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無聲散去,太陽照常升起。
懷素紙睜眼醒來。
她沒有去床上休息,而是留在了那張鋪有軟墊的搖椅上,隨著醒來後的輕微動作,椅子開始輕輕晃動,分外舒服。
她微微眯眼,偏頭向樓內唯一一張床望去。
落入懷素紙眼裡的不是一位睡裙凌亂,正在賴床的小小姑娘,而是一隻躺在床上用雙爪抱著枕頭,睡得格外踏實的雲妖。
在陽光的照耀下,它的毛髮被鍍上一層如金玉般流光,很是好看。
懷素紙靜靜看了會兒,然後眯起眼睛望向窗外,才知道原來已經是午後。
有風穿堂而過。
帶著暮春午後的暖意,繞過樑柱,落在如瀑的黑髮間,輕撓耳垂。
讓人止不住地想繼續睡下去。
懷素紙閉上眼睛,靜靜感受著這來自於天地的溫柔。
半刻鐘後,風停了。
她隨之睜眼起身,離開了那張搖椅,卻久違地懶惰了一次,沒有穿上襪子,赤足走在被陽光曬得很暖和的地板上。
她在床邊坐下,看著還在熟睡之中的雲妖,在心中無聲地說了一句謝謝。
這般想著,懷素紙伸出右手,溫柔撫摸著雲妖的毛髮。
就像擼貓一樣。
待某片陰雲遮去陽光,天色暫且轉陰之時,雲妖才是醒了過來。
它還未完全睡醒,有些迷糊地抬起雙爪,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發出無意義的可愛嗷嗚聲。
懷素紙視線落在身旁,看著那道到來已經有段時間的白光。
這道白光是一封信。
她抬起手,以指尖沒入這道白光的內部,用神識感知隱藏在其中的資訊。
這封信的內容很清楚。
一是希望她能出席不久後那場宴席,見證清都山掌門之位的正式交接,二是讓她不用擔心明景道人,三是關於她是暮色的那份證據,清都山會盡最大努力去處理。
這封信自然是來自謝真人。
是他給予懷素紙的歉意與補償。
無論從何種角度來看,這都是極具誠意的一個道歉。
明景道人作為八大宗掌門之一,本身又是大乘後期的當世強者,在整個中州乃至人間都具有極大的影響力。
在清都山不可能讓他永遠為囚的情況下,想要他放下對懷素紙的殺意,哪怕是暫時的放下,都不會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至於後者,那份關於懷素紙是暮色的證據,無疑更難處理。
難在南離的身上。
或者說,難在清都山必須要在不知道這份證據的情況下,將這份證據處理乾淨。
故而就連謝真人在這封信上所採用的措辭,都是盡最大的努力去處理,而不是向懷素紙保證能夠處理乾淨。
看完信裡的內容,懷素紙有些好奇,於是回信。
她只問了一個問題。
——您要怎麼讓明景道人放下對我的殺意?
隨著那道白光破空而去,沒入清都峰頂,遮掩陽光的那片陰雲悄無聲息散去。
陽光再次降臨。
懷素紙看了一眼還在賴床的雲妖,起身去認真洗漱。
待她放下手中那把雷木梳,原先略顯凌亂的髮絲重新柔順筆直後,謝真人的回信已然在旁等候多時。
她神情鄭重,很認真地開啟了那封信,然後……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謝真人所採用的方法很簡單。
就像他在回信上的措辭那樣簡單明瞭。
那是一個簡單到極致,卻必然能夠成功的辦法。
唯一的問題是,這個簡單到極致的方法,整個人間大概只有兩個人能用。
這封信裡面只有六個字。
——讓他身負重傷。
這裡的他,指的當然是明景道人。
懷素紙沉默良久後,屈指一彈,讓那道白光消逝。
她沒有再去想這些事情,向已經清醒過來的雲妖走去,拿起江半夏留下的那些書籍,準備授課。
現在距離謝清和繼任清都山掌門,還有不長不短的數日時光。
在這些天裡,懷素紙不打算離開這片崖畔。
她素來喜歡清淨,而清都山上的那些年輕弟子們,遇見她不可能維持冷靜,必然會迸發出極大的熱情。
這真的很麻煩。
而且這片崖畔花樹成林,風景獨美,無人打擾,本就是清都山上最好的地方之一。
留在此間,想來雲妖上課的時候,心情也能愉快上一些吧?
應該?
懷素紙看了一眼雲妖,發現它已經在倒頭裝睡。
……
……
今日的樂來峰幾分熱鬧。
自中州而來的飛舟,懸停在雲臺之外,正在等候踏上歸途的人。
在臨時推辭一天過後,江半夏終於決定離開北境,重回中州。
此時此刻,正是清都山為她設下的送別宴。
楚瑾與江半夏並肩而立,站在崖邊,說著分別前的話。
“結果到了最後,這婚還是沒有退成嗎?”
