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素紙沉默了會兒,看著道左峰主問道:“前輩,您這到底在說甚麼?”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語氣平淡如常,不見任何起伏。
然而道左峰主又怎會聽不出來藏在其中的不耐煩?
他咳嗽了一聲,斟酌言辭片刻,緩聲說道:“這我畢竟是煉器煉了一輩子,在某些方面會稍微有點兒敏感,先前你說出布料要求的時候,我便下意識去設想了一下,發現這不太合適你……”
懷素紙聽不下去了,直接打斷了這句話,神情微冷問道:“所以這和珠胎暗結有甚麼關係?”
“因為你說的那個要求也不適合現在的小清和啊。”
道左峰主看著她,理所當然說道:“正值夜深,你一個人靜悄悄來這裡找我要布料,可尺碼不合你身也不合謝清和的身,那必然是為我不知道的第三個人討要的布料,不是這個道理嗎?”
懷素紙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她忽然間想起了那句極有名的話,一見到短袖子,便立刻想到白胳膊,再而往深處想去,想到那些莫名其妙的東西……
她很是無奈,更是無語,只覺得這設想太過荒唐了些。
而此時,道左峰主還在手腳並用,滔滔不絕地從各個角度出發,用言語試圖證明自己的想法是富有道理的。
“以懷素紙你的性情,如果真的有了外室,絕不可能來找我要布料,所以這第三個人肯定跟小清和有關。”
“既然如此,那最有可能的不就是你讓小清和珠胎暗結後,開始提前為那個尚未出世的嬰兒,提前準備衣裳嗎?”
“至於為甚麼要提前準備,當然是因為你已經準備離開北境,決定把小清和母女二人丟在山上,故而於心有愧,想要為她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這不是很合理嗎?!”
話音在夜風中徘徊著,久久不肯散去。
懷素紙靜靜看著道左峰主,一個字都沒說。
道左峰主的神情漸漸冷靜了下來,眼神不再那般狂熱,試探問道:“是不是我的推測在某些地方與事實上略有出入?”
懷素紙微微搖頭,還是不說話。
道左峰主皺起眉頭,再次認真打量了她片刻,吃驚問道:“難道是小清和讓你珠胎暗結?”
話還沒說完,老人連連搖頭,一臉的嫌棄與不屑,嘲弄說道:“就謝清和那個脾性,怎麼可能讓你珠胎暗結?此事絕無可能!”
懷素紙無法再沉默下去,聲音冰冷至極:“我的意思是,你話裡的一切都是錯的,沒有一個地方是對的,不是與事實略有出入,而是與事實毫不相干。”
以她的冷淡性情,都忍不住說出這樣一番話,足以見得這件事有多麼的荒唐。
話音落下,道左峰主頓時安靜了。
他臉上的所有情緒於頃刻間消失乾淨,化作一聲難過的充滿憾意的嘆息聲,喃喃自語說道:“竟然與事實毫不相干嗎?”
懷素紙不想再繼續這場荒唐的談話,提醒說道:“別浪費時間了。”
道左峰主收斂情緒,轉身向峰上寶庫走去,示意懷素紙跟上。
如今對話結束,老人也算是冷靜了下來,知道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有那麼離譜。
為表歉意,他準備拿出自己珍藏多年的天材地寶。
這自然讓他有些肉疼了。
於是,道左峰主忍不住再說了一句話。
“懷素紙啊。”
“嗯?”
“要不,你還是讓謝清和珠胎暗結吧?”
“……”
“稍微考慮一下?”
“你想死嗎?”
……
……
與此同時,那幢小樓裡。
謝清和坐在書案前,視線在那封信和雲妖的身上不斷來回,眼神很是複雜,有些荒唐,有些錯愕。
她今夜難得清閒,想著悄無聲息回到這幢小樓,給懷素紙一個驚喜,與心上人好好膩乎,卻沒想到小樓裡空無一人,只剩下一封信。
見到這封信的那一刻,她還以為是懷素紙不告而別,難過不已。
強忍悲傷,不願垂淚。
謝清和憑藉著莫大的勇氣,用手背抹去淚水,顫抖著開啟了那封信,卻發現信中所言並非自己設想的那般。
好訊息是懷素紙還在清都山,沒有悄無聲息離去,連一個道別的機會都不給。
壞……不太適合用好壞來形容的訊息是,化形後的雲妖竟然是一個小姑娘。
謝清和用了很長時間,才算是消化了這個其實也算合理,但不管怎麼想都會讓她為之介意的事實。
她放下那封信,起身走到窗前,伸手一推。
夜色已深,寒風入窗,落在謝清和的臉頰上,風乾了不久前的淚痕,讓她稍微精神了些。
“既然素紙把所有事情都寫在了信裡,那就代表這事和她沒關係,在她的意料之外。”
“但……怎麼會是一個小姑娘的?”
