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素紙沉默了會兒,說道:“這兩個字有些怪。”
雲妖歪了歪頭,一臉不解地看著她,說道:“懷雲哪裡怪了,不是挺好的嗎?這個名字不是聖女殿下您的姓氏和我的本體結合在一起的意思嗎?我覺得很好啊。”
人間最怕見天真。
尤其是一位長得清美絕倫,容顏如畫的小姑娘,坐在你身旁,如此誠懇地發問,更是讓人難以回答。
懷素紙不是尋常人,自然不會被這一眼看的道心不復平靜,如風吹皺一池春水般微亂,但也確實覺得解釋起來有些麻煩。
畢竟雙關詞和諧音字這種東西,求的都是會心一笑,而不是仔細解釋。
這種東西但凡解釋了,那就不可能好笑得起來,必然是尷尬的。
更何況懷雲這兩個字的諧音……本就沒有甚麼值得笑的地方。
這般想著,懷素紙卻給出了另外一個理由。
“問題出在懷字上。”
她看著雲妖,平靜說道:“我想不出你為甚麼要姓懷。”
雲妖聽著這話,還是不太能理解,老實說道:“姓懷有甚麼不好的嗎?我喜歡聖女殿下您,當然也會喜歡您的姓氏啊。”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說道:“這樣做的話,會讓你顯得沒那麼有威嚴。”
雲妖的眼神頓時明亮起來,因為她想到了一個很好的辦法。
“那我到時候變回去,來上一聲嗷嗚,威嚴不就都回來了嗎?!”
話還沒說完,雲妖想著那時候的畫面,越發覺得有意思了。
她向前縱身一躍,不合體形的寬鬆黑裙被風吹的獵獵作響,正當敵人瞧不起幼小的她的時候,她卻迎風見長,變回那隻頂天立地的梟熊,朝天一吼……
這肯定能把人嚇一大跳的吧?!
就在雲妖暢想未來,下意識翹起嘴角,露出一個傻乎乎的笑容時……忽然聽到了一句話。
“果然這樣才能真正進步。”
懷素紙不著痕跡地換了個話頭,看著正在傻笑的雲妖,認真讚美說道:“你現在說起來話,比之前要流暢太多了。”
無論從何種角度來看,這句讚美都是生硬的,是突兀的,是明顯奇怪的。
然而云妖終究是一個小姑娘,不曾見識過人心,自然不會往別的方向去想。
她聽得很是開心,又一次抱住懷素紙,就像是沒有化形的時候,哪裡還顧得上名字的事情。
懷素紙看了眼那些名字,神識微動,讓其消散於無形之中。
“你長得是有些好看。”她看著小姑娘的臉說道。
雲妖想也不想說道:“聖女殿下您比我好看!”
懷素紙微微搖頭,說道:“我不是要和你比誰更好看。”
這些天來,雲妖一直在聽她講課,早已分辨得出她甚麼時候認真,甚麼時候是隨意。
現在這句話就是認真的。
她連忙鬆開雙手,不再擁抱,往後退了一小步,端正坐好,等待聖女殿下發話。
“這次離開北境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都是要隱姓埋名的,如果長得過分好看,難免會招惹來一些多餘的目光。”
懷素紙說道:“或多或少都會有些麻煩。”
雲妖認真想了想,就像平時上課那樣,說出了自己心中的疑問。
“可是聖女殿下,我沒有騙你,我現在真的還是很厲害的,這世上沒有幾個人能和我打架,我們應該不用怕這些麻煩?”
懷素紙看著她問道:“你覺得那天用劍那個人強嗎?”
話中所指自然是顧真人。
雲妖老實點頭,說道:“很厲害。”
懷素紙說道:“就算是他那般厲害的人,都只能躲著世事走,你我又豈能例外?”
雲妖還是沒明白,問道:“為甚麼?”
“因為紅塵太亂,因為因果太重。”
懷素紙安靜片刻後,說道:“哪怕是聖人也禁不住紅塵遮眼,因果纏身,所以我們要儘量離遠一些,如此才能得道。”
雲妖看著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懷素紙說道:“你是想說我明明這樣告誡你,自己卻又做不到?”
雲妖搖頭,說道:“不是這個。”
懷素紙微微一怔,意外的很是明顯。
這是她與雲妖相識以來,第一次沒有猜中對方的心思。
難道說化形還能讓妖變得聰明起來?
雲妖不知道她想的已經如此之遠,鼓起勇氣,指出了這場對話裡的問題:“是聖女殿下你之前才說自己不在乎外貌,現在又說我長得好看,會惹來很多麻煩,那這到底是在乎還是不在乎呢?”
懷素紙沉默了。
這句話她是真沒有想到。
雲妖的聲音還在繼續。
“還有,我該長得好看還是不好看?”
