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素紙站在暮色裡,為世人所見。
她的聲音很輕,但就像此刻的晚風,無遠弗屆,落入所有人的耳中。
天地間一片安靜。
所有人都在注視著她。
謝清和唇角微笑,流露出一抹笑意,很是得意。
懷素紙沉默片刻後,開始前行。
當她邁開腳步,一幕必將流傳在修行史上,將要傳遍三洲四海,讓天下修行者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壯麗畫面出現了。
道側的人們彷彿麥田。
當懷素紙拾階而上之時,似有風起。
無數人面朝著她,懷揣著最大的敬意,向她躬身行禮。
若是從遠方望向此間,只見風過之時便如麥田起浪,盡皆低腰。
天地間彷彿只剩下那一襲孤影。
這無疑是人世間最為盛大的禮遇。
懷素紙平靜行走。
然後某刻,有鐘聲響起。
鐘聲自清都峰頂而來,為整個北境捎去一道新的訊息,宣告清都山已經迎來一位嶄新的主人。
以及。
清都山將會永遠銘記懷素紙為北境所做之事。
當懷素紙登臨絕頂,來到謝清和身旁,回身望向後方之時,視線已然變得無比開闊。
雲海依舊,夕陽依舊,風也依舊。
唯一不舊的,是這個世界以及人們給予她的莫大尊重與喜愛。
夕陽的餘暉籠罩著清都峰頂。
懷素紙的黑衣邊緣被暮色鑲上了一層金邊。
人們卻對此不屑一顧,仍舊注視著她,全然不在乎其中的真相。
懷素紙看著人們,最後說了一段話。
“從修行之初,便有很多人對我說過一句話,那句話是大道無情不必同行,時至今日,有很多事情都在證明這句話是對的。”
“我有另外一種看法。”
“大道不是無情,而是無言,而是無意義,故而它容得下世間一切慾望,可以被世人賦予各種定義,無數意義。”
“若是大道有言,與世人說唯有無情才能求得它,那我這些年來做的一切,未免顯得有些尷尬,有些狼狽了。”
“但縱使大道有言,笑我狼狽,我想我也會繼續下去。”
“是繼續。”
“不是堅持。”
“因為人活在這世上,總得要做些甚麼,或是修行,或是情愛,或是更多的。”
“我之所為,即是我的興趣所在,我的大道所向。”
……
……
夜色深時,清都峰頂的人們已然散盡。
懷素紙站在崖邊,看著被月色映成雪原的雲海,看著遠在北境以北的雲妖眼睛,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今日發生的這一切事情,明面上看似是謝清和不忿她的低調離開,實則是借今日這個難以重現的鄭重場合,向天下人宣告一件事。
就算她是暮色,就算她是那位殺人無算的元始宗未來宗主,清都山也會站在她的身邊。
隨後。
北境的人們以實際的行動,無聲同意了這個決定。
這才是今天發生的這一切的真正意義所在。
懷素紙之前不願意真正現身,只想著遠遠看上一眼,便是想要避免這種事情的發生。
然而世事總是不如人意。
有腳步聲響起。
是謝真人。
“謝清和對我說,這是你應該得到的。”
他說道:“而我贊同清和的看法。”
懷素紙說道:“送禮物之前,難道不該考慮一下別人的看法嗎?”
謝真人聞言微怔,然後笑了出聲,說道:“當年瑾兒也這樣指責過我,沒想到現在還能聽到這麼一句話。”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說道:“清和是有些像你。”
謝真人笑著說道:“我這人不怎麼聰明,遇事很容易執著,清和這方面也隨了我,只能麻煩你以後多照看一些了。”
懷素紙說道:“這是我應該做的。”
“那就好。”
謝真人輕輕點頭,然後取出一枚玉佩,隨手遞了過去,說道:“這是賠禮。”
懷素紙想了想,最終還是接下來了。
所謂賠禮,賠的當然是楚瑾一意孤行,非要讓她不舒服的事情。
“那年你到清都山上,去的最多的是知矜峰,還有我年少時喜歡的那幢書樓,我應該沒記錯吧?”謝真人隨意問道。
懷素紙說道:“沒有記錯。”
謝真人有些感慨,說道:“我當上掌門後很長一段時間俗事纏身,沒空再去那幢書樓,後來娶了瑾兒算是清閒,卻也斷了當年的習慣,懶得去寫一些東西了。”
話至此處,懷素紙哪裡還能不明白玉佩裡藏著的是甚麼東西?
“我嘗試了一下把這些年修行所得進行總結,但時間終究還是太短了些,沒有修改的餘地,有些地方詳略不太得當,但整篇下來也算是言之有物,對你應該能有些用處。”
謝真人神情溫和說道:“這裡有個請求。”
懷素紙認真問道:“請講。”
“今夜之後,我是不想再理會這些事情了,所以麻煩你替我編撰修訂一下這份東西整合成書。”
謝真人說道:“然後等你有空的時候,往清都山上放一本就好了。”
懷素紙沒有拒絕的理由。
從某種角度來說,重新編寫這種修行心得本就是一場修行,是尋常修行者所豔羨的莫大機緣。
謝真人忽然問道:“我年輕時候留下的那些筆記寫的怎樣?”
