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久不見懷素紙,傳說依舊在。
所有人都知道她尤為鍾愛黑色,常年一襲黑裙,閒來無事時喜歡讀書,容顏如畫,性情清冷卻不失溫柔果決。
彷彿世間一切美好,都能從她身上得到最為切實的印證。
暴雨傾盆,雷聲轟鳴。
當高義推開書房那扇門,看到站在書架旁邊,正在讀書的黑裙女子,聽到這麼一句漫不經心的話的第一反應,相當的自然,極為老辣。
老人愣了片刻,緊接著皺起眉頭,就像是完全沒聽懂這句話,一臉茫然地問道:“這位姑娘,你是?”
說話的同時,他似乎是覺得自己走錯了地方,順其自然地往門外走去,要再對應一下外頭的景色,仔細確認一番。
這一切都是那麼的理所當然。
也許是這個緣故,黑裙女子沒有再說甚麼,更沒有阻止高義的離開。
那對兄妹看到這一幕畫面,雖然還不明白到底發生了甚麼,這位站在書房裡的女子是誰,但還是下意識地張開嘴巴,想要提醒黑裙女子,千萬不能讓高義離開,否則再回來的時候,道盟的執事肯定也在了。
這位黑裙女子再如何神秘莫測也罷,都不可能與道盟正面為敵。
然而就在下一刻,兄妹二人掙扎著想要出聲的這一刻,忽有痛徹心扉的慘叫聲落入他們的耳中。
不知何時,那束縛住他們的道法消失不見了。
兄妹二人聽著慘叫聲,有些艱難地轉過身,只見高義倒在茫茫雨水中。
老人身上那件用料昂貴的衣衫,這時候已經變成數十上百根布條,再也辨認不出原來的模樣。
在那些襤褸布條的縫隙間,兄妹二人可以清楚看到,是老人正在變得千瘡百孔的身體。
這場從天而降的暴雨的每一顆雨珠,都變成了一道細小的飛劍,正在進行一場無情的殺戮,不,是最為殘酷的凌遲。
在暴雨的搓洗之下,高義身體裡的骨頭漸漸顯露出來,而他的血肉就像是尋常泥土一般,隨著雨水向低處流去。
兄妹二人看著這幕血腥畫面,先是茫然,片刻後睜大眼睛,如飢似渴地盯著看,不願錯過哪怕一個剎那。
伴隨著高義的慘叫聲,兄妹有些神經質地笑了起來,笑的臉上到處都是淚水。
在一段並不漫長的時間過後,高義再也看不出原來的模樣,但依舊能看出他曾有過一副人形。
人的骨頭,當然也能算是具有人形。
是的,他身上所有的血肉都已經離他而去,一點兒甚麼都不剩下了。
然而恐怖的是,到了這種程度,高義依舊活著。
只剩下渾身骨頭的他沒有陷入昏迷,意識始終清醒著,他感受著永無止境地痛苦,艱難地向前爬行著。
高義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或者說兩個字。
——道盟。
這一切都是幻覺,是一場以道法營造出來的噩夢,只要他能堅持去到那位道盟執事的身前,那就能從夢中甦醒過來,得到解脫。
很遺憾,那位身著黑裙的女子連這個微小的幻想都不願留給他。
她隨意說道:“我是懷素紙。”
話音落下的瞬間,雷霆驟響。
雷光將兄妹二人的面容照的蒼白的同時,也粉碎了高義心中最後的那一縷希望,給予他最為深刻的絕望。
他知道自己肯定要死了,不會有任何的轉機。
數日之前,他在茶館裡對那位晚輩說,自己很喜歡那人,很有興趣與那人見上一面。
現在真的見到了,他卻不想見了,想要那天的一切從未發生過。
時間無法倒流。
這些念頭註定無法實現。
高義此刻只剩下一個念頭,便是死。
但他卻怎麼也死不了。
因為懷素紙還不讓他死。
這到底是怎樣的一種境界?
高義茫然想著,終於明白為何道盟對這位妖女那麼的忌憚,那麼的諱莫如深了,認為是近五千年來唯一有可能讓道盟崩塌的人了。
一切都是有道理的。
可惜自己明白的太遲了。
懷素紙對這些想法一無所知,因為不關心,無所謂。
她合起那本古書,遞到兄妹二人手中,輕聲說道:“收好吧,這是你爹真正留給你們的東西。”
兄妹二人這才明白過來,她之所以站在書房裡看書,不是為了裝腔作勢,而是在替他們尋找高義所窺視的父親遺物。
這才是她沒有第一時間出現的原因。
“懷,懷大姑娘……”
那位兄長微張著嘴,聲音顫抖著,想要說些感激的話,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懷素紙說道:“抱歉,來晚了。”
說完這句話,她向暴雨中走去,撐起一把黑傘。
兄妹二人不再多看高義一眼,看著漸漸消失在滂沱大雨中,有如黑蓮一般的女子,再也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痛快地哭了出來。
暴雨隨風微斜,落在兩人的身上,並不如刀。
溫柔如纏綿春雨。
……
……
“手腳怎這般的慢,都去多久了,兩個小孩子都對付不了嗎?”