懷素紙看著雲妖的眼睛,看著她眉眼間的那些困惑,說道:“這裡確實是我的疏漏。”
她頓了頓,緊接著為自己說過的話作出了詳盡的解釋:“我之前說不在乎容貌,指的是賞心悅目的方面,因為我認為自己長得足夠好看,無需去看她人,所以不在乎,這是內在自觀的方面。而第二次說長得好看帶來的麻煩,則是外界客觀存在的因素,兩者源自於同一樣事物,但並不完全是一回事。”
聽完這番話,雲妖眼中再也不見困惑,因為都變成了茫然。
這句話裡的每一個字她都聽得懂,可是真的連起來了,她卻發現自己甚麼都聽不懂,只覺得莫名其妙的。
懷素紙看著她眼裡的茫然,便知道她此時的狀態,再補充了一句:“你就當成我嫌棄麻煩。”
雲妖恍然大悟,正要嗷嗚出聲的時候,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不好意思問道:“所以我到底要長得好看還是不好看?”
懷素紙忽然覺得她有些可愛,輕笑說道:“要長得好看,但沒必要非得被人看到。”
……
……
在這段簡單的插曲過後,一人一妖繼續開始授課與學習的過程。
不久之前,懷素紙曾對雲妖說過,雖然她總愛睡覺,不喜歡上課,但每一次聽講都是專心致志……這些都是真話,並非謊言。
雲妖很尊重自己的聖女殿下,或者說喜愛。
她本就認真記下了聽到的每一句話,大致上的意思也都能夠理解,只是習慣了嗷嗚,一直髮不對音罷了。
如今唯一的問題被解決了,過往的積累在驟然間迸發出來,就像是一顆遭逢連日陰雨的種子,於某個清晨得見陽光,就此開始蓬勃生長。
所謂厚積薄發,所謂水滴石穿,便是如此。
然後。
在太陽下山的時候,雲妖閉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睡後的她沒有再維持人形,重新變成了那隻毛絨絨的熊梟,趴在那張搖椅上,輕輕搖晃著,眉眼間還殘留著喜悅。
懷素紙看著雲妖,看著堆在它旁邊的那件不再屬於自己的黑裙,心想這應該算是一種裸……睡?
一念及此,她的心情變得好生複雜,再也無法淡然。
她看了一眼那件黑裙,思慮片刻過後,在書案上留了一封信。
這封信是留給謝清和的。
信裡詳細講述了今日發生的變故,沒有任何的遺漏,包括雲妖化形後是一個極為漂亮的小姑娘。
做完這件事後,懷素紙轉身離開小樓。
時已入夜,清都山燈火通明。
她與清都山關係匪淺,卻不曾真正遊歷過這座名山。
若是不算清都峰頂,懷素紙去的最多的地方,其實是知矜峰。
她在那裡聽過道,知矜峰主想過收她為徒,從這個角度看,她和知矜峰也算是有過一段因果。
但今夜她借夜色而行,卻不是要再上知矜峰,與故人敘舊談從前,而是去的道左峰。
道左峰與從前並無兩樣,說好聽些是清淨,難聽則是冷清如墳。
偌大一座山峰,峰上竟連百盞燈火都找不出來,而且那些燈光零零碎碎地散落在各處,要說這是夜空裡的星辰,未免太過寒酸了些。
夜風到此,彷彿也多出了幾分寒意。
沿著山道,拾階而上,懷素紙走的不快,與尋常遊客並無區別。
登山的途中,她和幾名尋常弟子擦肩而過,隨意一瞥,見到的都是自信。
在雲妖之災平息後,清都山再無外患,而且謝真人與顧真人那一戰的結果不為世人所知,自信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不過是烈火烹油之勢罷了。”
懷素紙登上峰頂時,聽到的便是這麼一句話。
此間無燈,一片漆黑。
那位枯瘦的老人站在崖邊,看著那數座燈火通明的山峰,說出來的話還是那麼的刻薄尖酸。
懷素紙聽著這話,想著謝真人只剩下二十三年壽命的事實,情緒有些複雜。
“你找我作甚?”
“想讓前輩幫個忙。”
“廢話,不是有事要我忙,你會來這裡?”
道左峰主沒好氣說道:“直接一點,別在我這推三倒四的。”
懷素紙說道:“我想向前輩討些布料做幾件衣服。”
清都山上最擅長煉器的就是這位枯瘦老人。
對修行者來說,衣裳也是法器一屬。
“這種小事也要來找我?”
道左峰主的聲音裡滿是嫌棄。
話雖如此,他卻沒有真的拒絕。
懷素紙告訴了他自己的要求。
道左峰主聞言一愣,轉身望向懷素紙,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後,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就像是發現了一個恐怖至極的事實。
懷素紙微微蹙眉,問道:“前輩?”
道左峰主咳嗽了一聲,神色莫名嚴肅了起來,看著她的眼睛,壓低聲音問道:“是你,不對,是小清和她暗結珠胎了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