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半天裡,陽光明媚,風也溫柔。
雲妖還是那麼的喜歡睡覺,但睡醒後也有認真的學習,不再讓某人操心。
那清脆稚嫩的讀詩聲,很有春天的感覺。
窗外不時有鳥兒飛過來,停在花樹枝頭上多嘴,為雲妖認真伴奏。
懷素紙坐在搖椅上,雙眼微閉,靜靜聽著這些美好。
這是她在清都山的最後一天。
是的,今天就是謝清和正式成為清都山掌門的那一天。
今日過後,謝真人將會卸下揹負數百年的沉重責任,與楚瑾無聲離開北境,去度過此生最後的二十三年時光。
從此清都山只有一位謝掌門,謝清和。
但今天並非是正式的繼位大典,清都山沒有邀請天下宗門前來觀禮,來的都是北境當地的宗門。
而且雲妖之災尚未過去太久,給予北境的傷痛依舊存在,故而一切從簡。
對參與今日之事的人來說,最重要的當然是清都山掌門之位的交接,僅次於這件事的就是懷素紙時隔多日後,再次出現在世人的眼中。
後一件事和前一件事相比起來,似乎遠有不如,但卻得到了更多人的關注。
原因有很多。
比如謝真人早在多年以前就頒下法旨,確定了謝清和的地位,對北境的人們來說,這件事沒有任何的驚喜可言。
但更重要的是,如今的世人真的很關心懷素紙的去向。
自梵淨雪原深處那場無恥至極的圍殺過後,她已經很久沒見過世人,這非但沒有讓人遺忘她,反而記的更加深刻了。
據清都山內部一場談話中流傳出來的隱秘訊息,懷大姑娘在平息雲妖之災上,有著不可磨滅的決定性貢獻。
這個訊息流傳的速度極快,當然是得到了清都山上某位大人物的同意。
很顯然,那位大人物的姓氏是謝。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這位姓謝的大人物,希望把最風光的那一刻留給懷素紙,才把事情辦得這麼委婉,繞那麼多的圈。
懷素紙對這些並不關心,故而一無所知。
早在數日之前,她就決定自己不會真正出席這場盛宴,給予世人看到她的機會。
這也是她還在懶散的最大緣故。
……
……
午後,臨近初夏的陽光漸漸熾熱。
懷素紙感知著天地間的變化,知曉時辰已到,於是睜眼。
她眯起眼睛,望向天空裡淡薄的雲,看著被陽光掩埋的那輪明月,忽然生出一種世事恍惚的感覺。
讀書聲消失了。
雲妖變回梟熊的模樣,小心翼翼地回到懷素紙的懷裡,親暱地蹭了蹭她。
“我們要走了。”
懷素紙輕聲說道。
雲妖嗷嗚一聲,眼裡找不到半點背井離鄉的傷感,都是對接下來那段未知的旅途的好奇。
懷素紙把它從懷裡抱起,放在一旁,然後坐在那面銅鏡前,拿起雷木梳認真梳髮。
理完髮後,她再把窗戶關上,搬出很久沒有用過的那個木桶,以道法凝聚出溫熱清水。
褪去衣裳,坐進水中。
微燙的燒灼感覺包裹住她整個身體,帶來久違的愉悅,讓她發出一聲愜意的嘆息。
雲妖聽著聖女殿下的聲音,眼睛變得明亮起來,有些蠢蠢欲動。
“不可以。”
懷素紙看都不看,直接說道。
雲妖有些失望,但還是很聽話地趴了下來。
然後它心想,自己要是變成人形,是不是就可以了呢?
這般想著,它暗自下定決心,以後要多多習慣當人!
……
……
沐浴,更衣,收拾。
離開小樓,踏上去路,準備歸途。
一切都是那麼的順其自然。
當懷素紙抱著雲妖,沿著崎嶇山道向清都峰頂走去時,古樹之下早已站滿了人。
清都山的諸峰弟子與長老及峰主,北境各宗派的代表人物,就連在外的許多執事與長老,都在今日趕了回來。
這是謝真人成為清都山掌門後,唯一一次全宗門上下幾乎都到齊的時候——他繼位當天不算。
清都山近千門人與北境各宗派的代表,按照自己的輩分與地位,從上往下站著。
離清都峰頂最近的那群人,自然就是北境的各大宗的宗主,以及清都山的諸峰之主。
古樹之下,一片安靜。
這些平日裡難得一見的大人物們,站在春末夏初的陽光裡,臉上找不出半點的不耐煩,默默等待著那一刻的到來。
事實上,這已經超過了原先定下的時間。
負責闡釋門規的希言峰主,此刻看似神情不變,實則心中已然不悅。
他看著空無一人的最上方,心想你連自己定下來的時間都不遵守,讓這麼一大群人無故等待著,真的適合成為掌門嗎?
