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謝清和輕輕點頭,想了想,又道:“但清都山的謝掌門太多了,你可以喊我謝清和掌門。”
她說著說著,眉頭微微蹙起,不太確定地補充了一句:“這是不是稍微有點兒怪?”
懷素紙和南離還未來得及開口,虞歸晚便已說出了自己的感覺。
“你這讓我想起了一件事。”
“甚麼事?”
謝清和望向她,眼裡有些好奇。
虞歸晚一臉老實說道:“我認識的所有二長老,或多或少都有些討厭別人稱呼自己是二長老。”
話還沒說完,其他人就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
懷素紙心想這哪裡能是一回事?
南離卻是回想起當初自己被嗆得說不出話的經歷,好生感慨。
一個門派裡又不只有二長老,明明還有三長老,也有四長老,你怎就偏偏挑個二出來說呢?
難道你是下意識覺得謝清和很二?
那十三長老不也挺合適的嗎?
或者來一個……不二峰的十三長老?
想到這裡,南離著實沒有忍住,直接笑了出來,險些笑出了聲。
她連忙給自己添了一杯酒,迎著謝清和並不友善的目光,頗為生硬地把話題給拉了回去。
“還是謝掌門好一點兒!”
她起身向小姑娘敬酒,故作豪氣說道:“天無二日,從今以後,清都山只有一個謝掌門!”
話音落下,南離舉杯飲盡。
場間一片安靜。
無人理會。
謝清和倒不是在生氣,不願理會,只是她有些沒反應過來。
主要是她還不習慣如此……世俗的畫面。
虞歸晚還在茫然,因為她想來想去還是不明白,為甚麼南離聽到自己說的話就笑了。
這有甚麼好笑的呢?
懷素紙沒反應的原因最為簡單。
她不喜歡喝酒。
更不喜歡為了這種事情喝酒。
明明是如此尷尬的時刻,南離卻神情自若,身上找不出侷促的意味。
她很自然放下酒杯,掀開了鐵鍋的蓋子,讓鍋裡的熱氣冒了出來。
“真香啊。”
南離用力地嗅了又嗅,望向謝清和,一臉期待問道:“可以吃了嗎?”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語氣再是尋常不過,彷彿先前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謝清和看著她,心裡好生敬佩,確定自己是肯定做不到這般自然的。
“還得再等一會兒。”
“這樣啊。”
南離有些遺憾。
懷素紙不想看兩人再聊下去,舉箸給南離夾了些小菜,問道:“你準備走了?”
南離看著碗裡的松花蛋和豆腐,心想這時候倒是知道給我夾菜了,隨意說道:“不走留著幹嘛?”
事實上,她早就應該離開北境返回中州,去接管林輕輕被廢黜後空出來的一應權力。
她留在清都山上,名義上是代表中州五宗參與北境的災後重建的事務,事實上就是在等懷素紙醒來而已。
如今人醒了,那她還有甚麼留下來的理由?
就在說話的時候,鐵鍋裡的鵝肉好了,香味撲鼻。
謝清和第一時間站起身來,用木勺子翻動了一下鐵鍋,再從中挑出最好吃的那幾塊,放在了懷素紙的碗裡。
虞歸晚沒注意這些。
自從那頓聞名天下的醬大骨過後,她便將飲食視為神聖事,極為轉註。
她很認真地從鐵鍋裡挑出一塊肥瘦相間的鵝肉,以及浸滿了醬汁的土豆塊,開始品嚐這從未嘗過的北境名菜。
南離對鵝肉的興趣不太多,又為自己倒了一杯酒,伴著豆腐開始飲酒,很是愜意。
一時之間,雅間裡都是舉箸與舉杯的聲音,並不如何熱鬧,但卻格外的溫馨。
直至夜深時分,酒無菜殘,眾人才是再有了說話的餘暇。
“這次分別,也不知道要再過多少年,我們才能坐在一起了。”
南離遠談不上海量,此時眼神已經微醺,連說話的都帶著些醉意。
懷素紙想了想,望向虞歸晚,說道:“這得看她。”
“啊?”
虞歸晚有些懵然,沒能理解這句話。
謝清和解釋道:“再過幾天,我就是清都山的掌門了,但繼任大典不會那麼快,還要再過一些年,到時候你願意來的話,我們當然能夠再聚在一起。”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不著痕跡地給了虞歸晚一個眼神,希望能讓少女回想起在雪地裡的那場對話。
——我和你都是要當掌門的人。
她希望下次再見到虞歸晚時,對方已經是天淵劍宗的未來掌門。
“……哦。”
虞歸晚看著正在眨眼的謝清和,以為這是讓自己答應下來的意思,不禁有些茫然,心想我和你有這麼熟絡嗎?
這般想著,她點頭說道:“嗯,我下一次一定來!”
