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馬車停在雲安書院門外,車簾被馬伕掀開。
身量高大的臨川道人從中走出,如尋常小宗門代表那般,向一位負責維持秩序的道盟執事遞出代表身份的令牌,在簡單的確認過後,才是正式進入檢測修行天賦的場地。
在這個過程中,他神情很是溫和,甚至還和那位執事閒聊了幾句,全然看不出他的真實身份竟是元始魔宗四大長老之一。
更像是一位尋常宗門的長老,正在為宗門之未來而奔波,與道盟執事套近乎。
唯有往他的眼底最深處望過去,才能看到那一抹厭惡與憎恨。
哪怕再經歷上數十次,臨川道人依舊認為以自己的境界和身份,不該親身參與到這種場合當中。
然而事實卻是他只能積極參與,以自己高出所有人的境界,搶在道盟之前發掘出那些真正具有天賦的孩子,讓其成為元始宗的弟子。
他在益州一帶耕耘數十年,與當地宗門有著足夠穩固的盟友關係,道盟即便有高層敏銳地從某些蛛絲馬跡中發現不妥,在當地宗門的遮掩下也無法查出背後的真相。
畢竟真正具有天賦的修行者,本就是可遇不可求的。
西南一帶靈氣匱乏,瘴氣四溢,是中州最為貧乏與荒涼的地域。
這樣的地方,少出幾個修道種子,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哪怕神都來人問詢此事,當地宗門都能做到理直氣壯。
但一切也僅止於此了。
人世間的所有宗門都希望能收到天資優越的弟子,臨川道人在數十年努力耕耘之下,得到的不過是一個連平等都算不上,只是入門的機會。
這看上去難免有些荒唐,事實上也確實很荒唐,但他卻不得不接受這種荒唐,因為這是最好的選擇。
道盟治世近五千年的時光裡,有相當一部分的精力便是放在這上面,確保人間的所有修道天才盡入彀中,以此來延續自己的統治。
在漫長時間的沉浸之下,每一個新生落地的嬰兒,都會在成長的過程中對此事逐漸加深印象,認為這是人生中必然的一個環節。
黃昏與暮色的相遇,本就是一場無法再次重現的奇蹟。
……
……
那是一座佔地頗廣的大殿。
殿有二層,一層都是正在準備檢測修行天賦的學生,二層自然就是前來觀禮的諸宗門代表,以及書院的先生們。
此時殿內一片安靜。
臨川道人的視線緩緩掃過,找到了那位容貌尋常清秀的黑裙女子。
為了更方便地尋找有修行天賦的學生,尋常宗門或多或少都會與書院裡的先生建立起一定的友誼,他所治下的魔宗也不例外。
這次前來雲安書院的路上,他那位心腹言辭明確地稱讚了這位新來的女先生,認為其人不可多得,值得一見。
旁觀考核早已千萬次,臨川道人對其中的流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與其重複過去的膩味,倒不如去與這女先生談上幾句。
他走到那女先生的旁邊,問道:“懷先生,是嗎?”
懷素紙看了他一眼,沉默了會兒,說道:“嗯。”
臨川道人說道:“聽聞你來雲安書院不過月餘時間,便得書院一眾師生喜愛,有些好奇。”
懷素紙說道:“所以?”
臨川道人心想原來是一個直性子,說道:“有興趣閒談一場嗎?”
換做任何一個陌生人,在這時候邀請懷素紙談話,她都會斷然拒絕,但這一次她卻在片刻的安靜後,點頭答應了。
兩人行至偏僻角落,沒有引來任何多餘目光。
不是有道法遮掩,而是這樣的事情此間的眾人都已司空見慣,無非就是私下賄賂,希望教書先生透露一兩個名字,以此搶佔先機,兼之在學生詢問意見的時候美言上幾句。
這自然是不合規矩的,但這種不合規矩早已成了一種無言的規矩。
見懷素紙如此行事,雲安書院的其他先生反而感到了輕鬆。
這些天來,他們與這位自鄉野而來的女先生共事的時候,心裡一直有些隔閡。
此刻看到懷素紙願意同流,不再一昧冷清孤傲,很難不愉快。
……
……
“我和你談這場話,不是為了你的那些學生,是有人對我說你很不錯,值得我來看一看你這個人。”
“現在你看到了。”
懷素紙的聲音很淡,但不冷。
聽著這話,臨川道人眉頭微挑,心想你的傲氣究竟是從何而來?
