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盛夏,太陽距離歸山還有一段時間,橘紅的光籠罩著整個益州城。
萬家燈火無宣告亮,與尚未濃烈的暮色相映,給予人間暖意。
牽著手,走在茫茫人海里,懷素紙和雲妖便像是其中最為尋常的一滴水珠,引不來任何人的目光。
兩人沒有喜歡的火鍋店,藉著紅暖的光線隨意行走,兜兜轉轉許久,最終在一條窄巷子裡找到一家老店。
店家聽出一人一妖的口音不是當地人,很是熱情地溝通了起來,主要是關於多辣和多麻的嚴肅問題。
懷素紙對此自然是無所謂的。
雲妖卻很在意這方面,蹙起眉頭,一臉嚴肅地與店老闆就此事進行了認真的探討。
這讓店老闆愣了愣,旋即覺得這小姑娘好生可愛,頓時迸發出平日裡難得一見的熱情,開始仔細介紹了起來。
興致起後,他直接帶著雲妖走進後廚,滔滔不絕地聊了起來,而云妖找不出任何怯意,胸有成竹地發表著自己的看法。
這五年間雲妖雖未走遍整個中州,但真的吃了很多東西,在這方面確實有所建樹。
雙方就此充分交換意見,相談甚歡。
如果不是雲妖餓了,強行打斷了談話,想必還能再長談許久。
懷素紙早已習慣這樣的畫面,根本沒有多看一眼,提前拉開凳子入座,甚至泡好了一壺熱茶。
雲妖想了想,在她旁邊坐了下來,好奇問道:“聖女殿下,你的那個朋友我認識嗎?”
懷素紙微微搖頭,說道:“不認識。”
聽著這話,雲妖不禁有些遺憾,說道:“我還以為能見到小清和呢~”
在聖女殿下昏迷的那段時間,就是謝清和陪它在清都山上到處玩耍的,它對這個沒比自己高上多少的人類很有好感。
而且謝清和給它送了很多裙子,讓它可以換著穿,這可是莫大的恩情呀!
懷素紙怔了怔,不解問道:“你怎麼叫清和小清和?”
雲妖以為她是不高興了,眼眸微轉,突然生出了一個很好的想法,即刻答道:“我忘了!”
懷素紙靜靜看著它,沉默不語。
雲妖眨了眨眼,小意問道:“這樣回答不行嗎?”
“如果你是真的忘了,自然是可以的。”
懷素紙收回視線,不再談論這件事,心想雲妖最近確實是長大了。
都學會叛逆了。
不是長大了還能是甚麼?
這般想著,她對雲妖說道:“我沒有生氣。”
雲妖鬆了口氣,趕緊討好地甜甜一笑,說道:“聖女殿下最好啦!”
懷素紙說道:“我話還沒說完,有一件事要問問你。”
雲妖想也不想說道:“甚麼事我都會告訴你!”
懷素紙平靜說道:“你為甚麼非要給自己起名叫懷雲?”
雲妖愣住了,心中頓時生出很多悔意,心想自己真是大白痴,怎麼就忘了這麼一回事呢?
就在它猶豫著,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的時候,懷素紙很是體貼地說了一句話。
“我就是隨便說一句,你不用當真。”
“嗷,那就……咦,火鍋端上來了誒!”
雲妖望向那滿鍋的鮮紅,很自然地轉移了話題,眼神隨之而明亮,彷彿真的被美食誘惑到了。
懷素紙看了它一眼,心想那名字果然別有一番深意。
沒過多久,火鍋就被煮開了。
大概是雲妖和店老闆相談甚歡的緣故,這口鍋特別的大,鍋裡下足了料,被煮開後香辣的味道撲面而來,再是誘人不過。
雲妖心有不安,自告奮勇為懷素紙調好了蘸料,甚至還主動下菜夾菜。
待火鍋湯底過半,一人一妖吃的東西堆滿了碟子的時候,那位遠道而來的朋友,才是找到了這家小巷深處的火鍋店。
其時夜色已深。
那是一位穿著青衣的男子,看上去不算年輕,眉目略帶風霜之色,顯然經歷過不少世事的搓洗打磨,不再如過往那般意氣風發。
這人看了一眼店內,直接來到懷素紙對面坐下,向送來碗筷的店老闆道了一聲謝,卻沒有立刻動筷。
“好久不見。”
“嗯。”
“最近過的還好?”