一位道盟執事眉眼間流露出不悅之色,語氣逐漸不滿。
今日發生的事情從某種角度來說,與吃絕戶沒有太大的區別,本就是上不了檯面的,結果外面還來了一堆心懷熱血的年輕人。
他當上道盟執事已經很多年了,早已不再年輕,甚至有些討厭年輕人,尤其是今日這種喜歡鬧事的年輕人。
如果可以的話,他很願意給予外頭那些年輕人最為嚴厲的懲罰,統統都丟到道獄關上一年半載,徹底反省清楚再出來。
讓他為之遺憾的是,道盟不會允許他做這種事情,因為道盟需要穩定。
五年前眠夢海上那場變故,讓八大宗的掌權者們意識到,年輕的修行者們太過沖動,太容易被那位妖女的言語擅動。
為了斷絕這種情況的再次發生,道盟很自然做出了相應的努力,收買人心。
然而大人物們的決定落在執事的眼中,卻只覺得可笑。
這哪裡是從指縫裡流出些許好處,便能解決的事情?
成為道盟的一員以後每年可以領取靈石,把更多的功法典籍送到藏書閣裡,讓年輕人們以更低的條件去翻閱……
這些東西根本落不到實處,如何談得上改變?
道盟執事這般想著,心情越發來得煩躁,不耐。
他霍然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便要往後宅書房走去。
再這樣拖下去,外面那些年輕人鬧出事來,他也會有不小的麻煩。
就在這時,雨聲突兀消失了。
緊接著是遠方的吵鬧聲。
然後是旁人的呼吸聲。
隨著聲音一併離開的,還有光明與色彩。
執事發現自己看不到殿外的世界了。
那場滂沱大雨彷彿從未存在過,大殿的屋簷與樑柱隨之消散,如夢幻泡影一般,再然後則是他所站立的地面,最終只剩下了一片虛無。
這種消失更像是一種剝離。
執事只覺得自己和這個世界越走越遠,再也無法回到人間。
他張大嘴巴,想要大喊出聲,世界卻沒有給予他回應。
直至那個身著黑裙的女子映入他的眼中,他才是醒過神來,明白這一切是何緣故,自己正在經歷些甚麼東西。
這就是元始魔功嗎?
執事沒有悔意可以生出,有的只是無盡的驚怖,與絕望。
由始至終,黑裙女子都沒有看他一眼。
執事就此死去。
……
……
雨一直下,氣氛不算融洽。
在幻鹿齋慘案發生不到半個時辰後,道盟就已經做出了反應,益州地位最高的三位大人物齊聚一堂。
巡天司作為道盟負責剷除邪魔外道的地方,其首領此刻自然在場。
與之一併到來的,還有當地宗門共同推選出來的領袖。
及道盟負責處理世俗事務的一位道人。
正常情況下,這三人足以決定益州的所有事情。
然而此刻他們看著大殿內的畫面,卻是沉默不語。
不是因為畫面太過血腥。
事實上,大殿內找不出半點的鮮血。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維持著死前的動作,除了都睜大了眼睛,眼裡盡是驚慌之外,再也沒有甚麼特別的。
一位巡天司的黑衣執事進入大殿,低聲說道:“那對兄妹已經控制起來了。”
負責處理世俗事務的那位尊貴道人姓黃,道袍的邊緣以絳紫作為點綴,表明其身份之尊貴。
此時聽了這句話後,他望向巡天司的那位同僚,嘆息說道:“這對兄妹也是苦命人,先是父親死了,今日又迎來這一場滅門慘案,理應好生善待。”
話似憐憫,實則忌憚。
殺完人後隨意離開,不做善後處理,這是何等程度的自信和狂妄?
在場的三位大人物正是感受到這種自信,隱約猜到今日這場慘案有可能是那人所為,才會陷入長時間的沉默。
巡天司的黑衣首領點了點頭,示意這個處理沒有問題。
一應執事散去,殿內只剩下這三位大人物。
不知道過了多久,忽有談話聲響起。
“是那個人?”
“來時我簡單問了一下幻鹿齋的事情,很有可能是那個人。”
“如果真的是那個人……她現在大概是甚麼境界?”
“看不出來。”
“要不,我們還是將這件事上報給神都那邊?”
三人低聲討論著,商量著如何應對這件事。
很有意思的是,他們由始至終都沒想過為死去的人報仇。
……
……
暴雨歇時,天色已黃昏。
懷素紙推開木門,回到一座尋常小院。
雨廊下,小姑娘模樣的雲妖坐在搖椅上,睡得很愜意。
在行走人間五年後,它終於在前些天堅定無視了懷素紙的意見,確定了自己的名字。
就叫懷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