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素紙收回視線,沒有打擾睡得正愜意的小姑娘。
她放下黑傘,簡單挽起束好黑髮,便走進了廚房裡生火,開始準備晚飯。
暮色散去之時,她恰好把熱騰騰的飯菜端上桌,而早已醒來的雲妖,則是坐姿端正地等候著開飯的時候,眼神明亮地等待著。
這是雲妖最為期待的時刻。
它與聖女殿下行走中州五年,去的地方卻談不上多,因為聖女殿下有很多事情要忙。
絕大多數時候,雲妖都惦記著自己答應謝清和的事情,認認真真地跟在旁邊,但偶爾像今天這種不值一提的小事,它也會偷懶摸魚睡覺。
之所以是以人形睡覺,主要是因為最近的它遇到了一個麻煩——書院裡的那些小孩子覺得它很可愛,總是想要和它玩耍,讓它不得安寧。
它也試過嗷嗚怒吼,認真表示自己沒有玩耍的興趣,但那些孩子根本聽不懂它的意思,只覺得小小一隻的它更可愛了。
無奈之下,它唯有長時間化形成人,這才躲過了那些孩子的糾纏。
在它消失不見後,書院的孩子甚至還追問聖女殿下,問它到底往去哪兒了。
聽著那些話,雲妖更是心有餘悸,這才會連睡覺都要是小姑娘的模樣。
這些天來,唯一讓它能夠感受到幸福的,便是吃飯了。
聖女殿下的廚藝很是不錯,而且每到一個新的地方,她都會去嘗試當地的菜餚,不會翻來覆去地一直做那幾個拿手菜。
偶爾她懶得做飯了,就會帶著化形後的雲妖出門,在陌生的人和街巷裡,挑一家看上去順眼的食肆,走入其中坐下,認真品嚐當地的風味。
絕大多數時候,雲妖都覺得這些食肆的廚子的手藝遠不如聖女殿下。
故而當一人一妖遇見真正的美味時,便也更加高興了。
這般想著,雲妖夾起幾塊牛肉放入嘴裡,含糊不清說道:“我想吃火鍋了!”
懷素紙給它倒了杯茶,說道:“前天不是才吃過嗎?”
雲妖抬起頭,一臉奇怪地看著她,理所當然說道:“可那是在傍晚吃的呀,到了晚上應該會不一樣的吧?”
懷素紙隨意問道:“那你不睡覺了嗎?”
雲妖微微一怔,然後發現這確實佔用了睡覺的時間,眉頭微微蹙起,苦惱的很是明顯。
就像不久前它被認真詢問,豆花到底吃甜的還是吃鹹的,那麼的苦惱!
誰讓它入世五年後,還是那麼的喜歡睡覺呢?
不管是在陽光下睡覺,還是在暴雨天睡覺,又或者在春風裡睡覺,還是在烏篷船裡睡覺,甚至是聽著盛夏蟬鳴睡覺……所有的睡覺它都喜歡!
原因很簡單,因為以前的它只有在雲和雪裡睡覺,不像現在能睡各種各樣的覺。
“不能全都要嗎?”
雲妖的聲音有些惆悵,聽上去有種可憐兮兮的感覺。
懷素紙對此沒有任何反應,說道:“哪有一邊吃火鍋一邊睡覺的道理?”
如此明確的不同意,當然不是因為她前些天反對雲妖以懷云為名最終卻被拒絕,所以要在這種小事情上進行報復。
她只是單純對雲妖當時給出的理由抱有意見而已。
那時候雲妖是這麼說的。
懷這個字,其中之一的含義是懷念,而它離家五年以後,有些開始懷念它的故鄉和子民了,而云字最能代表北境以北。
因此它覺得懷雲這個名字很好。
從某種角度來說,雲妖的理由可以說是無懈可擊的。
然而很可惜,它在向自家聖女殿下解釋的時候,眼神躲閃,語氣躊躇,神情不安,聲音微顫……所有撒謊的跡象都顯露了出來。
懷素紙聽完以後,再次提出了自己的意見,然後被無視,自然也是會有情緒的。
她又不是真的聖人。
更別提事後她詢問雲妖真正的理由是甚麼,只得了一個支支吾吾,甚麼都說不出來的回應。
今天這頓晚飯,是她最近這些天唯一一次下廚,算是對雲妖提醒她幻鹿齋一事的獎勵。
火鍋當夜宵卻是想都不要想的。
雲妖與她朝夕相處五年之久,自然能夠明白她的意思,不太難過地嗷嗚了一聲。
然後它暗自下定決心,明天不再睡懶覺,要多出去溜達幾趟,指不定又碰上幾個笨蛋了呢?
這般想著,雲妖的眼神再次明亮起來,彷彿看到了即將到來的無限美好。
“嗷嗚。”它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不要嗷嗚。”
“嗷……就是聖女殿下,你準備當多久的先生呀?“
“過完這個夏天。”
“啊?這次這麼快嗎?”
懷素紙解釋說道:“入秋後,萬劫門的事態還不平息,我們得去看一看了。”
雲妖心想原來你在擔心她,決定不再聊下去,轉而問道:“那現在這家書院的學生你感覺怎樣?”
