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院名為知安,在益州最為窮困的城西一帶佔地也未能廣闊,大約有兩百位學生,都是來自於書院周遭尋常人家的兒女。
知安書院不是岱淵學宮,沒有甚麼驚世駭俗的神秘傳承。
院裡那座略顯破爛的藏書樓裡倒是有幾本修行功法,只不過都是尋常大路貨,普通人家無需太過肉疼,也能耗費銀錢得來的功法。
這樣平平無奇的一家書院,之所以能夠引來懷素紙的目光,讓她隱藏身份成為一名女先生,是因為這裡是元始宗招收新鮮血液的地點之一。
在道盟近五千年的大力推行下,修行者不再是前皇朝時期高不可攀的存在,普通民眾對修行者有著相當程度的認知。
如今的人間,尋常百姓想要改變自己的命運,最好的辦法是成為一名強大的修行者,次之則是生出一個能夠成為強大修行者的後代。
而踏上修行路的前提是認字。
唯有認字才能看得懂功法上寫了甚麼,就算理解不了功法的含義,至少也要知道那個字是怎麼讀,怎麼寫的。
故而尋常百姓再如何貧困,再如何揭不開鍋,還是會咬牙堅持把兒女送入書院讀書識字,等待那個改變命運的機會降臨到自己頭上。
對道盟八大宗,這等位於人間最高處的宗門而言,這是不值得去關心的事情。
因為他們很清楚,那些意識到自身修道天賦的天才,都渴望著成為八大宗的弟子,不會輕易拜入尋常宗門。
這是近五千年乃至更漫長時光所積累下來的無形底蘊。
元始宗雖然被尊位世間魔道共主,但在山門傾覆極盡凋零的如今,早已無法像八大宗這般等人來投,唯有下沉到尋常書院,普通人家,將希望寄託於這些地方,希望搶先尋找出其中具有修行天賦的人,從小時候開始培養。
懷素紙進入這家書院,成為其中一名先生,便是要看自家宗門長老是如何招收弟子的。
是威逼利誘,還是好言勸之。
是殺人全家,還是殺別人全家。
這是很嚴肅的一個問題。
懷素紙想要重建山門,為元始宗抹去世人眼中的那個魔字,就必須要處理妥善這方面的問題。
近五年來,她所有的忙碌都是由此而來。
有風穿堂而過。
懷素紙望向入座的學生們,翻開那本最為經典的太上感應篇,開始今日的授課。
“輒指三光,久視日月……”
……
……
與此同時,益州城中那座道殿一片陰冷,就連盛夏的陽光都無法帶來半點暖意。
身穿絳紫道袍的黃姓道人,與巡天司的黑衣首領應離,及當地宗門共同推選出來的領袖青楓居士再次齊聚,面前還是昨日幻鹿齋的那些屍體。
唯一的區別是,這其中多了一具被拼湊起來的白骨。
在那個人帶來的巨大壓力之下,益州道盟展現出了近數十年來未曾有過的速度,一夜之內完成驗屍及查清幻鹿齋之事真相。
驗屍的結果並不理想,因為那具白骨裡殘留著的功法氣息極為特別,竟是陌生得辨認不出源自於甚麼宗門。
好在那些死相完整的屍體,有很大可能是被那人以元始魔典所殺,但奈何干淨到沒有任何證據,只能算是一種合乎情理的猜測。
——元始魔典最是擅長撥弄因果,抹去痕跡,與這些屍體的死因算得上吻合。
而幻鹿齋近些年來糟糕處境的原因,更是一個有力的側證。
按道理來說,這場血案基本可以確定與那個人有關,以黃姓道人為首的三位益州大人物,完全可以當作無事發生,僅需稍微約束手下,制止類似幻鹿齋的事情再次發生即可。
畢竟那個人雖是兇名在外,滿手血腥,但鮮有無故殺人的時候。
只要不去招惹她,那她其實還算可以相處,並非那麼恐怖。
此刻這三人在道殿相聚,自然不是莫名其妙地發生,決定不惜一切代價把那人給找出來,佈下天羅地網,進行一場捨生忘死的恐怖圍殺。
他們是在煩一件事。
晨光降臨瞬間,有法旨自神都而來。
這道法旨的內容很簡單,長生宗首徒宋辭,不日動身前來益州巡視。
三人對宋辭的性情有所瞭解,知道他在五年前曾率領八大宗一眾年輕弟子,違逆師長之命,隨那人前往北境。
要是讓他得知了幻鹿齋的事情,那肯定是要出問題的。
“其實不用這麼擔心。”
青楓居士安慰說道:“就算宋辭真的發現了這些事,你我道個歉,說近些年來因為萬劫門的緣故,無暇關心就好,想來他也無話可說。”
萬劫門的亂象已然維持數年之久,對西北與西南一帶確實造成了深切影響,這算是言之有物。
黃姓道人說道:“此言有理,我怕的是宋辭效仿那人行事,畢竟他五年前在眠夢海就有過這麼一遭,他和那人的關係也許不錯。”
巡天司的黑衣首領應離,忽然問道:“宋辭不可能為此殺人,但假如他要求我們把吃下去的那些全都吐出來,物歸原主呢?”
