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有很多道理都是不言自喻的。
比如賊不走空,比如狗仗人勢……再比如不請自來的往往都是惡客。
如今的元始宗當然沒有人敢將聖女殿下視為惡客,故而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不曾停留片刻,就被逐出識海中。
場間一片死寂。
臨川道人的話沒有得到任何的回應。
他自然不會在意,平靜問道:“你覺得我該如何才能與聖女殿下見面?”
在旁的這人即是臨川道人的徒弟,亦是他所信任的心腹,名為金宏,總管元始宗位於中州西南的一應事務。
其境界自然不淺,早在多年以前就晉入化神,是元始宗毫無疑問的中堅力量。
“以聖女殿下在元始道典上的造詣,若是她不願現身,除非有大乘出手,否則想要發現她的蹤跡,希望太過渺茫。”
金宏低聲說道:“只能等。”
臨川道人早已猜到會是這個答案,並未失望,說道:“如果聖女殿下就是不願現身見我呢?”
金宏根本不敢接話。
他想起師父片刻前喃喃自語說出的那句話,心有悸動生出,下意識埋低了頭。
“開口。”
臨川道人的聲音如夜風般微寒。
金宏把頭埋得更低了,謹慎說道:“以聖女過往所展現出來的性情,她是一個習慣了謀定而後動的人,這時候的不見,很有可能是她認為時機未到,我認為不必過分擔心……”
臨川道人忽然問道:“你知道九山是怎麼死的嗎?”
金宏愣了一下,然後很誠實地搖了搖頭,說道:“弟子只知道九山長老死在長歌門山門傾覆那夜,其中細節一無所知,興許是……為成大事而犧牲了?”
“九山此人自私自利到極點,又豈願意為所謂大事犧牲?”
臨川道人面無表情說道:“他是被掌門親手殺的。”
金宏怔住了。
臨川道人自顧自說道:“我向來敬佩掌門真人,敬其以一己之力與中州五宗抗衡百年,屢敗屢戰從不言棄直至功成,而且九山本就值得死上一死。”
金宏小心翼翼問道:“所以師父您的意思是?”
臨川道人沉默片刻後,抬頭望向夜裡繁星,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掌門已經消失很長時間了。”
他說道:“我很想聆聽掌門真人的法旨,而聖女殿下明明人到了西南,卻不願與我見面。”
金宏沉默片刻後,低聲問道:“難道您是懷疑掌門真人……出事了?”
“誰知道呢?”
臨川道人漠然說道:“我只是覺得,聖女殿下於清都山及整個北境有大恩,也許已經看不起破落的元始宗了。”
話音落下,金宏腦海中頓時閃過了很多念頭。
是大逆不道,是欺師滅祖,是棄暗投明,是斬斷過往……按照這個方向去思考,道盟近些年來對聖女殿下諱莫如深,以及聖女殿下的銷聲匿跡,便都有了解釋。
然而這裡存在一個問題。
“聖女殿下為甚麼要動手殺人?”金宏的聲音裡滿是不解。
臨川道人面無表情說道:“我先前說過了,她習慣了當聖人,你不妨再去想一下,她為甚麼能當成這個聖人?”
金宏沉思片刻後,遲疑說道:“難道是道盟裡有人將事情洩露給她了?”
臨川道人說道:“要不然呢?”
“否則她怎可能恰好出現在幻鹿齋裡動手殺人。”
他眼裡閃過一絲厭惡,沉聲說道:“殺人的理由便更簡單了,那幻鹿齋的前齋主是因北境之事而死,她為幻鹿齋消去此劫再是合理不過。”
聽著這番推斷,金宏隱約覺得有不妥之處,卻又想不到問題出在何處。
“師父您準備怎麼做?”
“再等上一段時間,若是她還不願現身相見,你便替我傳訊另外那三人,邀請他們到益州來談一場。”
話中的那三人,指的自然是元始宗的另外三位長老。
“弟子知道了。”
“青楓那邊就先晾著他,幻鹿齋的事情若是被揭穿了,最頭疼的是他們,不付出足夠的代價,憑甚麼讓我去直面長生宗的怒火?”
