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暴雨過後,天氣不似預期。
風依舊在,吹來的卻盡是殘雨被陽光蒸發以後的悶熱氣息,讓暑意漸濃漸烈。
教舍裡的學生們剛經歷完一場大考,身體和心情本就都在緊張著,被這風一吹更是不堪,汗水已然打溼衣服。
就在這悶熱難耐的時候,那道清脆稚嫩中帶著好奇的聲音響了起來,向長不過兩個月時間,就讓學生們發自內心感到敬愛的懷先生髮問。
“懷先生,你喜歡怎樣的人!?”
學生們下意識對視一眼,然後沿著聲音起初望去,只見一位身著黑紅長裙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俏生生地倚門而立,陽光灑落在她的側臉上,映得那本就明亮的眸子更為清澈,就像是雨後的遼闊天空。
她唇如紅梅,素白肌膚上似有陽光流動,格外耀眼,勝雪三分。
她微微笑著,笑容很乾淨,很好看。
學生們都愣住了。
彷彿,彷彿。
忽然之間,天昏地暗,時間倒退到暴雨之中,所有的蒸騰悶熱氣息都消失不見了,只剩下浸人心脾的愜意涼快。
很多人下意識覺得,多年以後的自己,還是能夠清晰回憶起來今天這個午後。
這一切不過片刻。
懷素紙的聲音響了起來。
“不問這個問題的。”
學生們如夢初醒,連忙收回目光,不敢再去看那個小姑娘,心裡既覺得先生的回答太過不近人情,又覺得這個回應有種很特別的味道……是一種讓人學不來的瀟灑?
“你們自行休息片刻。”
懷素紙輕聲說道,向教室外走去。
學生們這才明白了過來,原來那小姑娘與先生是認識的,那先前的話……應該就是朋友之間的開玩笑了?
否則先生豈會給出一個如今不近人情的冷淡答案?
隨著懷素紙的離開,學生們的心思非但沒有平復下來,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然而教舍卻沒有因此變得吵鬧起來,還是那麼安靜。
在書桌底下,在熾烈陽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寫滿了字的小紙條匯聚成一條無形的溪流,於學生之間悄無聲息地奔湧著,濺起心湖裡的浪花。
盛夏陽光那些令人煩躁的悶熱,彷彿都隨著這些浪花淡去,不復存在了。
……
……
教舍外。
雲妖哼了一聲,說道:“哪有聖女殿下您這樣當教書先生的,以後那群小孩子被別人問話,難道也要學你這樣子回答嗎!?”
懷素紙平靜說道:“要是他們連甚麼問題給甚麼答覆都不能判斷,只會單純模仿,那更多還是自己的問題。”
聽著這毫無情緒波動的正經回答,雲妖頓時洩了氣,說道:“您總是這麼有道理。”
懷素紙說道:“我一直都有道理。”
雲妖微惱,盯著她的眼睛,忽然嗷嗚了一聲。
這一聲嗷嗚的意思十分複雜,無比婉轉,諸多起伏。
在真正聽見這一聲嗷嗚前,便是再如何想象都想象不出來,人世間竟然能有這樣一聲嗷嗚。
懷素紙也不例外。
她看著雙頰微鼓顯然在生氣的雲妖,沉默了會兒,說道:“聽不懂。”
雲妖莫名得意,心想這應該能算自己戰勝了聖女殿下,讓她不得不低頭了吧?
“所以你再說一遍。”
懷素紙頓了頓,看著它補充說道:“用人話。”
雲妖想也不想就嗯了一聲,準備開口以人類的語言複述一遍的時候,突然覺得事情還是有些不對。
但它明明這般想著,還是下意識地開始了複述。
直至說了一大半,它才反應過來到底是自己妥協的太過輕易,只是想著說都說了,便悻悻然地把話都給說完了,殊不知說一半不說更能讓人心癢。
懷素紙靜靜聽完。
那一聲難以想象的嗷嗚,講述的是雲妖從青楓居士及黃姓道人和應離身上的所見所聞,具體一些就是他們準備怎麼平息事態,以及他們當中顯然存在的矛盾。
……
……
懷素紙墨眉不曾蹙起,神情平靜如前。
五載春秋,千餘日夜,再次入世的她,對這些事情早已習慣到無法被觸動的程度。
上一次行走世間,她和虞歸晚結伴而行,名聲鵲起,一步一步走進世人眼中,是修行界的後起之秀。
那時候的她境界還不夠高,身上又聚攏眾多視線,難以低調,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受到當地大人物的歡迎,沒有甚麼機會看到這些陰晦腌臢的事情。
——像黃姓道人這種執掌一地權柄的道盟強者,都清楚明白年輕人容易熱血及這些熱血可能帶來的麻煩,因此他們很願意為此粉飾出一個太平,避免麻煩。
這也是懷素紙和雲妖這五年時間裡,堅持行走在世俗的市井之中,一路隨行隨走隨殺隱殺至今的根本緣故。
她望向教舍,問道:“你覺得他們要怎樣把幻鹿齋的事情平下去?”
