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大局無關,與利益無關,與私仇……很有關。
當謝清和想明白今日這一切的真正起因後,她就知道,自己必將贏得這場爭論的勝利。
“我可以理解母親你的感受,但我絕對不會贊同你的想法,你對懷素紙的遷怒。就算我和她沒有婚約,就算我和她素不相識,就算我和她有仇,我還是會反對你。”
“像這樣的話,從你的嘴裡面說出來,還真是讓我心生唏噓。”
“如果你是因為我不再怯弱,敢這樣和你說話,違揹你的意思而唏噓難過,那我對你很失望,母親。”
“原來你對我有過期望?”
楚瑾莞爾一笑,聲音幾分輕快,不見陰霾。
“怎麼可能沒有?”
謝清和沉默了會兒,說道:“在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像父親一樣強大,而且我知道我不會再有一個弟弟或者妹妹,清都山的未來全都在我的肩膀上,那時候的我看到唯一一個可以追逐,可以模仿的人就是母親你。”
話音落下,楚瑾的笑容依舊在,眼神卻變得沉靜了下來。
場間一片安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謝清和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懷念童年時光的悵然口吻。
“我小時候一直都很害怕你,害怕你溫溫柔柔地笑著,讓我去做一些我不想做的事情……但是晚上睡覺做夢的時候,我總會想著自己長大了也能像你一樣,只是微微一笑,就能讓人無法拒絕,就能讓所有人都聽自己的話,去做甚麼,不能做甚麼。”
她輕聲說道:“我很喜歡這種溫柔的堅定,我一直覺得道藏上面說的上善若水,指的就是母親您。”
楚瑾淡然說道:“所以你想告訴我,為了贏得你最後的尊重,我就不要再堅持下去了,安安靜靜地給你認個錯,承認自己就是在公報私仇,悽然一笑地抱著你,在你看不見的時候哭出來,用淚水打溼你的肩膀,然後你我冰釋前嫌,過往一切矛盾都煙消雲散,對嗎?”
謝清和墨眉微蹙,神情微凝,沒有說話。
“這樣子做確實很省事,很方便,畢竟你我關係再差也是母女,沒有道理為了還未落實的事情恩斷義絕,徹底斷絕來往……”
楚瑾看著她,微笑說道:“但是我為甚麼要這樣做呢?”
謝清和沉默了。
楚瑾繼續說道:“如果不是今天,是數十年後的一天,與你發生爭執的人不是我,是一個野心勃勃的大乘強者,你覺得你說的這些話可以解決問題嗎?”
謝清和嘆息了一聲,搖頭說道:“不行。”
在旁的謝真人聽著這聲嘆息,心中生出一種小姑娘已成大人物的感覺。
不知為何,此時的他眼中再無擔憂,反而變得輕鬆了許多。
“這世上有太多的事情與真相無關,每一位在修行路上走到深處的強者,都是固執己見到極致的。”
楚瑾笑意不減說道:“想要改變這些人的想法,只有一個辦法,以絕對的實力直接去摧毀他們的想法。”
她看著謝清和的眼睛,說道:“繼續吧,證明給我看,現在的你有能力毀掉我的想法。”
場間再次安靜。
謝清和與楚瑾對視著,沒有緊張地咬住下唇,神情意外的冷靜。
片刻後,她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如果母親您堅持到底,非要公報私仇,無論如何都要取消這門婚事,那我會給予你同樣的不痛快。”
“我會直接站出來,在所有人的面前否定你的意思,與你當場爭執。”
“就算清都山就此分裂,我也不會在乎。”
謝清和的神情格外平靜,聲音無比堅定。
楚瑾嫣然一笑,嘲弄問道:“那你覺得我會在乎嗎?”
“你當然不會在乎清都山,因為你是元始宗出來的人,對這裡沒有感情可言。”
謝清和安靜了會兒,說道:“但你在乎我父親。”
楚瑾看著她,挑了挑眉。
謝清和繼續說了下去。
“我很清楚父親是怎樣的一個人,知道他不願意看見甚麼事情,所以我會讓他不願意看見的事情逐一發生。”
“是清都山走向分裂,是你我恩斷義絕,是他生命的最後時光也不得片刻安寧,是告訴他,除非你們再生一個孩子,讓我變成一位廢太子,讓那個孩子成為清都山的下一任掌門,否則這件事我就會堅持到底。”
她盯著楚瑾的眼睛,面無表情說道:“現在,你在乎了嗎?”