“若是決定晾著,那三天定然是不夠的,得三天再三天,拖上十天半月,這樣才能讓青楓居士和道盟那兩人著急起來。”
“這等小事情你自行決斷即可,另外宋辭的到來你不用理會。”
“謹遵師命。”
金宏低頭行禮,知道這場談話已經結束,準備轉身離開。
就在這時候,臨川道人突然想起一件事,吩咐說道:“別因此落下書院方面的事情,有天賦的孩子都不能錯過。”
金宏再應了一聲是,等待片刻,確定沒有下一句話後才是退去。
人去樓靜。
臨川道人站在欄邊,看著夜裡燈火漸熄的益州城,眼神越發凝重。
因為他思慮至今,還是無法理解懷素紙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為何明明是一個人,卻有截然相反的兩幅面孔。
他很想知道,自己現在面對的是懷素紙,還是暮色。
“那對兄妹……”
臨川道人喃喃說道:“如果你是懷素紙,那他們要是出事,你能坐得住嗎?”
……
……
夜色籠罩下的元垢寺如墳墓。
在道盟近五千年的漫長壓制之下,被譽為天下禪宗祖庭的這座寺廟,早已凋敝如斯,平日裡不要說是信徒與香火,就連和尚都不見得幾個。
晨鐘暮鼓,稀疏經聲,即是這座寺廟的一切。
五年前雲妖甦醒時,渡山僧沒有前往北境,因為當時的他恰巧結束舊皇都之行,在修行上有所得,決定回到寺裡閉關修行,於年前堪堪出關。
渡山僧作為唯一被道盟允許以元垢寺傳人為名義,行走世間的和尚,自然承擔起了相當之多的責任。
穿過長廊,繞過大殿,在生有青苔的石階上緩步而行,耗費將近兩刻鐘後,他終於去到位於後寺的一處禪室。
這處禪室是五淨大師清修的地方,常年閉門,終日不見陽光,本就略有陰森之意。
此刻夜色已深,讓那一縷若有若無的死氣變得更深了。
渡山僧來到此間,只見自己的師父端坐在禪室前的石階上,而非禪室之內,難免心有疑惑生出。
五淨大師睜開雙眼,望向徒弟,神情悲憫說道:“此次喚你前來,是為師今夜照常推算時發現益州將有一場血光之災,你是寺裡唯一能夠出去的人,便去一趟吧,盡力而為就好,救不了的人便誦經超度,不必勉強自己。”
聽到這句話,渡山僧先是心生悲憫,旋即則是激動。
數年潛修至今,他的境界已有足夠精進。
待益州的血光之災被平息後,他便去人間尋找懷素紙,再挑戰一次。
“師尊還有吩咐嗎?”
“此事的某些地方為師也看不太清楚,你多加小心,記得量力而行。”
渡山僧就此離開了。
五淨大師目送親傳弟子遠去後,起身回到禪室內,看著那尊身上佈滿血鏽的佛像,仍舊心有餘悸。
他對渡山僧說的話是真的,在不久前的那次推演之中,益州城裡出現了一道分外恐怖的氣息。
其恐怖與強大……無疑是人間之最。
這般想著,五淨大師緩緩抬頭,看著佛像正在流著血的眼睛,喃喃說道:“到底是甚麼東西,為何能與祖師一般強大?”