“怎麼能是一個小姑娘的?”
“真是莫名其妙的,化形就不能化點兒別的嗎?”
“算了,小姑娘總歸要比其他更亂七八糟的東西來的要好。”
“謝清和,謝清和,你要記住你是清都山掌門,要胸懷廣闊一點……不能盯著這種小事情去計較,要學會放任自流。”
“可我的胸就是沒素紙大啊,就是比她小啊,憑甚麼不計較?”
“又來一個小姑娘?”
“又來一個小姑娘!”
“都怪我長大了。”
“煩死了!”
謝清和站在窗前,雙手抱胸,微微低頭。
她把自己的聲音壓的很小,喃喃自語發洩著心中的情緒,將那些不忿與擔憂盡數付諸言語之上。
因為這件事兒真的很荒唐啊。
而且她也曾是一個小姑娘,心裡當然會有想法。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聲極深的嘆息出現。
謝清和關上了那扇窗,在星光離開房間的前一刻,她看了一眼那面梳妝鏡,對自己無聲說了一句不要害怕,如此才安靜了下來。
她抿了抿略顯乾澀的嘴唇,走到那張搖椅旁,蹲下身來,看著還在熟睡中的雲妖,看著堆在旁邊的那件黑裙,心想自己到底該把你當作是甚麼?
是情敵?
還是小孩子?
就在謝清和鼓起勇氣,準備喚醒雲妖,與其進行一場荒唐的談話時,耳中有腳步聲響起。
她的勇氣瞬間消失,落在雲妖背上的右手從拍打變成撫摸,就像是擼貓一般的撫摸。
懷素紙回來了。
也是這時候,雲妖發出了幸福的聲音,美滋滋地翻了個身,變成四腳朝天袒胸露腹而睡。
“你去哪裡了?”
謝清和輕聲問道,沒有抬頭。
懷素紙看著她和雲妖,說道:“去了道左峰一趟,討了些布料回來,準備做幾件衣服。”
謝清和的右手微微一僵,然後繼續在雲妖身上撫摸,不太確定問道:“你這是要給雲妖做衣服?”
懷素紙嗯了一聲,點頭說道:“留給它化形之後用。”
“你好笨啊。”
謝清和沒忍住,抬頭望向懷素紙,直接說道:“這為甚麼還要做新的衣服?”
懷素紙微微一怔,問道:“嗯?”
謝清和起身向自己的衣櫃走去,說道:“按你在信裡的說法,雲妖化形後和我以前差不多大,那我以前穿過的衣服它肯定是能穿的。”
懷素紙看著她的背影,想要說些甚麼,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這句話著實太……沒有道理了些。
她很難理解,謝清和是出於怎樣的心情,做出的這個決定。
“你覺得怎樣?”
謝清和偏過頭,望向站在後方的她,語氣很是尋常。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說道:“感覺有些奇怪。”
話是真話,她不管怎麼想都覺得這個決定是莫名其妙的,就像道左峰主那句珠胎暗結一樣。
“唔,好像是有些古怪,但也沒甚麼?”
謝清和歪著腦袋,蹙著眉頭,贊成了這個看法,卻沒有停止手上的動作。
她很自然地開啟衣櫃,從中翻找出數十條自己穿過的裙子,一一放在身旁,堆成了一座整整齊齊的衣山。
這些裙子顏色各異,款式也異,與懷素紙習以為常的單調截然不同。
很是適合小姑娘。
數年之前的謝清和,本就是一個小姑娘。
這些都是她曾經心愛,但囿於年齡,不得不捨棄的裙子。
“你過來看看?”
謝清和蹙著眉頭,有些煩惱說道:“我覺得都挺適合的,真的很難選啊……要不你全都拿走好了?”
懷素紙走過去,坐下來,看著堆疊成山的衣裙,說道:“這樣好嗎?”
謝清和看了她一眼,明白她的意思,說道:“有甚麼不好的?這些裙子和衣服都是出自名家之手,連我都不覺得便宜,一直放在衣櫃裡也很可惜的呀。”
懷素紙想了想,說道:“有些道理。”
“哼,我說話一直都很有道理!”
謝清和的眼神忽然明亮起來,壓低聲音說道:“而且……你現在有沒有一種感覺?”
懷素紙問道:“嗯?”
謝清和放下手裡的那條粉裙,微仰起頭,湊到懷素紙的耳邊,低聲說道:“就是,那種我們正在養女兒的感覺?”
懷素紙沉默了。
她看著謝清和的眼睛,然後發現這句話起碼有一半是真的,因為那些興奮和雀躍不可能是假的。
今夜的清都山到底怎麼了?
為何這般沒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