“嗷,聖女殿下您這是要考我嗎?”
“就問問。”
雲妖心想您這也忒為難妖了,想了想,不太確定說道:“用別的事情……轉移注意力?”
懷素紙莫名感到些欣慰,心想你終於聰明瞭些,繼續問道:“那最合適的事情是甚麼?”
雲妖望向懷素紙,認真打量片刻後,說道:“應該是您?”
話裡這個您,指的當然是元始宗。
懷素紙更加滿意了,神色不變說道:“幻鹿齋與元始魔宗交惡,於數日前行滅門之惡事,幸得道盟一眾強者挺身而出,捨生取義將其擊退,護下兄妹二人,卻不料魔道賊子殺心不息,數日之後再行刺殺之事,終致兄妹二人於死地,道盟因此而震怒,掘地三尺搜尋魔道中人,益州風聲鶴唳。”
她收回視線,看著雲妖問道:“你最近看了不少演義志怪的小說,這個發展感覺如何?”
雲妖聞言微怔,心想這時候自己是應該客觀評價,還是眼神明亮地主觀吹捧一番,表示聖女殿下有莫大智慧呢?
這真是讓妖難做啊。
所以。
它決定兩個都要!
“嗷嗚!”
雲妖舉起雙手,一邊認真鼓掌,一邊讚美說道:“聖女殿下料事如神,真厲害啊!”
料事如神是主觀。
真厲害啊是客觀。
主客觀融匯在一句話裡,再配合上那聲嗷嗚裡的崇拜,三位一體,即是它對聖女殿下的全部心意!
想到這裡,雲妖再次得意了起來。
落在懷素紙的眼中,便是小姑娘無端一笑,看上去有種傻乎乎的感覺。
“你去照看一下那對兄妹。”
她接著補充說道:“和之前一樣,人都要活著,不要殺。”
上次懷素紙在幻鹿齋裡不留活口,是因為那些人都值得死上一死,無一例外。
這次要留活口,不是她考慮到接下來動手的很有可能是魔道中人,故而刻意縱容不殺,而是宋辭本人已經在益州城中。
與道盟有關的人和事,她理應要給予自己這位盟友尊重,如此才能讓這段關係變得長久和可靠。
雲妖對這個要求早已習慣,很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雖是答應,但它卻沒有半點離開的意思,一動不動地看著懷素紙,烏黑眼眸分外明亮。
“你想要吃甚麼?”
懷素紙同樣習以為常。
在過往五年間,她已經見過太多次這樣的眼神,有著僅次於分辨嗷嗚聲內容的熟悉。
“吃你!”
“這又是你從哪本書上看回來的?”
“誒,聖女殿下您這也能猜到的嗎?”
“我看過很多書。”
“可惡……那我可以吃掉你嗎?”
“不行。”
懷素紙拒絕的毅然決然。
雲妖有些失落,但很快就打起了精神,板著指頭算了會兒,說道:“那你給我做回鍋肉,辣子雞,開水白菜,毛血旺……”
懷素紙沒忍住打斷了它,好生無奈說道:“我只是會做菜,又不是真的廚子,你到底在想甚麼?”
雲妖怔了怔,然後發現這句話好像是真的,有些不好意思。
“那……三頓?”
“下館子?”
“在家吃!”
“最多三菜一湯。”
“好!”
一人一妖間再無疑慮,就此達成交易。
雲妖心滿意足,轉身便要離開。
懷素紙看著它說道:“記得,不要主動出手。”
雲妖哼出了第三聲,難得有些不滿,說道:“人家又不是甚麼笨蛋,很聰明的好不好,你不要強調這麼多次!”
懷素紙說道:“嗯,你很聰明。”
雲妖不太相信地看著她,猶豫了會兒,低聲問道:“真的嗎?”