“還可以。”
懷素紙性情冷淡,並非不知禮。
她端起茶壺,為遠道而來的宋辭倒了一杯熱茶,說道:“邊吃邊聊吧。”
是的,這位彷彿江湖落拓青衫客的男子,正是長生宗當代大師兄。
從對話裡流露出來的意思來看,兩人顯然是很久沒有見過面了,但語氣裡卻沒有甚麼陌生的感覺,甚至有種熟絡的味道。
然而這種熟絡,更像是一對盟友之間的熟絡,而非是純粹的友誼。
很顯然,懷素紙昨日夜裡處理的那些秘密情報,其中一部分就是來自於這位長生宗首徒。
按道理來說,以宋辭的身份地位,理應知曉懷素紙就是暮色這個事實。
兩人一正一邪,分別是世間正道魁首的大師兄,與千年魔道共主的未來掌門,不該在私下建立起如此可靠的盟友關係才對。
然而事實上,當五年前懷素紙寫下的那封信被送到宋辭手上後,這位長生宗的大師兄只用了一個晚上的時間,便做出了決定。
——他同意與懷素紙結盟。
不管怎麼看,這個決定都是極為草率的,但宋辭直至今日仍無半點悔意,甚至越發來得堅定。
因為他確定自己正在做的這些事,都是正確的。
眠夢海的那場變故,與北境一行的所見所遇,讓宋辭深刻意識到,如今的道盟已經變得腐朽不堪,需要得到改變。
在收到懷素紙送來的那封信後,他那個晚上思考的問題很簡單,不是自己的前途與生死,而是該如何才能做好這件事。
與懷素紙結盟,暫時摒棄彼此立場的天然矛盾,去處理當前的真正危機,才是真正理智的道路。
至於元始宗再次崛起,到時候正面做過一場就是。
百年前的道盟連全盛之時的元始宗都戰勝了,憑甚麼懼怕一個艱難復興的元始宗?
故而宋辭問心無愧。
這五年間,他走在陽光底下,與宗門師長單獨相處之時,從未有過片刻的心虛怯意,從未覺得自己背叛了長生宗。
懷素紙的想法則要簡單上許多。
在嶽天徹底暴露身份後,她需要一個新的渠道獲得道盟的訊息,而她在仔細考慮過後,認為宋辭是最為合適的那個人選。
事實也確實如她所想那般。
……
……
“這次特意讓我過來益州是何緣故?”
“有些事情需要你來處理,我不方便做。”
懷素紙放下筷子,把幻鹿齋的事情簡單複述了一遍,重點當然是落在那些被巧取豪奪的財產上,兼之提及像那對兄妹一類人的艱難處境。
宋辭靜靜聽著,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眉目間流露出怒意,舉箸夾斷一塊鴨血,沉聲說道:“五年前雲妖之災平息後,司不鳴師叔和梁掌門以及其他幾人,數次認真交代過要做好死者的撫卹,往後呈回神都的訊息也都是盡數落實,結果卻直接逆著來?”
宋辭不再是過去那個年輕人,自然知道撫卹的事宜不可能完全落實,分配下去的各項資源肯定會遭到一定程度的貪墨。
但在他和司不鳴,乃至於參與那一戰的中州五宗大人物眼裡看來,這怎麼也能確保戰死者的遺孀和宗門得到一定優待,不至於被逼上絕路。
懷素紙說道:“我在得知此事的時候也有些意外。”
宋辭沉默片刻,轉身喊老闆要了一壺烈酒,盯著懷素紙的眼睛,認真感激說道:“你殺的好。”
“我不喝酒。”
懷素紙提前拒絕,然後說道:“那些人是隨我去的北境,我遇到了這樣的慘事,自然是要出手的。”
宋辭沒有堅持,給自己的杯子倒滿烈酒,一口飲盡,眉眼間的情緒稍微舒緩了些。
“那些雜種肯定已經猜到是你動手殺的人了,我不曾隱瞞自己要到益州來,這時候他們理應在商討如何掩蓋幻鹿齋的事情。”
他放下酒杯,沉思片刻後說道:“最有可能的選擇是引起你我的矛盾,把幻鹿齋的事情定義為正邪之間的衝突。”
懷素紙嗯了一聲,同意這個看法。
宋辭問道:“你是怎麼想的?”
懷素紙說道:“再等等看。”
宋辭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在得知他即將前來益州的訊息後,以那位黃姓道人為首的益州大人物們,定然是會收斂一段時間,避開風頭的。
“我想知道,在我的名字不能提起的現在,他們要怎麼讓你的目光放在我的身上。”
懷素紙的神情很隨意。
她撈起一塊腦花,放在對話題完全不感興趣的雲妖碗裡,輕聲說道:“燙,慢些吃。”
聽著這話,宋辭暫時斂去思緒,望向正在虔誠對待美食的小姑娘身上,眼裡流露出明顯的疑惑,心想這也不像是謝掌門啊。
修行者的記性普遍不錯,他確定謝清和要更高一些,而且不會那麼的專注吃東西。
若是說起愛吃……虞歸晚也對不上,醬大骨劍仙向來專情。
那這小姑娘是誰?
為甚麼懷素紙的身旁,總能有他未曾見過的姑娘?
宋辭好生感慨。
PS:昨晚太累了,那個要發工錢的注,忘了在章節末解釋,這裡補充一下,是玩的喜劇之王裡那個我養你啊的梗。
然後還有最後的八千字,大概會是一張三千字的,再一章五千字的,結束這個月的奮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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