“你很傷心?”
“傷心總是難免的。”
“有你這樣一個的師父,難怪懷素紙喜歡清淨。”
聽到這句話,江半夏莞爾一笑,溫柔說道:“有你這樣一位體貼的妻子,難怪謝真人不願飛昇。”
楚瑾神情微冷。
片刻後,她的視線從江半夏身上挪開,落在雲臺外的那艘飛舟上,忽然問道:“所以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江半夏笑意嫣然問道:“甚麼怎麼想?”
楚瑾面無表情說道:“所有人都認為我堅持結束這門婚事是私仇,但你應該清楚,在此之外,還有一部分原因是你。”
江半夏似是不解,挑眉說道:“嗯?”
“在我面前,你又何必再裝。”
楚瑾神情漠然說道:“這世上最不想看到清和跟懷素紙成婚的人,從來都不是我,而是你。”
江半夏微笑說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些甚麼。”
楚瑾平靜說道:“我的意思很清楚,你對自己的徒弟抱有不該有的非分之想。”
“是嗎?”
江半夏神色不變,笑容依舊:“謝謝你告訴我這樣一件連我本人都不知道的事情。”
楚瑾看了她眼,說道:“有還是沒有,你自己心裡再是清楚不過,我沒有興趣去證明些甚麼,我只是想告訴你,你這樣遲早會出問題的。”
江半夏微笑不語。
楚瑾當然知道,無論自己今日說的話再怎麼有道理,也不可能改變江半夏的想法,但說與不說是兩回事。
“懷素紙不是你也不是我,她的性情太不元始宗,她固然是不在乎世人的目光,但她對自我的要求太過於苛刻,與這個世界的現狀相抵太多,道心看似堅定不移,實則極易出現問題。”
她看著江半夏最後說道:“所以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說完這句話,楚瑾轉身離去,結束了這場談話。
江半夏沒有目送。
她的笑容依舊還在,眼中的情緒卻是一片漠然。
因為楚瑾說的正是她所擔心的。
半晌過後,她斂去這些無意義的憂思,向雲臺走去,與清都山的諸多強者道別,登上那艘飛舟,踏上前往中州的漫長歸途。
當飛舟上的人們驀然回首,望向被拋在後方的清都山,望向北境以北那輪若隱若現的明月時,心中不由生出恍如隔世般的唏噓感覺。
然後他們收回視線,開始思考往後的現實,才是錯愕地發現。
原來。
如今只是暮春。
……
……
道盟大治四千三百九十七年。
在這一年的春天,人間發生了很多足以留在史書上的故事。
故事的最後也是筆墨最為濃重的一筆,是滅世三災之一的雲妖不復存在,是清都山徹底擺脫了北境以北帶來的威脅,再無外患。
而這所有的故事,都離不開懷素紙這三個字。
世人奉她為聖,中州五宗的大人物們對她殺之而後快,可大人物的親傳弟子們,卻對她有著近乎崇拜般的仰慕之情。
在過往的歷史當中,很難有人在活著的時候,便落到如此複雜矛盾的境地中。
無數暗湧隨著這些複雜的情緒,在中州乃至整個人間湧動,見不得天光的議事來了一場又一場,陽謀與陰謀與敵意在黑暗中不斷滋生,日漸壯大。
然後暮春某日。
這些精彩絕倫的陽謀,這些撥弄人心的陰謀,這些躁動不安的敵意,於頃刻間戛然而止,驟然消散,悄然無蹤。
這些東西都被留在紙面之上,不會被付諸於行。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有一個訊息從北境來到了中州,落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謝真人降下法旨,言稱明景道人與其論道之時,心有所觸,故向天道行,然功虧一簣,以至如今身負重傷,難以痊癒。
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真的,卻只能承認這是真的,並且在口中堅信這是真的。
所有人都明白了謝真人的意思。
在他離開人間之前,誰也不能動懷素紙。
要是敢動,那就準備好被滅門吧。
一時間,整個中州如臨深淵。
這正好應了謝真人名字裡的那個淵字。
……
……
與此同時,懷素紙正在煩惱一件事。
她還未離開北境,仍在清都山上那幢小樓裡,與暮春的風為伴。
連春風都吹不走的煩惱,是雲妖。
準確地說,是雲妖在人族語言的學習上的原地踏步。
午後,懷素紙看著堆疊在書案上的那些厚重典籍,終於對一臉無辜的雲妖說出了那句話。
“要不,你試一下化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