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嗷……嗚?”
雲妖睜大眼睛,聲音裡滿是遲疑,帶著一絲絲的無法置信。
懷素紙看著它說道:“我知道你更喜歡現在的自己,事實上我也很喜歡這樣的你,但這些天來沒有進展也是事實,總得想個解決的辦法。”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還在輕輕撫摸著雲妖的後背,手掌深陷在那柔順的毛髮裡。
“或者我再努力嘗試一下,看能不能更好地對你的嗷嗚做出總結,不再像現在那麼耗費心力就能輕易理解。”
她想了想,又說道:“這應該比我在短時間內修煉到大乘要容易一些。”
聽著這些話,雲妖無法再一臉無辜下去。
它小心翼翼地跳到了懷素紙的大腿上,隔著衣衫去蹭了蹭她的肚子,表示自己真的有在努力,只是沒有結果而已!
“我知道的,雖然你很愛睡覺,不愛聽我講課,但確實沒有糊弄過……”
話音莫名戛然而止。
懷素紙頓了頓,看著懷裡的雲妖說道:“這些話都是認真的。”
之所以說這麼一句話,是因為連她自己都覺得……話裡有陰陽怪氣的意思。
很像是南離和姜白這兩人莫名其妙生氣了,對她心懷怨懟的時候,與她說的那些怪話。
懷素紙確定自己沒有這個意思,自然要認真強調一遍。
在她眼裡看來,雲妖就是一個小孩子。
她始終認為,與小孩子相處的時候,最為重要的就是真誠,不要留有誤會的餘地。
“嗷嗚!”
雲妖搖頭,表示自己沒有懷疑過!
然後它順勢倒在懷素紙的懷裡,看著案几上堆著的那些書籍,變得愁眉苦臉了起來。
懷素紙沒有說話,靜靜撫摸著它,等待它的決定。
不知多了多久,那一聲嗷嗚終於在她懷裡響起。
雲妖答應了。
為了自家的聖女殿下不再勞心費神,它願意稍微嘗試一下。
就在它準備化形的時候,懷素紙忽然想起了一件頗為嚴肅的事情。
“化形後的你會是怎樣的?”
“嗷嗚。”
“你自己也不太確定嗎?”
“嗷嗚!”
雲妖一臉誠懇地看著她,不用去猜,都知道這是承認的意思。
懷素紙沒有說話,思考片刻後,從隨身儲物法器裡取出了一件衣裳。
很自然地,這件衣裳的色澤是如墨般的黑。
這自然是懷素紙自己的衣服。
緊接著,她把雲妖抱起來放到椅子上,起身去把那扇接入陽光的窗戶給關好後,才是說出了那三個字。
“開始吧。”
懷素紙的聲音久違地幾分凝重。
……
……
在人族統治世間的如今,對天下妖族而言,化形是一件頗為重要的事情。
明知山上那隻虎大王,當年便是在化形行走世間的途中,與孤聞大師相識,結下了那段受用至今的關係。
更不要說化形後還有著參照人類的功法,對自身的修行路做出糾正,這種極為實在的好處。
然而所有的這一切,對雲妖來說都是毫無意義的。
它與懷素紙相識不久,但關係卻已經密切到了極點,不需要再靠化形結伴同遊去增長。
修行方面的考量就更不存在了。
雲妖本就站在人間的最高處。
哪怕是北境以北陷入沉寂的現在,它依舊強大到不可一世,能與它相提並論的存在,偌大人間也就那幾個而已。
顧謝兩位真人,長生宗的麒麟,清都山上那株古樹,與天淵劍宗那隻被稱之為白澤的神獸而已。
綜上所述,雲妖從未考慮過化形的事情。
事實上,在教學連番受挫之前,懷素紙也未曾考慮過讓雲妖化形這條路。
當這一刻真正來臨的時候,一人一妖都下意識緊張了起來。
懷素紙神情微凝。
雲妖很不安地嗷嗚了一聲。
懷素紙思考片刻,確定這聲嗷嗚帶有害羞的意思後,很認真地閉上了眼睛。
這一刻,她的感知中天地靈氣略微紊亂,卻轉瞬間就恢復平靜。
下一刻,一道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