他沒有為此感到不愉快,因為在他眼裡看來,這位懷先生的樣貌尋常,境界尋常,功法尋常,唯一不尋常的就是這種毫無道理的自信。
如果說他是翱翔在遼闊穹蒼之下的巨鷹,那這女先生便是一隻毋庸置疑的螻蟻。
與一隻身在井底,隨時都會被井水淹死的螻蟻置氣,未免太過無稽了些。
這隻螻蟻唯一特別的地方,無非就是姓氏與聖女殿下恰好撞上,僅此而已。
想到這裡,他莫名生出了些不快的感覺。
臨川道人看了她一眼,淡然說道:“你需要有人支援你。”
懷素紙心想確實有很多人支援自己。
臨川道人不在乎她的沉默,繼續說道:“與神都相比,與八大宗山門所在的地域相比,益州自然算不得甚麼,但你應該清楚一個事實。”
懷素紙說道:“嗯?”
臨川道人看著她,神情漠然說道:“你只是一個從鄉野山村走出來的教書先生,僅此而已。”
懷素紙想了想,沒有說話。
“現實從來都是殘酷的,不會給予任何一個人憐憫。”
臨川道人看著欲言又止的她,冷淡說道:“如果你真的足夠聰明……”
懷素紙終於忍不住了。
她偏過頭,看著臨川道人的眼睛,說道:“如果我沒記錯,你我這是第一次見面?”
臨川道人說道:“是的,然後呢?”
懷素紙說道:“你不覺得初次見面,以一個陌生的人與我說這些話,稍微有些無稽嗎?”
話是真話,因為此時的她著實有些無語。
早在臨川道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她便感知到了這位元始宗的長老,才同意了這場本不該存在的談話。
只是她沒有想到……此人的說話能夠莫名其妙到這種程度。
或許元始宗的長老或多或少都不太正常?
想起死去多年的九山,懷素紙忽然間生出了這個想法,有些擔心。
“那你思考過這無稽背後的原因嗎?”
臨川道人神情不變,看著她說道:“這世上沒有甚麼事情是無緣無故的。”
懷素紙心想師父說的果然是對的。
人世間的聰明往往千遍一律,唯有愚蠢才能千奇百怪。
當然,臨川道人暫時還談不上是白痴的。
縱使世間強者有如過江之鯽般多,但他終究是一位踏入煉虛境的修行者,在雲安書院乃至整座益州甚至西南一帶,只要避開那麼幾個地方,便有驕傲目空一切的資格。
可惜的是,此刻與他談話的人偏偏是懷素紙。
“我與你說這些話,是因為我欣賞你,認為你不必去遭受某些苦難。”
臨川道人的聲音很是冷淡:“如果你被這種開門見山傷到了自尊,我可以理解,但這對你無疑是一件好事。”
還是那麼居高臨下。
懷素紙也不生氣,說道:“你平日裡也是這麼和人說話的嗎?”
臨川道人說道:“我說過我欣賞你。”
話是假話,他又怎會真的把一個山村教師放在眼裡,不過是見此人姓氏恰巧與聖女殿下相撞,兼之閒來無事而已。
這其中最重要的那個原因,當然是姓氏相同。
更準確地說,是他對那位始終不願見自己的聖女殿下的不滿。
懷素紙心想這算不算是一種釣魚?
這般想著,她有些生硬地問道:“你的欣賞又有甚麼意義?”
臨川道人輕揮衣袖,便有氣息出現,凝結成陣。
陣法頗為玄妙,妙在無聲無息,既能阻絕陣中人的氣息流向陣外,又讓陣法本身不為人知,可見其中妙思。
懷素紙感知著這座陣法,沒有說話。
臨川道人說道:“你現在應該清楚,我的境界比你想象中要強大出無數倍。”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提醒說道:“無數這兩個字,還是謹慎些用更好。”
臨川道人微怔,眼裡終於流露出不解之意,心想為何你已親眼看到我展示境界,還能這樣風輕雲淡,不為所動?
