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館那場談話,不過是這五年間的無數次重複,與一滴水珠沒入大海里沒有任何區別,驚不起半點兒的浪花。
沒有人會注意城西某家書院新來了一位先生,先生的姓氏恰好與那人相同。
那不過是一個從偏僻鄉村來到益州,身旁帶著一個尋常小侍女的教書先生罷了,不值得去多看哪怕一眼。
世事按部就班地發生著,化作一道巨大的浪潮,無情無識地吞噬著許多人的命運。
數日後的下午,盛夏陽光久違地消失,天空被陰雲籠罩著,風雨欲來。
幻鹿齋談不上是甚麼小宗派,在益州附近頗有名望,否則其齋主五年前也無法前往眠夢海,遠遠地參與了那場被諱莫如深的議事,更在之後進入北境。
這數年間,幻鹿齋在失去宗門的支柱後不斷衰落,連執事都遣散完了,門中弟子自然都覺得前途無亮,選擇棄之而去。
如今的幻鹿齋只剩下兩個人了。
風吹雨未落,前齋主的兒女坐在門中唯一大殿的門前,看著冷清荒廢到難以想象有過熱鬧的山門,很長時間都說不出話來。
“哥,高義給的最後期限……就是今天了。”
“我知道,前些天就把該趕走的人都趕走了,這裡就只剩下我們了。”
“待會兒我多罵那高義幾句!。”
“算了,罵又有甚麼意義,那狗雜種只會覺得臉上有光,覺得你在誇他聰明……快下雨了,你再去檢查一下,千萬不要把祖宗們的牌位給落下了。”
這對兄妹低聲說著話,為即將到來的那場變作做著準備,沒有太多的表情變化,因為早就麻木了。
早在數十日之前,那個叫做高義的枯瘦老人,便以他們父親好友的名頭,奉勸他們能夠讓出幻鹿齋的山門,道理也很簡單,懷璧其罪而已。
起初兄妹二人在認真考慮,以及旁人的規勸之下,接受了這個事實。
然而就在簽訂條約的那一天,兄妹卻忽然發現條款與先前說好的出入甚大,而取得他們信任的老人高義,則是在旁不斷勸解,說這其中有不好明說的緣故,日後自會補償,讓兄妹不要擔心。
兄妹二人猶豫著,快要被說動的時候,幻鹿齋的一位老執事衝入場間,面目猙獰地想要喊話,卻甚麼都沒來得及做,就被直接拖了下去。
目睹如此畫面,這對兄妹自然猶豫,放棄了簽字。
後來發生的一切事情,讓他們漸漸認清了高義的真面目,比如當日那位老執事被發現死在家中,死因是背後有劍傷的自盡。
這是那些高高在上的道盟執事給出的結論。
自那以後,兄妹二人便感受到自四面八方而來的壓力,寢食難眠至今天。
之所以還能到今天,當然是因為益州道盟的大人物們心善,見不得治下發生一些難看的流血衝突,希望一切都能按規矩解決,井然有序。
於是幻鹿齋十分合理地多出了一筆鉅債。
欠債還錢是天經地義之事。
想要平下這筆巨大的債務,還上虧欠的那些靈石,擺平如山傾般的麻煩,兄妹兩人只剩下出賣宗門土地這個唯一的選擇了。
事情發展到這裡,兄妹二人再如何愚目白痴都知道,以高義為代表的那些人,就是想要吞下這片土地。
某些時候,他們也曾在私底下痛罵過那個人,恨那個人讓自己的父親死在了北境,屍骨無存,但他們在憤怒過後,也知道這肯定是父親自己的選擇,不可能真正去怪那人。
“你說,她是不是真的死了?”
“誰知道?”
“其實我做夢的時候想……”
“不要說了,待會兒你躲在我後面,事情讓我應對。”
話還未說完,便有一群人走在陰暗天穹下,向幻鹿齋的山門而來,遠遠地落入了兄妹二人的眼中。
過往的幻鹿齋在益州附近也算是大宗門,門中自然設有陣法,作為山門大陣。
然而近些年來的衰落,已經讓幻鹿齋無力維持這些東西,畢竟不管是陣法還是別的甚麼手段,都是需要靈石餵養的。
兄長站起身來,神情嚴肅地向前走去,準備守住幻鹿齋的最後尊嚴。
他的妹妹亦步亦趨,跟在他的身側,堅定不離。
不過片刻,高義率領著十數人,落在幻鹿齋的山門前。
老人看著身體微微顫抖,向自己走來的那對兄妹,說道:“看來兩位賢侄已經準備好了。”
“這樣其實挺好的,有舍才能有所得。”
高義看著兄妹二人,露出慈祥的笑容,語氣溫和中帶著感慨,規勸說道:“你倆的父親可是一位元嬰境的大修,你們的修行天賦也算得上是不錯,沒必要為了些不切實際的東西受傷,須知修行爭的不是一時,而是將來的百年。”
話音落下,兄妹二人面色自然不善,那些跟在老人身後負責具體事務的下屬修行者們,同樣皺起了眉頭。
這些人沉默不語,心中卻是在惱火腹誹著,心想你分明就是動了斬草除根的念頭,這番話就是在給別人提醒吧?