這聲音聽上去是笨笨的,憨憨的,不那麼聰明的,但絕對能夠稱得上是可愛的。
“嗷……嗚。”
懷素紙睜眼望去,見到的是一位身穿黑裙的小姑娘。
小姑娘是真的不大,比之當年的謝清和還要更稚嫩一些。
於是那件黑裙穿在她的身上,便顯得太過寬大,襯得她手足無措。
她只好坐在地板上,讓裙襬散亂如花。
她有些緊張地咬著下唇,很是不安地看著懷素紙。
幾縷陽光自窗戶的縫隙間灑落,越過懷素紙的肩膀,照亮小姑娘的眉眼。
那小姑娘忽然低頭,似是被陽光刺著了眼睛。
就像是那朵不勝嬌羞的蓮花。
“我……好了。”
……
……
如此簡單的三個字,從小姑娘的嘴裡說出來,卻是充滿了艱辛苦澀的意味。
懷素紙醒過神來,不再為之失神。
她早已知道雲妖就是一個小孩子,本就不該失神,但還是失神。
因為那一聲下意識的嗷嗚……真的很可愛啊。
她走到雲妖身前,想了想,認真說道:“先不用勉強自己說話。”
言語間,懷素紙取出一根髮帶,為雲妖束起散亂的髮絲。
在這個過程中,她仔細打量了一下化形後的雲妖。
與尋常的小姑娘相比,雲妖的臉頰稍顯清瘦。
要是不說話,將會是很冷,很高傲的一個小姑娘。
她的容顏真真如畫,且不是尋常的畫,而是一副鍾天地靈氣的畫。
她眼眸遠看彷彿晨星,近看則是一方靜湖,湖面如鏡,可以倒映出一切的真實。
無論從何種角度看,小姑娘的身上都找不出缺點。
當然,這存在著一個前提。
那就是她不能開口說話。
她一旦開口,那所有的清冷與完美,都會變得一種截然相反的……天真以及可愛。
……
……
“很可愛。”
懷素紙坐在地板上,看著仍舊低著頭的雲妖,由衷感慨說道。
小姑娘抬起頭來,猶豫了會兒,嗷嗚了聲。
懷素紙沉默了。
因為這一聲嗷嗚的意思……很麻煩,很不好回答。
——那現在的我可愛,還是之前的我可愛?
雲妖問的很認真,因為她根本沒有想那麼多,只是純粹的好奇。
懷素紙同樣認真說道:“都很可愛,是不一樣的可愛。”
聽到這句話,雲妖的眼睛瞬間明亮起來。
她很自然地俯身向前,倒向了懷素紙,就像她還未化形之前那樣。
她貼著她的大腿,用頭頂輕輕地蹭著她的肚子,發出了滿意的聲音。
懷素紙有些不太習慣,但還是把手放在了雲妖的背上,一如之前地輕輕撫摸著,沒有任何的區別。
“感覺怎樣?”
“嗷嗚。”
“這衣服不合你身,穿著當然是不舒服的。”
“嗷嗚~”
“待會兒我給你量一下尺碼,讓人去為你做幾件,但你現在得先習慣一件事。”
“嗷嗚?”
“開始習慣說人話。”
“……好。”
雲妖的聲音從懷素紙的懷裡流淌而出,尾音被拖曳的很長,聽上去有種幽幽的感覺。
懷素紙扶住她的肩膀,讓她離開自己的懷裡,起身去把關上的窗戶給推開。
陽光與春風入窗。
書案上的那些典籍被翻動,發出了煩人的聲音。
聽著這熟悉的聲音,雲妖頓時愁眉苦臉,眼眸微轉間,生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不能變回去。”
懷素紙頭也不回說道,她不用想都能猜得到雲妖的心思。
雲妖眨了眨眼,一臉天真地看著她,彷彿自己甚麼都不知道。
懷素紙轉身,回到書案前坐下,問道:“之前我教你的東西都還記得嗎?”
雲妖下意識想要搖頭,表示自己一無所知,卻又猛然發現這隻會帶來更糟糕的結果。
“記得。”
“先溫習一下吧。”
懷素紙的聲音很自然。
雲妖微微一怔,好生不解地看著她,心想我才化形多久,您就要我繼續學習了嗎?
“怎麼了?”
懷素紙問道。
雲妖很老實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現在這個樣子,您滿意嗎?”