下一刻,他明白了過來,搖頭想道終究是山野間走出來的教書先生。
再如何為人稱讚,被人看好,眼界方面與大宗門的弟子還是無法相比較。
但凡是有些見識的修行者,都能看得出這座陣法有多麼的精妙,從而對他的境界生出諸多猜測,繼而心生震撼,最後為自己先前的冒犯低頭致歉。
這一切事情沒有發生,當然不可能是自己的問題。
臨川道人皺起眉頭,聽著大殿一樓傳來的聲音,知道那些學生已經開始測試天賦。
便在他思考片刻,決定繼續這場談話的時候,卻聽到了一句話。
“就聊到這裡吧。”
懷素紙說道,從精妙陣法中走出,回到人群中去。
這場談話看上去沒有意義,事實上確實也沒甚麼意義。
但她至少確定了一件事。
那就是以臨川道人這樣的性情,為元始宗招收弟子的方式,也許威逼利誘,但殺人全家的可能確實少了很多。
原因很簡單。
懷素紙不曾在這場談話當中,從這位魔宗長老的身上,感受到哪怕一縷的殺意。
換做死去的九山,又或是再另外那兩位魔宗長老,這場談話不見得能如此輕易結束。
臨川道人望向站在欄邊,正在注視著學生的懷素紙,突然間覺得有些不妥,卻又無法確定問題出在何處。
正事在即,他無暇對此多加思考,轉身望向場間的學生,認真尋找著適合的人。
……
……
在道盟治世的如今,禪宗落寞已久。
數年時間過去,渡山僧不再如前驕傲,性情變得更加沉穩。
這主要體現在他願意脫下那件僧衣,換上尋常衣裳,戴上斗笠,掩藏自身行蹤這些平平無奇的細微方面之上。
作為元垢寺在人間的唯一行走,他很清楚道盟在益州的真正底線,由始至終都是禪宗,或者說元垢寺。
這是近五千年漫長時光後,仍舊堅定留存著的深切忌憚。
哪怕是在百年之前,元始宗掀起的魔潮席捲天下,道盟依舊不忘鎮壓元垢寺。
這種近乎沒有道理的重視帶來的結果,便是益州當地民眾對於禪宗僧人的天然敵視,以及元垢寺的香火無比冷清,入夜後便成一座巨大的墳墓。
渡山僧不願遭受那些敵視,只能喬裝打扮。
他來到益州城已有一段時光,卻遲遲找不到師父預言的那場血光之災的徵兆,心生愧疚之下,便想著為寺裡招收幾個徒弟,也算是彌補一二。
而他住的那家客棧在城西,儘管最近的書院不是雲安書院,但和尚的耐心一般很好,就跟他們的私生子一般很多是同個道理。
戴著斗笠,行走在暴雨之中,再到陽光重臨大地,在這段談不上漫長的時間裡,渡山僧走過了好幾家書院,卻一無所得。
——禪宗在傳承方面,與道門有著一定區別,更重因緣,而非天賦。
連看對眼都做不到,何談因緣?
渡山僧有些失落,正準備往城西最後那家名為雲安的書院走去時,卻在雨後重新繁忙的青石路上停住腳步。
人海茫茫,衣袂如雲,他卻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站在小鋪門前,穿著黑紅相間長裙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神情認真,正在和小鋪的老闆討價還價,容顏並不如何驚豔,看上去再是尋常不過。
然而在看到小姑娘的那一瞬間,渡山僧便毫無道理地生出一種預感——這將會是元垢寺,或者說禪宗再現人間的最大希望所在。
這種直覺毫無道理可言,卻讓他深信不疑。
他甚至覺得,就連自己的師父也會做出相同的判斷。
那個小姑娘的身上,有著一種讓他如痴如醉,如飢似渴的氣息。
渡山僧沒有任何的猶豫,他直接去到那位小姑娘的身旁,神情真摯懇求道:“請姑娘皈依我佛。”
小姑娘有些茫然,偏過頭望向他,問道:“我?”
渡山僧看見她的正臉,眼神變得更為炙熱了,點頭說道:“是的,您與我佛有緣。”
小姑娘不太習慣這樣的目光,拎著剛買好的麻辣兔頭往後退了一步,正準備擺脫這位怪僧人的時候,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她看著渡山僧,一臉好奇問道:“皈依你佛之後,我還能吃肉嗎?”
PS:現實裡遇到了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自找了很多的麻煩,精神非常疲憊,實在寫不出第二章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