他轉身望向禪室外,見天空又再湧起密雲。
暴雨將至。
……
……
隨著懷素紙出手殺人的訊息被洩露出去,為各方勢力所知曉後,益州不復平靜。
然而在暴雨降臨之前,所有的亂象都被壓在了水面之下,化作看不見的暗湧。
越是如此,明面上的益州越是安靜。
幻鹿齋的那對兄妹得到了道盟細微入至的照顧,巡天司將一部分的注意力放在了他們的身上,希望能夠從這兩人的口中,得到當日變故的複述,卻至今一無所得。
那對兄妹守口如瓶,連睡覺做夢都不說夢話。
在宋辭即將到來的現在,巡天司不敢動用某些手段,於是這條線索便暫時斷了。
而在臨川道人授意下,其弟子金宏一拖再拖,遲遲不願出手配合演一齣戲,以黃姓道人為首的那三人情緒日漸糟糕,被迫開始讓步,卻不知道宋辭正在暗中冷漠注視著,等待他們正式出賣道盟的利益。
有和尚戴上了斗笠,不聲不響地低調入城,在益州城西的一家客棧住了下來,可惜並不臨近那家名為雲安的書院,無緣被喜歡黑裙的女先生看見,更加看不見那個喜歡睡覺的小姑娘。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長不過一個月,益州城內便聚集了多方勢力的強者。
時隔多年,西南一帶再次迎來這樣的熱鬧。
……
……
某日,書院休假,天有雨。
懷素紙留在那處小院,與雲妖坐在廊下,一起聽雨。
“嗷嗚。”
小姑娘模樣的雲妖伸了個懶腰,看著被雨水敲打著的花兒,困困說道:“最近這裡多了好多修行者哦,聖女殿下。”
懷素紙說道:“起風了。”
雲妖歪著腦袋望向她,說道:“沒有聽懂!”
“就是要死人的意思。”
懷素紙頓了頓,解釋說道:“偶爾有感而發,不是故意這樣說話,你不必擔心。”
雲妖這才鬆了口氣,有些後怕地拍了拍胸口,說道:“您要是一直這麼說話,那我……那我就變回去,對著你一直嗷嗚了。”
懷素紙沒有說話,看了它一眼。
“我開玩笑的!”
雲妖被這一眼看的睡意全無,連忙說道:“您千萬別當真!”
懷素紙說道:“我沒生氣。”
雲妖有些無語,心想你每次都是這麼說的,一次都不像是真的。
懷素紙望向陰霾天空,忽然說道:“這幾天你少睡一些,稍微去看一下那個青楓居士,和道盟的那兩個人,留意一下他們說了些甚麼。”
雲妖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了,然後問道:“那聖女殿下您呢?”
“書院快要大考了,大考結束後會給那群孩子測試修行天賦。”
懷素紙說道:“到時候我要在場。”
屆時,她便能親眼看見那位臨川道人,是以怎樣的方式為元始宗招收徒弟的了。
雲妖想了想,覺得不會有甚麼問題,說道:“那聖女殿下你處理好了,過來找我?”
懷素紙嗯了一聲。
正事到此為止。
雲妖抬起頭,望向雨雲密佈的天空,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有些不捨說道:“這就過了一半了。”
懷素紙知道它說的是盛夏。
“你很喜歡益州?”
“一點點喜歡。”
“嗯?”
“因為我最喜歡的是聖女殿下你!”
“又是從哪裡學回來的話?”
“誒?聖女殿下您這也能看出來的嗎?”
“太明顯了。”
“是一本志怪演義上,對了,聖女殿下,我看這書說,妖怪都是吃人肉的!”
“……所以?”
“就是,我應該能算是妖怪吧?”
“你不能吃。”
“誒?”
“沒理由,不要問為甚麼。”
懷素紙斬釘截鐵。
雲妖唯有悻悻然地放棄了。
它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發現確實是細胳膊細腿的,找不出來甚麼肉,肯定沒法好吃。
想到這裡,它的眼神忽然明亮起來,望向聖女殿下的胸前,看著那寬鬆衣裙遮掩下依舊存在的曲線,想起自己為何堅定起名為懷雲的理由……
雲妖連忙埋頭,躲在雙膝之間。
……
……
數日後,益州城中那座道殿。
三人再次重聚,氣氛比之上次更為壓抑。
“臨川這魔頭還是不為所動嗎?”
黃姓道人的聲音冰冷至極。
應離面無表情說道:“邪魔外道,貪心不足蛇吞象,真是自尋死路。”
言語間,兩人的視線都落在青楓居士的身上,不滿的意思十分清楚。
當初提出這個方法的人是你,如今半個月都過去了,事情還是一無進展,總是要有一個交代的吧?