懷素紙聽完以後,平靜說道:“我從來都不在乎外貌。”
不等雲妖撒嬌,她說道:“離太陽下山不到一個時辰了,待會兒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浪費時間。”
雲妖低下頭,老老實實地嗯了一聲。
懷素紙拿起那本一本簿冊。
冊子裡寫滿了字,都是學習相關的內容。
她讓雲妖坐在自己身邊,一起看著這本冊子,對著上面的字開始發音,進行復習。
雲妖哪裡敢違逆自家聖女殿下,很快就收斂起心思,認真溫習功課。
小樓不再安靜。
一道生澀且稚嫩的聲音不斷響起,進行著很基礎的發音,但時不時還是會被一道成熟的冷淡嗓音糾正。
隨著時間的流逝,炎日的西斜,那兩道聲音漸漸糾纏在一起。
成熟與稚嫩。
可愛與冷淡。
天真與漠然。
這聽上去很像是一對師徒,一對姐妹,甚至一對母女。
大半個時辰過後,小樓裡的聲音變得單調了起來,很難再聽見那道成熟的聲音,只剩下了稚嫩的可愛的讀書聲。
“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故無……”
道門最為經典的經文,被雲妖緩緩道出。
她的神情很是認真,眉眼間找不出半點的厭惡,相反還流露著清晰可見的歡喜。
她沒有想到,原先怎麼也只能嗷嗚的繁複經文內容,在簡單的溫習過後,竟然如此輕易地就被自己唸了出來。
要知道,之前懷素紙為了這短短二十來個字,與她努力將近三天時間,還是一無進展。
果然還是得化形!
這般想著,雲妖越發感到高興。
隨著最後一個字被念出,溫習隨之而結束。
懷素紙很是滿意,偏過頭望向身高才到自己肩膀的雲妖,看著她那雙湛藍色的眸子,倍感欣慰。
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在教妖說話這件事情上,取得堪比修行破境的莫大成就感。
就在這時,雲妖輕輕扯了一下她的衣袖,一個字一個字地問道:“剛才聖女殿下您說的很重要的事情,是甚麼呢?”
懷素紙耐心聽完,知道她沒有認真嚴肅的意思,話裡的情緒都是好奇。
“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
雲妖的眼睛變得明亮了起來,聲音不知覺地雀躍著。
懷素紙說道:“嗯,給你起一個名字。”
她頓了頓,接著補充了一句話:“這是我們認識那時候就說過的事情,只是那時候你不方便,結果拖到了現在。”
雲妖連忙點頭,趕緊說道:“現在很方便!”
懷素紙見她如此期待,不再多說甚麼,以劍指為筆,憑空寫下很多個名字。
是雲纓,是雲霄,是雲舒,是雪練,亦是雲夢。
有雪生,有北雲,有白絳,有云君,還有染墨。
更可愛一些的,是雲采采也是雲盼盼,以及雲霏霏。
如果不想那麼可愛,雲水心和雲夢秋當然也是極好的。
至於嗷嗚這樣的名字……
懷素紙暫時沒有以習慣來起名的習慣。
雲妖睜大了眼睛,看著那些漂浮在空中,被落日餘暉鑲上了一層金邊的文字,小臉逐漸茫然了起來。
她都快看不懂那個雲字了,只覺得這裡的雲字多得都讓她辨認不出來了。
“這是聖女殿下您為我想到名字嗎?”雲妖問道。
懷素紙沒有說話。(注)
她問道:“沒有喜歡的嗎?”
雲妖微微搖頭,認真說道:“我都喜歡!很喜歡!非常喜歡!”
然後她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但是名字只能有一個吧?”
懷素紙嗯了一聲。
雲妖更難過了,扯了扯她的衣袖,睜大眼睛看著她,小聲問道:“我真的不能有五個……好吧,三個名字嗎?”
懷素紙說道:“三個名字記起來會很麻煩,而且名字理應是獨一無二的。”
雲妖低下頭,嗷嗚了一聲,以此來表示自己的悲傷。
懷素紙看了她一眼,說道:“不用著急,還有一段時間,你可以慢慢去想。”
再過兩天,清都山才會進行最高權力的交接儀式。
待謝清和正式成為清都山掌門後,她會帶著雲妖一併返回中州。
在此之前,沒有事情會打擾到她們。
——謝清和最近忙碌到了極點,已經很久沒回來了。
雲妖聽著這話,卻還是難過。
她再抬起頭,望向那些染著金光的文字,忽然發現了一個問題,於是好奇問道:“為甚麼這裡面沒有懷雲?”
PS:這些都是大家起的名字,所以紙紙沒有點頭,而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