參與今日這件事的人,不只是高義所代表的的宗門的修行者。
其中還有幾位作為當地道盟大人物的眼睛,親自到場關注事態發展,以及瓜分最後利益的道盟執事。
這番看似規勸幻鹿齋兄妹二人的話,便是說給這些人,及他們所代表的當地道盟大人物聽,提醒他們要為之後的收尾提供方便。
兄妹二人自是不清楚這些,但也沒有給高義好臉色,拂袖轉身,向門中大殿走去。
高義笑了笑,緩步跟了上去,神情悠然自在,目光在幻鹿齋內隨意掃過,不時唏噓感慨上一聲。
如果不是幻鹿齋的山門就那麼點兒地方,他想必是要扯上幾句詩詞的。
幸虧走不了幾步,一行人就到了那座被搬空的大殿。
道盟的那幾位執事取出一份文書,在桌上攤開。
昏暗燈火映照之下,屬於道盟的鮮紅印章,愈發來得刺眼。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爭執吵鬧叫罵的聲音,讓本就緊張壓抑的氣氛,生出了一種窒息的感覺。
有人快步回來,走到高義旁邊,低聲說道:“是幾個年輕人來鬧事,滿嘴荒唐言。”
高義想起數日前茶館看到的那場談話,笑了笑,說道:“年輕人火氣盛,你們按規矩辦事就好,不要把事情做得出格了。”
下屬應了一聲是,轉身去應付那些憑藉一股膽氣而來的年輕人。
在下屬離去後,高義望向對坐的那對兄妹,說道:“考慮的怎樣了?”
“我想知道……”
那位兄長按住憤怒的妹妹,盯著老人的眼睛,強行壓制住自己的憤怒,冷靜說道:“為甚麼文書上的數目,和前陣子你說的那個數對不上?”
高義微微一怔,神情滿是錯愕,說道:“不可能啊。”
他似是慌亂,連忙拿過那份文書,開始翻閱。
在審視文書的過程中,老人的臉色在急劇變化。
隨著一聲嘆息落下,他抬頭望向兄妹二人,痛心疾首悲憤喝道:“連九出十三歸的債你們都敢借,這誰能救得了你們?!”
那位兄長愣了愣,旋即睜大了眼睛,再也無法冷靜下來,破口大罵道:“高義,你不得好死!”
高義只當做沒有聽到,抬起衣袖抹去不存在的淚水,向前來公證的道盟執事行了一禮,神情苦澀說道:“這債務之大……恐怕幻鹿齋的山門也抵不完,是否能稍微減免一些?”
道盟執事搖了搖頭,面無表情說道:“欠債還錢乃天經地義之事,若是誰都想著憑人情來減免,規矩何在?”
高義嘆息一聲,說道:“總該給年輕人一條活路吧?”
在兩人對話的時候,其餘的修行者早已用道法束縛住那對兄妹,免得打擾這場冠冕堂皇的談話。
道盟執事安靜了會兒,說道:“也罷,我可以將日期稍微延後一些,但這筆債肯定是要清了的,誰也不能改。”
話到最後,他的聲音驟然一沉,分明是在提醒那對兄妹不要指望還在外頭的年輕人。
就在那對兄妹聽到這番話,失魂落魄之時,這位執事又再補了一句話。
“但這筆債確實不合常情,道盟治下不該有九出十三歸的債務,這件事我可以為你兄妹二人做主,不會再繼續利滾利下去,就到這裡為止。”
高義連聲道謝,緊接著就帶上那對兄妹,離開大殿,往後宅書房走去。
在路上,老人不斷出言勸說二人,說的自然都是你們不相信我,那總歸是要相通道盟的吧?
如今那位高權重的道盟執事,都難得法外開恩,心善到為你們擺明這筆債務了,你們再不知好歹,未免過於不識好人心了。
若是你們父親還在,不識其實也無所謂,但現在他不是死了嗎?
就這麼認了吧。
不要再錯過這個機會了。
高義之所以說這些話,當然不是好心,而是為了確定幻鹿齋的前掌門有沒有為自己的兒女留下些甚麼東西。
若是有,那當然是最好的。
但就算沒有,接下來的事情也方便處理許多,直接以欠債不還作為名頭,將這對兄妹丟進道獄裡,也算是斬草除根了。
片刻後,高義隨手推開書房的門,正準備讓兄妹二人進入的時候……
一聲雷鳴,暴雨傾盆。
老人忽然停下了腳步,沒有繼續走進去,因為書房裡站著一位女子。
那位女子一襲黑衣,側身而立,站在書架旁,手上拿著一本古書,正在隨意翻閱著。
“聽說你想見我?”
她漫不經心問道。
PS:這章更新以後,距離十五萬字還差兩萬字,也就是說今天接下來要是隻寫兩章,那明天的我就要寫四章……不管怎樣都是很地獄的一個數字。
唯一讓我慶幸的,大概就是最近不卡文,不然我是真要直接人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