這番話裡沒有任何激昂的情緒,流露出來的意味相當平靜。
然而正因為這種極致的平靜,才彰顯出了謝清和的堅定。
她就像是在講述一個如同日出東方,水往下流,雪融成水的樸素道理,以此告訴告誡警告楚瑾……
這件事,她一步都不會退。
要麼你再生一個,把我廢了。
要麼你就認了。
對話結束。
清都峰頂,古樹最高處,如同死去般的沉靜維繫了很長時間。
一直默然聽著這場爭執的古樹,第一次發出了自己的聲音,依舊厚重,但其中也夾雜著些許的疲憊。
“我覺得小清和當掌門很好。”
這句話的意思十分清楚。
就算謝楚二人再生一個孩子,它還是會支援謝清和繼承掌門之位。
這株古樹作為清都山鎮守,在誰來當掌門這件事上,一直都有自己的那一票。
在清都山歷史上的很多時候,這甚至是最為重要的那一票。
哪怕境界高如謝真人,在這件事上也會尊重對方的意見。
楚瑾還是沒說話。
“樹爺爺支援我的原因很簡單,因為雲妖。”
謝清和看著楚瑾說道:“更準確地說,是因為雲妖完全相信素紙。”
楚瑾笑了笑。
與先前的笑容不太一樣,這抹笑容是自嘲的。
她看著謝清和說道:“你贏了。”
隨著這三個字的落下,今日之事正式塵埃落定。
謝清和向兩人行了一禮,向古樹道了一聲謝,就此轉身離去。
她沒有長高,背影還是從前的背影,這時候卻莫名地高大了許多。
……
……
“如今看來,清和當掌門挺好的。”
“……你想說甚麼?”
“我們沒必要再生一個,養孩子是很麻煩的一件事,而且不見得有清和這般強。”
“我從未想過為你再生一個。”
楚瑾的聲音如冬風般寒冷。
謝真人笑了笑,很自然地牽住她的手,溫暖著她的冰冷。
楚瑾安靜片刻後,忽然說道:“我不是在借這件事來磨鍊清和,看她能不能擔起大任,我確實是不想讓懷素紙好過。”
謝真人嗯了聲,說道:“我知道的。”
此時的他們已經離開了那株古樹,在清都峰頂散著步。
春日悄然西斜,灑落的陽光不再那般燦爛,多了些溫柔的感覺。
天色已黃昏。
“我也想過要不要阻止你,但後來發現……這我有甚麼理由阻止你呢?”
謝真人輕聲說道:“你的這些情緒都是因我而起,因我而來,我要是連一個發洩情緒的機會都不給你,要你冷靜到底,那也太過分了一些。”
楚瑾漠然說道:“但你也沒有幫我。”
謝真人說道:“就像清和說的那樣,你這樣做是錯的。”
楚瑾說道:“所以你就甚麼都不做?”
“我喜歡你,因此我願意容忍你的一切缺點。”
謝真人停下腳步,望向遠方的天空,認真說道:“但這不是我讓你一直錯下去的理由。”
那是北境以北的天空。
一輪孤月在其中若隱若現。
楚瑾沉默了會兒,轉而問道:“如果沒有今天的清和,你會怎麼做?”
謝真人說道:“自然是在其他地方向懷素紙做出足夠的補償。”
話裡沒有說具體是怎樣的補償,但楚瑾大致上也能猜到。
無非是將此生修行所得感悟贈予,是親自去一趟長生天峰與莫由衷談一場,為懷素紙除掉那份所謂的證據,如此一類的事情。
“但這也只是杯水車薪而已。”
謝真人收回視線,感慨說道:“如果沒有懷素紙,就算雲妖改變了自己的想法,北境也不可能迎來現在這個結局,所以我一直都很感激她。”
楚瑾沉默不語。
謝真人說道:“你之前和我說,如今這結局再怎麼好,也不是你想要的結局,所以沒有意義。”
“我知道,在你看來只要付出一定代價,讓雲妖重新睡過去就好,反正北境以北已經存在數萬年,一直存在下去也無所謂,為甚麼非要在這一次解決呢?”
