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僧沒有怔住。
他不是瞎子,看的很清楚這位小姑娘正在買麻辣兔頭吃,便知道自己很有可能遇到這樣一個問題,早已想過該如何回答。
“清規戒律為的都是靜心。”
他看著小姑娘,神情虔誠說道:“姑娘您與我佛有緣,只需入門,自能參得無上妙境,享盡世間一切歡喜,何須再為五穀發苦?”
聽到這句話,那位本就對和尚沒好感的益州本地人店老闆,直接皺起了眉頭。
沒有太多的猶豫,他直接提起那把還沾著辣子的菜刀往外走去,要擋在清秀小姑娘的身前,趕走這個莫名其妙來發癲的和尚。
就在這時,小姑娘墨眉微蹙,眸子裡的好奇都變作了嚴肅。
“所以就……還是不能吃肉對吧?”
她看著渡山僧,聲音逐漸認真:“我要是信佛了,那我可以變得很高興,但為了這些高興我就不能吃肉,我越想要高興就越不能吃肉,越不能吃肉我就越想要吃肉,因為我沒肉吃會不高興,所以我越高興就越不高興,是這個道理嗎?”
話音落下,提著菜刀的店老闆直接愣住了。
那些本來在為生計而努力,正在路上奔波著,對這件事毫無興趣的人在聽到這番話後,也下意識停住腳步,回頭望向那位小姑娘,眼神錯愕中夾雜著茫然,心想這話說的是啥?
就連認為自己百密而無一疏的渡山僧,這時候也都有些茫然。
越高興就越不高興?
這是甚麼亂七八糟的話?
換做別的僧人面對這個問題,在片刻錯愕沉默後,理應能夠給出一個不錯的答覆,因為禪宗僧人最擅長的就是辯難之術。
然而渡山僧出身元垢寺,而這座禪宗祖庭終日如同荒野孤墳,連人影都找不出幾個,能與誰辯難?
所謂的辯難之術,說白了就是如何吵架的門道,他總不能去跟自己的師父吵架吧?
就算是苦行僧也不會如此自虐。
因此當他聽到小姑娘說的這句話後,不由怔了好會兒,直到周圍的街坊回過神來,憑藉著骨子裡對禪宗的厭惡,暫時放下了手頭上的事情,向暴露身份的僧人圍了過來,頗有些虎視眈眈的意味。
都是一群凡人,尋常街坊,連一個正式踏上修行路的人都沒有,這對渡山僧自然算不得甚麼。
但他卻甚麼都做不了,因為他不可能當眾擄走那位小姑娘,這無疑是壞了禪宗的清規戒律。
他更不可能對這群熱心街坊動手,除非他想讓五淨大師話裡的那場血光之災,應在自己的身上。
故而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位小姑娘離開,欲要開口為禪宗辯解,卻被熱心群眾的聲音淹沒,甚麼事情都做不到。
甚至還有小孩子往他的身上扔臭雞蛋。
小姑娘消失在人海里。
……
……
雲妖從人海中走出。
它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眸子裡還是有些困惑,心不在焉地啃了一口麻辣兔頭,才是真正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去。
對它來說,渡山僧與蟲子沒有任何區別,想要碾死這隻蟲子都不需要看上一眼,隨便想想就行了。
之所以困惑和心不在焉,是因為它從這隻蟲子的體內,感知到一道不次於自己的強大氣息。
更關鍵的是,它可以確定自己要是踩死這隻蟲子,那這道氣息將會無可阻止地傾瀉而出,瞬間籠罩整個益州城。
雲妖當然不會害怕。
那道氣息的主人站在它身前,大不了就是打上一場,誰贏誰輸可不一定呢!