然後她猶豫了會兒,再神情堅定地說了一句話。
“這個……感覺沒有醬大骨好吃。”
謝清和聞言好生無語,心想你怎麼還給惦記上了?
懷素紙說道:“都很好吃。”
南離看了她一眼,伸了個懶腰,似是無意說道:“可是啊,貪吃是很不好的一個習慣呢~”
話中似乎別有深意。
懷素紙彷彿沒聽出來,喝完杯中殘茶,起身離開雅間,去把賬給結了。
在她離開的片刻,雅間裡的三人都安靜了下來,沒有趁她離開說些奇怪的話,顯得有些生疏。
本就是生疏的。
如果沒有懷素紙的存在,她們很難坐在一張桌子上,更不要說努力尋找話題,去說那些可有可無的閒話了。
陌生,冷淡,一切止於禮節,這才是她們之間該有的模樣。
……
……
離開小鎮,重回山上,又入小樓,雲妖還在美夢裡。
是的,懷素紙把雲妖丟在了清都山上。
理由有很多,最關鍵的那個當然是不方便——雲妖最近愛上了蹲她的肩膀,會礙著她夾菜。
她脫下鞋與襪,赤足走過微涼的木板,回到那張搖椅上,閉目養神。
她的傷勢尚未痊癒,自醒來就忙碌了整整兩天時間,此時難免有些疲倦,需要休息。
然而就在懷素紙坐下來不久,謝清和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我有些話……想要和你說。”
“嗯?”
“和我們的婚約有關。”
“怎麼了?”
懷素紙睜開眼,視線落在站在不遠處的小姑娘身上。
謝清和抿了抿唇,然後鼓起勇氣,低聲說道:“我之前想的是,北境以北的事情平息後,我們就直接成婚的。”
懷素紙沉默片刻後,站起身來,與她對視說道:“但是你現在改變主意了,是嗎?”
小樓一片安靜。
月色入窗,如水般盪漾在兩人間,讓夜色變得更加清冷。
“嗯,我想了想,還是算了。”
謝清和看著懷素紙,認真說道:“我一定會和你成婚,誰也不能改變我的想法,但……不是現在。”
懷素紙不知道該說甚麼。
今日付出如此之多的努力,不惜與自己的母親當面對峙,說了那些從前絕不會說出的話,卻在夜深人靜時做出這樣一個決定……
這該怎麼形容呢?
謝清和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抬起頭,嫣然一笑說道:“想聽聽我的理由嗎?”
懷素紙說道:“很想。”
“可能有些俗氣,有些白痴,有些笨蛋,有些天真,有些可笑,但我真是這麼想的。”
謝清和看著懷素紙,笑容裡多了些慚愧,說道:“要是我現在和你成婚,借你對北境對清都山的影響力,我很容易就能坐穩掌門之位,但這和我……基本沒有甚麼關係,換一個人,只要那人的姓氏是謝,就不會有人反對。”
她微微一頓,自嘲說道:“因為在別人眼裡,清都山真正的掌門其實是你。”
懷素紙沒有說話,因為這句話是對的,是極有可能發生的事實。
在清都山兩萬年的漫長曆史當中,總有那麼幾個驚才絕豔的天驕,讓謝家心甘情願地讓出大權,甚至是直接讓出掌門之位。
謝家之所以能長存於世,與自身的強大很有關係,與這種極其明智的審時度勢亦有關係。
“我不想要這樣。”
謝清和斂去笑意,看著懷素紙的眼睛,認真說道:“因為我想和你並肩站在一起,不是依靠你,而且……這樣應該更能在以後幫到你吧。”
懷素紙明白了,同樣認真說道:“我覺得你一定會成功。”
謝清和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低聲問道:“這樣會不會有些任性?”
“任性?”
懷素紙搖了搖頭,微笑說道:“我認為這是一個極具勇氣和智慧的選擇。”
聽著這話,謝清和先是感到高興,緊接著卻是為之害羞,說道:“勇氣我能理解,智慧……紙紙,你是認真的嗎?”
懷素紙向窗外望去,看著燈火如晝般的清都山,輕聲說道:“接下來的這段時光,將會是清都山乃至整個北境數萬年來最為平穩的時光,很適合讓你的想法展開,能夠意識到這一點,並且付諸於行,當然是一種智慧。”
謝清和微微一怔,然後發現這句話說的都是事實。
在她的父親離開之前,整個人間都會安靜著。
沒有人會去招惹一位在世的近仙之人。
“我明白了。”
謝清和看著懷素紙,認真說道:“我會努力的。”
說完這句話,她向前走了一步,用力地抱住了懷素紙,把頭埋在如瀑的黑髮間,認真嗅著那淡淡的香味。
然後。
謝清和以開玩笑的語氣,說出了一句藏在心裡很久的話。
“到時候指不定就是我娶你了哦,懷素紙,懷大姑娘!”
PS:接下來要用到大夥給雲妖起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