“我活著,好好活著,活到飛昇那天,這才是你想要看到的結局,是你心中最好的那個結局。”
他的聲音多出了幾分悵然:“為此,就算北境陸沉,清都山傾塌,你也不會有半點難過。”
楚瑾平靜地嗯了一聲。
這些都是對的,她就是這麼想的。
我死之後洪水滔天?
無須死後,現在的她也不在乎甚麼滅世之災,更不在乎有多少人因此死去。
終究是元始宗的妖女。
“你還準備在我死後去報復天淵劍宗,因為那天顧許要是出手的話,最後的結果很有可能不同,我不見得會是現在這樣。”
謝真人說道。
楚瑾不想承認,但更不想撒謊騙他,於是沉默。
謝真人看著她的眼睛,說道:“不要這樣做。”
楚瑾問道:“為甚麼?”
謝真人說道:“因為顧許不曾欠我,欠清都山任何東西,本就沒有出手的道理,你責怪他是沒有道理的。”
楚瑾說道:“如果我講道理,那就不會有今天的事情。”
謝真人看著她說道:“你會死的。”
楚瑾平靜說道:“那時候的你已經死了很久。”
聽到這句話,謝真人的情緒變得很複雜,有些疲倦,有些無奈,但更多的無疑還是感動。
這是同生共死。
“但我希望你能一直活下去。”
他看著楚瑾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因為我愛你。”
長時間的安靜。
楚瑾偏過頭,躲開了他的目光,聲音冷淡:“太俗。”
謝真人微笑說道:“我本就不是甚麼世外高人。”
“要是我不答應呢?”
楚瑾的語氣還是那般堅定。
謝真人想了想,坦然說道:“還有二十三年,接下來我會努力說服你的。”
楚瑾說道:“聽著就很煩人。”
謝真人知道她心裡已經答應了,只是習慣性的倔強著。
畢竟元始宗的人都是這樣的。
“我想起書上寫過的一句話。”
“甚麼話?”
“情人間的話,說上三千遍也不會膩。”
“這句話不該用在這件事上。”
“或許吧。”
“……你不會覺得厭煩嗎?”
“厭煩甚麼?”
“我做的這些事。”
“會覺得麻煩,但沒有過厭煩。”
“為甚麼?”
“這些年來,都是你為了我在煩,偶爾我為你煩上一次,其實也挺好的。”
“這樣的想法再是白痴不過。”
“可你已經為了我白痴了很多年。”
“不會說話就閉嘴。”
兩人隨意走著,更隨意地說著話,牽著手在夕陽下的雲海漫步,時隔多年後又回到了最初的那段時光裡。
然而。
良夜將至。
……
……
夜色深時,清都山外的一座小鎮上。
這座小鎮由於臨近清都山的緣故,常有修行者出沒,故而頗為繁華。
鎮上食肆眾多,販賣各種符篆法器的商家更多,連拍賣行都有一家不小的。
謝清和以前閒極無聊,又懶得認真洗漱出遠門的時候,最是喜歡來這座小鎮閒逛。
她身份矜貴,出手大方,還不過分挑剔,自然成為了這群商家眼中最好的客人。
如今時隔多年後,她再一次來到這座小鎮上,點名要吃鐵鍋燉大鵝,自然就能吃到最好的鐵鍋燉大鵝。
某家食肆最好的雅間內。
謝清和坐在主位上,將今天發生的事情簡單複述了一遍,只隱去了某些比較私密的部分。
聽這番話的途中,南離時不時就往懷素紙的身上望去,眸子裡的情緒很是複雜,有些敬佩,有些感慨,還有些……惋惜。
之所以惋惜,是因為她與自家掌門真人一般,其實都可以接受這門婚事被取消。
至於原因。
不足為外人道。
她斂去這些多餘的情緒,起身給謝清和倒了一杯酒,微笑祝賀道:“下次見面,我就該喊你謝掌門了吧?”
PS:之前說過是後宮,那就真的是後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