——要是它在自己家裡,那肯定是能贏的。
但這不是輸贏的問題,而是那道氣息一旦傾瀉出來,益州……也不知道會變成甚麼樣子。
它最近愛吃的火鍋與蹄花,兔子以及牛肉,很可能全都要消失。
到了那時候,聖女殿下肯定會很煩的。
它可不想捱罵。
雲妖趕緊吃完那個兔頭,謹慎地隱去了自己的身形,這才繼續閒逛,拿著聖女殿下給的銀錢到處覓食。
至於幻鹿齋的那對兄妹。
它早在聖女殿下交代的瞬間,便以足以籠罩整個北境的強大神識,尋找到那兩隻螻蟻,確保不會有任何意外的出現。
畢竟它真的很強呀~
想到這裡,雲妖忍不住哼了一聲,眼裡滿是得意。
……
……
雲安書院大約有兩百位學生,當然不可能盡數參與今天的修行天賦檢測,不過四五十人而已。
道盟在天賦檢測之事上有著極為成熟的流程,不過半個時辰過去,整家書院的檢測就已經完成了,同時也得出了結果。
與往年間沒有區別,執事們沒有立刻公佈結果,而是回到了各宗派代表所在的二層樓,直接展開一場簡潔而重要的談話。
這場談話的內容不用想也知道,與此刻正在不安等待著的學生們有直接的關係。
道盟執事在簡單的商討後,將會列出一個名單,交給某些宗門的代表,讓他們內部自行分配。
這些宗門,自然都是當地的修行大宗。
當地尋常宗派的代表,早已習慣這一幕畫面的出現,懶得去看那些人拿著新鮮寫下的名單,去到殿外陽光下進行爭執。
——這也是那些大宗門沒有興趣與教書先生建立起關係的緣故,因為他們根本不需要。
在很多年前也曾有人對此不忿,認為這就是一種無恥的利益勾連,為此發生過數場爭執。
最後的結果沒有出現意外,鬧事的宗門被益州本地的大宗門聯手針對,其宗主孤身前往神都,希望將這件事揭發出來,然後……杳無音訊。
益州一帶多是荒山野嶺,再適合拋屍不過。
這件事過後,那些小宗門都安靜了下來,漸漸變成了如今的模樣。
……
……
五年時間,懷素紙帶著雲妖走過中州的諸多地方,見過很多的陰暗腌臢事。
那些地方的人都知道自己做的事情見不得光,都會下意識地進行掩飾,披上一件或厚或薄的衣服,不至於赤身裸體。
唯獨益州此地的道盟執事與掌權者們,能夠如此堂皇正大,找不出半點心虛的味道,將這一切視作為理所當然。
懷素紙收回視線。
有人來到她的身旁。
還是臨川道人。
“現在呢?”
他微笑問道:“你也算是見過道盟腐敗的冰山一角了,可有感想?”
懷素紙沒有說話,心想我的感想……大概是南離看到這一幕,肯定會笑的很愉快,晚飯的時候能喝完這杯還有三杯?
以及宋辭肯定會憤怒。
臨川道人斂去笑意,看著她說道:“今日我……”
懷素紙舉起手,示意話到此處。
臨川道人沉默不語。
懷素紙轉身離開。
臨川道人看著她的背影,眉頭緩緩皺起,有些不解地想著,為何當她剛才舉手讓自己閉嘴的時候,自己心裡生出了懼怕的感覺?
這是何緣故?
忽然之間,他的識海中閃過一個可能,瞬間睜大了眼睛,眼裡滿是錯愕。
姓懷。
自矜。
淡漠。
驕傲。
是一位女先生。
言語中的訓斥意味。
讓他慎用無數這兩個字。
隨意離開陣法。
從容不迫。
臨川道人沒有片刻猶豫,直接轉身向殿外走去,想要找到懷素紙的背影,卻發現斯人已然遠去,無蹤可覓。
……
……
懷素紙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甚麼。
她在雲安書院當一位教書先生,為的是確定臨川道人以何種方式為元始宗招收弟子,如今她見到了臨川的本人,大致確定了此人的性情,便也到了該離開的時候。
今天的她有很多事情要忙。
因為今日還是那三位益州本地的大人物,決定平息幻鹿齋一事的日子,把事情放在今日的原因很簡單——道盟大量執事分散到各個書院後,力量出現薄弱之處,元始魔宗藉此機會動手,再是合理不過。
畢竟他們總不能為了那對兄妹的安危,放下一切事對吧?