場間沒有任何的聲音,也沒有誰和誰以神識進行交流,但很多人都生出了這樣的想法。
……
……
“你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嗎?”
楚瑾的聲音並不沉重,沒有苛責的意味。
相反,她的語氣很是輕快,流露著清楚的笑意。
這笑意十分複雜,有些嘲弄,有些戲謔,但更多的還是覺得有趣。
謝清和說道:“我當然知道。”
然後她望向謝真人,認真問道:“到哪兒了?”
謝真人似乎也覺得接下來的事情會很有趣,微笑說道:“差不多了大約還有兩刻鐘吧。”
謝清和思考片刻,確定時間上已經差不多了,說道:“那再過會兒我就和父親您出去吧。”
楚瑾忽然問道:“你有沒有想過,這不見得是她想要的?”
“當然想過。”
謝清和向前方走去,沒有回頭說道:“但我堅持認為,這是她應該得到的,是我是整個北境必須給予她的。”
楚瑾微笑說道:“但我怎麼覺得,你的想法不止於此呢?”
謝清和沒有回答。
她已然離開,與謝真人並肩而行,出現在世人眼中。
……
……
按照懷素紙事前的計算,一切都會是恰到好處的。
沐浴更衣後,沿著崎嶇山道一路前行,在快要登上清都峰頂的時候,那場盛大的議事將會進入尾聲。
屆時,她將會親眼見證謝清和成為清都山掌門。
這就是懷素紙的全部想法。
然而當她踏上最後那段路途,可以清楚看見站在山道兩旁的晚輩弟子的面孔時,卻發現事情並不如她所想那般。
場間很是安靜,或者說是肅靜。
人們還在聆聽自上方傳來的聲音,沒有宣佈新一任掌門確定後的如雷掌聲,以及熱烈祝賀聲。
懷素紙微微蹙眉,心想你還沒正式成為掌門,就已經染上開會時話說個沒完的惡習了嗎?
她決定離開北境之前,與謝清和好好談談這個問題,糾正這種錯誤的做法。
這般想著,懷素紙猶豫了會兒,最終還是決定拾階而上,而不是停留在原地。
就在這時候,原本一直留在她懷裡的雲妖,不知是被陽光曬的難受了,還是別的甚麼緣故,從她的懷裡跳了出去。
懷素紙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下一刻,謝清和的聲音落入她的耳中。
落入所有人耳中。
……
……
“接下來的這些話是我的私心,但我堅定認為,這一次我可以以私代公。”
“今日在場的所有人,肯定都還記得很多天前的那個夜晚,不是因為從那天開始,北境的天空多出了一輪月亮,而是因為很多在我們生命中留下過痕跡的人,在那個夜晚悄無聲息死去。”
“整個北境都在下雪,地裡全是被凍僵的屍體。”
“那個晚上究竟死了多少人,這個問題,直到今天還沒有一個準確的答案。”
“但我知道一件事。”
“在中州,有很多人希望北境能夠一直流血,永遠不要癒合,哪怕這種做法很不符合他們常掛在嘴邊的天下與蒼生。”
“我不憎恨他們,因為我從未對他們抱有過期望。”
“我很感激一個人,因為她給予了我以及很多人希望。”
“我還記得,她最初來到北境的時候,整個朝南城被雨夾雪籠罩著,滿城沉默。”
“她走在那條街道上,有無數人追隨在她的身後,黑壓壓的一片。”
“整個北境,整個中州,甚至是整個人間,都在注視著她。”
“那時候我覺得她很了不起,但今天回憶起來,我更多是在想,當時的她到底揹負著多大的壓力?”
“直到這一刻,我還是無法想象出她所揹負的壓力,而她也不曾告訴過我。”
“現在一切都塵埃落定了,徘徊在北境上空數萬年的那片漆黑雲海已經煙消雲散,徹底成為史書上的一段文字。”
“而她也準備離開了,獨自一人,一走了之。”
“她一直都是這麼個人,無所謂這些東西。”
“但我不是她,我對這些很有所謂。”
“她來的時候是悽風慘雨,而她將要離開的現在,北境一片明媚。”
“因此我堅定認為,她必須要得到北境的禮送,而北境也理應為她壯行。”
“我沒有辦法接受她默默無聞的離開。”
“她是懷大姑娘。”
“懷素紙。”
……
……
當話音散盡之時,天色已黃昏。
夕陽映照下,那株金黃古樹彷彿下一刻就會燃燒起來,有悽絕壯麗之美。
人們的視線隨著謝清和的目光,落在山道上。
暮色如血。
黑衣如舊。
懷素紙迎著無數道視線,望向站在最高處的謝清和。
她安靜片刻後,說道:“煽情得稍微有些刻意,下次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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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這裡是本卷的收尾了,接下來的新卷會用到一個十分經典的開局,我一直都很喜歡那個東西,希望到時候能夠寫出那個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