懷素紙說道:“其中有一個挺不錯的。”
雲妖故作正經,一臉嚴肅說道:“有一位讀書種子便不錯了,不能……”
懷素紙嘆了口氣,放下筷子,看著她有些無奈說道:“學別人老先生說話就這麼好玩嗎?”
“嗷,就是很有意思啊!”
雲妖老實點頭,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帶著些許惱意的:“那些小孩子一點都不怕我,只怕書院裡的老夫子,我當然要學一下那些老夫子的樣子,不然怎麼嚇得住他們!”
懷素紙心想這也算是有些道理,便不再提,繼續吃飯。
一人一妖的飯桌便是這麼的隨意,除了最為基本的乾淨要求外,再也沒有別的規矩。
想要甚麼便說些甚麼,要是沒話說了就專心吃飯,吃飽了就離座去做自己的事情。
至於洗碗這等繁瑣事情,向來是以道法處理的。
今日飯後,雲妖還在想象著夜裡的火鍋是否會不一樣,久違地沒有吃完就睡,開始認真思考明天要去哪兒閒逛,才能再遇到今天這樣的好事。
懷素紙則是回到書房,翻閱從隱秘渠道送來的情報,認真思考然後處理。
離開北境後的這五年裡,她依循著江半夏的交代在中州行走,開始接手元始宗的一應事務。
這是一個極其漫長的過程。
在九山死後,元始宗僅剩下四位長老,都是百年前山門傾覆後幾經艱辛爬起來的人物。
這四位長老裡唯有素商是江半夏的心腹,稱得上可以信任,其餘三人都有著自己的一份心思。
懷素紙想要繼承掌門之位,這三人的支援無疑是相當重要的。
按照常理來說,她應該做的是與這三位長老談判,給予這三人利益和地位上的承諾,以此換取他們的支援。
然而懷素紙不是尋常人。
她沒有這樣做,而是隱姓埋名一路低調前行,去到市井之間進行最為細緻的觀察,以此確定這三位長老勢力範圍內的所有真實狀況。
比如這三位長老用怎樣的方式收徒,比如其日常消耗支援如何,比如其產業具體分佈如何,再比如其下屬的平日裡的行事風格。
為求所見準確,不至於出現錯誤,懷素紙每到一個新的地方,都會長時間的停留。
這也是先前談話裡,雲妖為甚麼會詫異,她只在益州過完一個盛夏的原因。
夜色漸深。
懷素紙熄滅燈火,起身推開窗戶,借稀疏星光繼續處理事務。
雲妖早已決定好明日的去向,變回了梟熊的樣子,躲在她的懷裡,一如既往地蹭著她,不捨不棄地撒著嬌,希望聖女殿下早點消氣。
星光映照下,一人一妖的相處看起來莫名和諧,甚至有種溫馨的美感,可以入畫。
某刻,雲妖困了。
然後它離開那個溫暖的懷抱,化形成小姑娘,一臉睏意地靠著懷素紙的肩膀,開始睡覺前的閒聊。
這也是一人一妖在五年間養成的習慣。
“今天的事情會不會影響到聖女殿下您的正事?”
“可能不小。”
“為甚麼?”
“西南一帶太過貧瘠,兼之元垢寺坐落此間,道盟在這裡的影響力較之其他地方略顯薄弱,不見得能把事情給壓下去,很有可能被一大堆人知道。”
“我還是不明白,為甚麼道盟會這樣替你隱瞞,之前那幾次也是。”
“在那些大人物的眼裡,死的都是些尋常人,我殺了也就殺了,沒必要為此與我衝突。”
“真是可惡!換做是我的子民死了,我肯定會很生氣的。”
“那年你不是當著我面,給了你的子民一巴掌嗎?”
“誒!哪有聖女殿下您這樣子聊天的,而且我當時力度控制的可好了,它肯定不會死,就是回去睡一覺而已,它現在可是有好好的活著呢!”
兩人隨意閒聊著,漫無邊際與目的,幾分愜意。
不知道是甚麼時候,雲妖清脆而稚嫩的聲音不見了,被輕微的呼吸聲取而代之。
它睡著了。
懷素紙調整了一下姿勢,讓雲妖睡得舒服一些。
然後,徹夜不眠。
直至夜盡天明。
懷素紙離開椅子,抱起還是小姑娘模樣的雲妖,放到床上再去洗漱。
簡單洗漱後,她推門而出,往就在這座小院不遠處的書院走去。
與晨光一併到來,還有微涼的風。
懷素紙走在青石路上,容顏不再驚豔,只是尋常清秀。
彷彿她真的是一位偏僻鄉村而來的女先生。
PS:這章的章節名自然是源自於大劉的那本小說,然後今天有個章說說王大小姐是不是也當過先生,這裡明確回答一下,確實有這麼一回事。
至於為甚麼這樣,王大小姐當時是迫於生計,而紙紙是我認為她的人比較適合幹這個,但我也稍微有一點兒私心,我很喜歡女先生這個設定……應該不會有人討厭吧?
然後。
祝自己生日快樂,祝各位讀者老爺們每天快樂,我去寫下一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