話音落下,其餘兩人頓時沉默了。
這給予他們的損失談不上嚴重,但無疑是極其噁心的。
他們從幻鹿齋這一類宗門中掠走的,並非丹藥功法一類的事物,而是土地。
西南一帶素來貧瘠,靈氣裡還或多或少的摻雜著毒性,修行極其困難。
因此那些歷經一個宗門數代人改善,去除瘴氣,變得適合修行的土地,才是最具有價值的事物。
而土地這種東西放著是沒用的,只會被荒廢,故而三人豪取搶奪得來的那些土地,早已經過了重新的分配。
想要回到從前的情況,必將帶來人事上的巨大變化。
人事就是一切事。
除非萬不得已,在場的三人都不願事情發展到這一步。
“得想個辦法。”
黃姓道人皺起眉頭,低聲說道:“不能讓宋辭把注意力放到那些事上。”
青楓居士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複雜,說道:“我有一個想法。”
“直接一些,不要廢話。”
應離漠然提醒道。
青楓居士看了兩人一眼,說道:“想要處理好這件事,關鍵其實在於如何切斷宋辭和那人的聯絡和舊友誼,把他們推向對立面。”
黃姓道人沉默了會兒,問道:“你的意思是……借刀殺人?”
“錯,不只是殺人,還要放火,事情得鬧得大一些。”
青楓居士笑了笑,說道:“具體下來,其實就是讓元始魔宗那位臨川長老得償所願,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當然,那不能是我們三個人的東西。”
應離說道:“那人到了益州,臨川這老魔頭再如何高傲,終究也是要有所表示的,我們恰好借這個機會送他一個順水人情,往後相處起來也方便些。”
黃姓道人看著兩人,沉聲說道:“這不能和我們扯上哪怕半點的關係。”
“放心,臨川那老魔頭又不是甚麼白痴。”
青楓居士笑著說道:“只要我們流露出這個意圖,他自然就會明白,真正需要我們去考慮的問題,是該讓他取走甚麼東西。”
簡單的幾句話後,三人就直接達成了共識,足以證明他們之間的默契。
至於接下來的細節問題,自然需要更長的時間去具體討論,但這顯然不會影響到他們的決定了。
……
……
傍晚時分,書院的授課正式結束。
懷素紙婉拒了同為教書先生的熱情邀請,沒有前去蹭飯,回到那座小院。
與昨日不同,雲妖沒有睡覺。
又是小姑娘模樣的它,褪去鞋襪,雙足交疊坐在那張搖椅上,情緒有些低落。
它今天勇敢離家,出門閒逛了差不多一個下午,想要再次撞見數日前那樣的大好事,最終卻一無所獲。
這也就算了。
它還沒有堅持住本心,在香味與言語的誘惑之下,動用身上最後的銀錢買了一個蹄花,沒幾口就吃的一乾二淨。
結果肚子沒飽,空虛倒是一堆。
懷素紙看雲妖一眼,就知道它在想些甚麼,說道:“我這個月的銀錢明天就發了。”
話還沒說完,她忽然覺得有些奇怪,然後回想起上輩子的那句話。(注)
雖然如此,但她顯然沒有反悔的意思。
“嗷嗚!”
雲妖很是高興,從搖椅裡一躍而起,連鞋襪都顧不上穿,便要去擁抱懷素紙,以此來表達自己對聖女殿下的謝意。
懷素紙來不及說停,因為雲妖比她強大太多。
她偏過頭,望向正在用臉頰磨蹭自己右手的小姑娘,說道:“有朋友來了,今晚出門吃飯。”
雲妖微微一怔,抬起頭仰望懷素紙,誒了一聲,那雙清亮的眼睛裡一片懵然。
“你想吃甚麼?”
“甚麼都想吃!”
“那就去喝茶好了。”
“啊?”
“茶館也有點心可以吃。”
“可我想吃蹄花,醬大骨,兔肉丁,酸菜魚,甜燒白,紅燜羊肉,好多好多的一大堆呢!”
雲妖鬆開手,有些苦惱地屈指數著數,發現想吃的實在太多,而茶館裡好像都沒有。
懷素紙想了想,說道:“那就去吃火鍋吧?”
雲妖沒聽懂,不解問道:“雖然我也可以吃火鍋啦,但我想吃的是很晚很晚的那種火鍋,為甚麼變成了現在去吃?”
懷素紙理所當然說道:“你想吃的太多太雜,一頓肯定吃不完,不如去吃火鍋,都是食材,往鍋裡放進去等煮熟就好。”
雲妖愣了一下,覺得這話好有道理,但又隱約覺得有地方不太對。
不過它沒有多想,連忙回去穿好鞋襪,跟上懷素紙的腳步。
很自然地。
雲妖伸出手。
懷素紙握住。
身著黑裙的女子和小姑娘牽著手,離開小院,匯入人群,向夕陽落處走去。
PS:差不多要燃盡了,明天好像還有一萬字左右,真是一個讓人多年以後也能回憶起來的珍貴生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