青楓居士同樣不悅。
他與臨川暗裡結盟多年,彼此利益糾纏極深,早已無法輕易分開。
那日他向道盟二人提出讓臨川收錢殺人放火的建議時,便是抱著分一杯羹的念頭,故而才會深夜前往那座青樓,與其見面。
但他怎麼也沒想到,如此簡單的一件事,卻被硬生生拖到了今天。
“臨川這魔頭素來貪心,今次卻一反常態地冷靜,背後顯然另有緣故。”
青楓居士看著兩人,緩聲說道:“這很有可能是那個人的意思。”
聽到這句話,黃姓道人與應離的神情絲毫沒有變化,顯然早已有過這樣的猜測。
“在我看來,幻鹿齋一事還是不難解決,只不過我們要冒更多的風險了。”
青楓居士說道:“這件事本質上,是你我三人擔心宋辭注意到撫卹的問題,故而希望以更加激烈的衝突來轉移他的注意力,臨川固然是最好的選擇,但其他人也未嘗不能一用,處理的乾淨一些,比如死無對證即可。”
黃姓道人提醒道:“邪魔外道又不是白痴,不是你想用就能用的,而且誰都知道幻鹿齋一事有莫大問題,怎願意輕易沾上?”
應離冷聲說道:“當初我同意你的想法,是認為整個益州僅有臨川這個老魔頭有資格背鍋。”
西南一帶作為中州僅存的,沒有八大宗山門坐落的地域,其中的勢力交錯複雜程度,遠超過一般修行者的想象。
道盟這兩位大人物能在此地數十年屹立不倒,最重要的當然是境界,其次便是認清事實的能力。
“我不管你用甚麼方法,幻鹿齋的事你都得平了。”
黃姓道人看著青楓居士,漠然說道:“你只需要知道,我們再如何犯錯,終究也是道盟的人,而你不一樣。”
應離警告說道:“幻鹿齋之事只要牽連到我們,你就別妄想能獨善其身。”
青楓居士臉色鐵青,沒有說話。
短短几句話,三人之間維持多年的盟友關係,便已走向終結。
這看似毫無道理,卻是道盟嫡系中人面對尋常宗門強者時,長年累月積攢下來的刻骨驕傲與輕蔑。
“你我三人皆是一條船上的。”
青楓居士強自冷靜下來,沒有掀桌置氣,沉聲說道:“此事我自會盡力而為,也請兩位在必要時候多做些事,不要冷眼旁觀到底。”
……
……
風吹雨停,陽光重臨大地。
盛夏時節的天氣變化向來無端,前一刻與後一刻都是那般的突兀,不像人的心情,壞起來往往就要壞個徹底。
在漫長等待過後,臨川道人終於確定,那位名滿天下被稱之為聖人的聖女殿下,確實不願現身見他一面。
他對此有足夠的理由不滿。
臨川道人抬起頭,望向雨過後的天空,微微眯起眼睛,吩咐說道:“去告訴青楓,那件事我同意了。”
金宏還是覺得不妥,正猶豫是否勸說的時候,又聽到了一句話。
“不要讓本宗弟子摻和進去,讓青楓自己派人動手,我們只負責背鍋。”
“如此……應該沒有問題。”
臨川道人收回視線,登上一輛馬車的車廂,冷聲說道:“走吧。”
今日是益州一眾書院大考結束,尋常百姓的孩子開始測試修行天賦的重要日子,他會親自前往每一家書院,挑選適合被他收為徒弟的孩子。
……
……
同一片天空,渡山僧從客棧裡走出。
他知道今天是甚麼日子,準備去最近的書院看一看,嘗試找到一位適合皈依佛門的孩子。
……
……
“懷先生,你喜歡怎樣的人!?”
嘹亮的吶喊聲響徹整座教舍。
懷素紙收回視線。
她抬起手,把隨風微飄的髮絲捋至耳後,沒有去看那個勇敢的小孩子,說道:“不問這個問題的。”
PS:明天沒我,如果有的話,那就是我痛徹心扉,痛定思痛,痛到再也不敢拖延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