就算宋辭前來責問,他們也有足夠的理由,讓人無言以對。
懷素紙提前離開,為的就是這件事。
當她走出書院,在一棵榕樹下找到那個小姑娘,已是半個時辰後。
這顆榕樹坐落在湖邊,不遠處有數座殿宇。
那些殿宇相對矮小,並不高聳,為綠樹青花所掩映,於盛夏時節中獨得一份蔭涼,雖失神聖肅穆之感,但其中自有靜美之意。
殿宇所在的位置,是益州城裡最為核心的地段,周遭都是益州乃至西南一帶的權貴人物。
在綠樹青花秀美風景中,隱藏著一個極其強大的陣法,足以抵擋煉虛上境的修行者,並且某座殿宇內還存在著特殊的手段,能夠聯絡上遠在它方的神都。
這些殿宇自然是屬於道盟的。
幻鹿齋的那對兄妹,此時就被留在其中一座殿宇中,可以在這片清美風景中隨意行走,卻無法真正離開,更不會有人回應他們的話,說上哪怕半個字。
這無疑是在軟禁。
“怎樣了?”
懷素紙坐在小姑娘的身邊,直接詢問。
雲妖抬手指了幾個地方,面無表情說道:“人都都到齊了,有兩刻鐘了,結果到現在都不動手,都不知道在等甚麼。”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聲音有些輕微的惱火,不太愉快。
懷素紙說道:“辛苦了。”
“嗷嗚。”
雲妖聽到這三個字,頓時犯起了困,沒忍住打了個哈欠,連懶腰都懶得伸,直接靠在某人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炎日西斜,陽光穿過榕樹枝葉,灑落在兩人的身上。
懷素紙早已習慣借它肩膀,沒有再說話。
“再過一陣子,我們就要去西北了誒。”
“嗯。”
“聽說西北都是雪和山,感覺沒甚麼意思。”
“還有草甸和羊群。”
“……烤全羊?”
“我不會做,但可以和你一起吃。”
雲妖頓時精神了起來,不再昏昏欲睡。
它睜開眼睛,端正身姿,望向那些隱藏在不遠之外的魔道刺客,心想你們能趕緊動手行不?
怎就擺出一副在火鍋店外排隊的模樣呢?
懷素紙輕聲說道:“還有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後,道盟將會向整個益州公佈今次檢測的結果,換而言之也就是放榜。
這是最適合動手的時機。
雲妖聞言一怔,眼裡流露出想睡卻睡不了的痛苦,眼眸微轉間,想起了不久前發生的事情。
“剛才有個和尚找我,說我和佛有緣,讓我去信佛。”
“信佛?”
懷素紙墨眉微蹙。
雲妖一直留意著她的神情,連忙說道:“我當場就拒絕了!可沒有答應,你不要亂想!”
“我當然知道你不會去當尼姑。”
懷素紙看了它一眼,說道:“我想的是那個和尚。”
不等雲妖胡思亂想起來,她接著說道:“整個西南只有一座寺廟,便是元垢寺,你見到的那個僧人應該是渡山僧。”
雲妖好奇問道:“這又怎麼了?”
懷素紙說道:“大概在六年前,有人邀請我去元垢寺做客,我一直沒有去,接下來的事情要是順利,去西北之前,我們可以先過去那邊逛逛。”
雲妖猶豫了會兒,低聲說道:“那要是到時候再有人纏著我,讓我信佛,那聖女殿下您來拒絕?我今天可是廢了好大的勁,好不容易才擺脫的那個和尚。”
“嗯。”
懷素紙想了想,說道:“到時候我們可以去吃一下齋飯。”
聽到齋飯兩個字,雲妖的眼睛明亮了一些,但不多。
因為它真的很愛吃肉,對素菜著實沒有甚麼興趣可言。
隨後兩人再繼續閒聊著,直到有嘹亮鐘聲響起,代表道盟向整個益州公示結果。
在鐘聲的掩飾下,那些藏在綠樹之中,青花叢裡,湖水之下,甚至於煩躁蟬鳴聲裡的刺客,終於不再隱藏下去,開始向那座偏殿前進。
與此同時,負責守在那座偏殿的道盟執事,恰好被各種各樣的事情調走,將幻鹿齋那對兄妹留在了殿內。
榕樹下,懷素紙和雲妖還在隨意聊天,看都沒有多看一眼。
而在不遠之外,一位青衫男子穿過因鐘聲而沸騰的人群,向那片幽美宮殿群走去。
益州城中的某幢高樓上,黃姓道人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座偏殿接下來的美好血腥風光。
他轉過身,端起早已備好的酒杯,望向同桌的兩位盟友,微笑說道:“讓我們先敬暮色姑娘一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