方式還算可以,但效率太低,藉此機會多作改善吧。”
“最後。”
“不要再惦記著那個魔字了。”
“元始宗就是元始宗。”
“不該是元始魔宗。”
懷素紙收回視線,轉身離開。
眾人下意識要擋住她的去路時,那道宏大的高妙氣息再次降臨此間,平靜地落在每一個人的身上。
臨川道人沒有打斷這番話,便是在默然蓄勢,等待這一刻的到來。
他赫然睜大眼睛,渾身真元瞬間奔湧,於道體內折回天衍之數,再向前踏出那至為關鍵的一步!
這是元始宗的最高神通之一,與歸藏焰不相上下,名為大道一。
這門神通以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之真言推演而成,歷經元始宗數代祖師的嘔心瀝血完善,至今堪稱無暇。
與焚盡因果,玄妙無匹的歸藏焰不同,這門出自道門真經的神通,求的不是圓滿,而是去覓得那天道之外的一線渺茫可能。
簡單些說,這是一門不求來世只問前塵,將自身性命付諸於東流的搏命赴死神通。
修行者在踏出那一步後,便再無回頭路可走,境界以難以想象的速度不斷突破,直至道體神魂所能承受的巔峰。
接著,當修行者在最巔峰處祭出那一擊後,就會直接入寂道化,身與魂皆歸於元始。
大道一的一,即是應在人遁其一,亦是印證在這一擊之上。
懷素紙墨眉微蹙。
她確實沒想到這一幕的發生。
一位正常的煉虛境的大修行者,怎麼也不可能做出這樣的選擇。
元始宗果然沒幾個正常人。
在懷素紙這樣想著的時候,臨川道人正注視著她的背影,眼中找不出半點悔意,皆是快意。
下一刻即將到來。
他將踏出那至為重要的一步,以此為掌門真人復仇,將這百年間元始宗的最大叛徒殺死。
就在這一切發生的前一刻,那道氣息落在臨川道人的身上,於瞬息間綻放出難以想象的力量,將那一步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臨川道人咳嗽了聲,鮮血噴濺而出,打溼了胸襟。
他抬起頭,望向殿外夜空,頹然一笑問道:“謝真人既然大駕光臨,何不現身一見?”
人間再怎麼大,又有幾個人能把他即將踏出的這一步硬生生給逼回去?
清都山無非那一人而已。
原來是謝真人為你親自護道嗎?
難怪你有恃無恐。
一聲嘆息響起。
懷素紙停下腳步,沒有轉身,說道:“你還是想多了。”
PS:昨天現實發生了點兒事情,到家太累了點兒,後面寫的時候感覺起來不太對勁,只好無奈地燒了一張請假條,今天倒是準備好好更新的,結果疲憊地睡了又睡,間間斷斷地睡了幾乎一個白天,哎,這些年來最真切地感受就是身體的變化,想當初寫王大小姐的時候幾乎沒有斷更,每個月都維持著十八萬字的更新……都已經回不去了。
抱歉,從今天開始奮起直追吧……努力挽回一下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