懷素紙說道:“寫的當然很好,給予了我很大的啟發。”
謝真人笑了笑,說道:“這句話未免太應付了些。”
這自然是在開玩笑。
懷素紙偏過頭,望向他說道:“但真人你的那些筆記裡有一個問題,讓我稍微有些無法接受。”
謝真人不解問道:“甚麼問題?”
“那就是……”
懷素紙忍不住嘆了口氣,很是無奈說道:“真人您的字,寫的是真的很醜,我當時有很大一部分精力,放在辨認您到底寫了個甚麼字上面。”
……
……
“原來還有這樣一回事嗎?”
謝真人沉默半晌後,說道:“我感覺自己寫的字也沒那麼難懂吧。”
此時懷素紙已經離開,向樂來峰走去,準備登上飛舟,重回中州。
這句話自然是對楚瑾說的。
“我不喜歡懷素紙,但她說的是對的,你的字就是寫的很醜。”
楚瑾的聲音依舊冷淡。
這些天來,她就沒有笑過幾次,與從前相比起來,彷彿換了一個人。
謝真人有些遺憾,說道:“真的很難看嗎?”
楚瑾不再回應。
謝真人望向她的側臉,眼神格外專注,就像是看到了一朵正在盛開的花。
楚瑾微微蹙眉,問道:“我臉髒了?”
“沒有,就是突然想起一件事了。”謝真人看著她。
“甚麼事?”
楚瑾有些不悅,聲音更加冷淡了。
謝真人微笑說道:“就算我字寫的那麼醜,你還是把我給你的那封情書儲存的那麼好,一如當年。”
楚瑾沉默了。
她沒有辦法繼續冷漠下去,與謝真人認真對視著,面無表情說道:“這無關美醜,你不要混為一談,這隻會讓我覺得你莫名其妙。”
……
……
夜幕已經降臨,周圍一片沉寂,清都山上點燃了萬盞燈火,那株古樹也在散發著金光。
懷素紙登上飛舟,站在舟首,看著這一幕畫面。
她知道,次日清晨的時候,自己再也看不見清都山的土地了,而北境也很快就會被她拋在身後,不知何時才能再次相見。
她的心情並不如何悵然迷惘,但她知道。
這將會是自己此生命運的轉折所在。
懷素紙最後看了一眼,有些俗氣地向地上的人們擺了擺手。
別了。
清都山。(注)
……
……
鐘聲再次響起。
清都山大陣顯於人間。
一道壯闊的氣息自清都山升起,向穹蒼而行。
緊接著,無數道或是相同或是不同的氣息,隨之而去,沒入高天之上。
滿天繁星被洗去身上的塵埃,綻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彷彿星海降臨人間。
當那艘飛舟駛入星海,星光驟然大盛,然後散開。
就像是無數朵正在盛開的煙花。
送君千里之外。
……
……
懷素紙站在舟首,負手而立。
她的側臉被星光照亮,明豔不可方物。
她看著這場人間最為壯闊的送別,神情平靜,眼中卻微有溼意。
她素來冷淡,鮮有情緒波動,不會為風景而陶醉,此刻卻還是這般模樣了。
因為她看到的不是風景,而是這個世界在向她表達自己的善意。
不虛此行。
懷素紙這般想著,看著眼前的星光煙花盛景,喃喃說道:“真美。”
……
……
煙花散盡之時,懷素紙回到飛舟內部。
還是從前那艘飛舟。
還是那個房間。
然而這一次卻沒有一個小姑娘,敲響房門,在得到她的允許後,怯生生地走進來,不好意思地看著她了,與她踏上一段未知的旅途。
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當時的小姑娘早已長大,找不出稚嫩,成為了被世人仰望的大人物。
再次還鄉的那位過客,滿身塵埃,不再青春。
歲月如河。
逝者如斯。
沒有回頭的可能。
懷素紙靜靜想著這些,並不傷感,只是更加堅定。
要爭朝夕。
更要爭萬年。
就在這時,雲妖來到懷素紙的懷裡,輕輕地蹭了她。
“嗷嗚~”
……
……
PS:本卷完
昨天昏睡過去,直接睡到了六點半,這章是起來之後寫的,還算是滿意。
這卷的卷名是萬里未歸人,指的當然不只有謝真人,也是追隨懷素紙來到北境,然後死去的那些人,這是我沒怎麼描寫的方面,原因即是篇幅上處理不好,在那個時候寫那些的話,自我感覺寫出來會稍顯突兀,猶豫過後就放棄了。
從這一點來看,這一卷在點題的方面做的不太行,唯一慶幸的是大體上達到了開始時的自我要求,然後上一章末尾懷素紙說的那句話,其實也是我對自己的評價,那裡其實是定好的,來的時候是一片漆黑,走的時候連一縷光明都不帶走?那是我所無法接受的低調。
最後,這次懷素紙還鄉的時候,還是帶了一個小姑娘,這是故事裡的巧合,但是現實裡的我刻意作為,為的是對應和別的亂七八糟的東西。
最後的最後,注的地方是別了法蘭西,稍微抄了一下,但字數上對本章價格沒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