懷素紙轉過身去,不想接話了。
這哪裡有半點兒聰明的樣子?
雲妖也意識到這個問題似乎不太聰明,尷尬地支吾了一下,吾著吾著又覺得更應該咳嗽,最終還是成了呆呆的模樣。
“該走了你。”
“好!”
“如果一切順利,今晚一起吃飯。”
“誒……這句話是不是不太吉利啊?”
“你連這都知道了?”
“我可是看了很多書的!”
“外篇裡的天地,天道,天運……最後的知北遊你都看了嗎?”
“聖女殿下,時辰不早了,我得趕過去那邊……”
話音還未完全落下,化身小姑娘的雲妖便已消失不見,連一陣風都不曾留下。
懷素紙也不生氣。
在她看來,雲妖現在這樣子也沒甚麼不好的。
也許稚嫩不成熟,也許天真太可愛,也許貪吃太嘴饞,但這不才是小姑娘該有的模樣嗎?
……
……
回到教室,那道洋溢著青春的無形溪流還未乾涸,懷素紙只當做甚麼都沒看到。
生命是一口註定乾涸的井,一切都是有盡頭的,她很願意讓自己的學生有這樣一個迷人的下午,在多年以後回想起來,依舊能夠感到舊時光的溫柔。(注)
待學生們收拾好,她輕聲說了些鼓勵的話,大意便是不必緊張。
不知為何,明明都是些被翻來覆去說爛了的詞句,被她付諸於口後,卻真的讓學生們沉靜了下來。
站在門外的書院院長看著這一幕畫面,對懷素紙的欣賞更是多了幾分,決定這一批學生若是出了不錯的修道種子,便要給這位新來的女先生增添工錢。
懷素紙與學生道別,向教舍外走去。
她向院長點頭,便算是行禮。
院長受禮,笑著誇獎了她幾句後走入教舍,對學生進行最後的講話。
接下來是書院一年裡最為重要的時刻,懷素紙在這家書院的資歷太淺,無法得到信任,因此院長會親自帶領這批學生,完成接下來的修道天賦測試。
這是一件漫長與短暫皆存的事情。
首先,道盟會派遣執事前往各家書院,對完成大考後的學生進行最為粗淺的檢測,篩選出其中具有天賦的學生。
在這個過程裡,尋常宗派也會派人旁觀,甚至會搶先收徒,而道盟出於各種原因,自存世以來一直保持預設的姿態。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事情不能做的太過分,到破壞秩序的程度,只要是發生在私底下的談話,道盟都會無視。
這樣做的原因很簡單,道盟對自己有著絕對的自信。
在正常情況下,一個人想要拜入八大宗的流程便是在年幼時展現出修行天賦,再經過道盟的數次確認與數年時間的培養,這樣才有資格與同輩中人競爭,成為八大宗的外門弟子。
八大宗聯手共治人間五千年,其名望與地位在民眾的心中無可比擬——哪怕是長歌門山門傾覆,這一點依舊沒有被動搖。
只要有機會成為八大宗的弟子,哪怕希望再如何渺茫,這些學生都會堅持到最後。
道盟,或者說八大宗,早已習慣認為那些半途退出放棄拜入八大宗的學生,都是自認天賦不足的尋常人。
既然尋常,那便註定與八大宗無緣,何必多看一眼?
從這個角度來看,如今人間的所有宗門,都是在撿八大宗的剩飯吃。
八大宗之長盛不衰,正是由此而來。
元始宗作為魔道共主,於收徒一事上天然處於劣勢,這些年來又始終被道盟視作心腹大患,終日不見天光,只能行走在夜色中,讓此事來得更是艱難。
這也是懷素紙不願離開,要留在這裡看臨川道人是如何首徒,把照看那對兄妹的事情交付給雲妖的根本緣故。
還是那句話。
人事就是一切事。
哪怕山門傾覆,故土離散。
只要人在,那宗門便在。
懷素紙這般想著。
PS:再偷個懶,順帶湊個章節號的整數,明天正常兩更。
注的地方的原句是:人們總以為生命是一口不會乾涸的井,但所有事情都是很有限的,多少個迷人的童年下午,回想起來,還是讓你感到如此深沉的溫柔。
之所以有感而發的原因是今天看到了種子的新劇場版PV公佈,恍惚之間發現那已經是我童年時候的事物了,難免有些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