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歸晚看著這一幕畫面,聽著那輕微的啜泣聲,心想這時候自己好像應該離開,為那兩人留下一個清淨?
這樣想著,她偏過頭望向南離,只見對方眼裡找不出轉身就走的意思,不禁有些茫然了。
下一刻,南離的聲音在她的識海中響起。
“我是不贊成這件事,不喜歡所謂的人生大事被長輩操縱,不代表我支援她們的婚事,這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你明白嗎?”
虞歸晚認真點頭,表示自己十分明白。
緊接著,她終於反應了過來,忍不住用神識無聲驚訝問道:“難道你喜歡自己的師姐?”
南離神色不變,彷彿此刻聽到的是炒菜得放油一樣的話,淡然答道:“我只是單純不喜歡她們兩個在一起。”
虞歸晚看著她想了想,還是不太相信這句話,但也沒有再多說甚麼。
南離不想再看兩人擁抱下去,聲音冷硬地打破了晨光下的溫情。
“你現在應該做的是去想,去思考怎麼才能實現自己剛才說的話,而不是在師姐的懷裡宣洩情緒,這樣沒有任何意義可言。”
話音落下,小樓逐漸安靜了下來。
片刻後,謝清和離開了懷素紙的擁抱,再次抬手抹去臉上的淚水。
她的情緒已經平穩許多,不再如前激動,那張泛紅的憔悴小臉,讓人心生憐惜。
“謝謝你,還有你。”
謝清和從懷素紙身旁走過,看著南離和虞歸晚,很認真地行了一禮,說道:“我會認真做到我剛才說的那些話的。”
南離挑眉說道:“最好。”
謝清和望向放在窗邊的鏡子,看著鏡中哭泣後憔悴不堪的自己,說道:“我想稍微梳洗一下。”
之所以梳洗,是因為她想要用最好的狀態去見人,去迎接不久後的那場談話。
南離明白話裡的意思,說道:“那你忙。”
虞歸晚也聽懂了,心想這時候該讓謝清和一個人靜靜,說道:“那我們再出去一下。”
聽著這話,三人都有些意外,沒想到如此體貼的一句話竟能出自她的口中。
懷素紙說道:“好。”
她沒有留在小樓裡,把雲妖抱在懷裡,與南離和虞歸晚一併離開。
朝陽已然升起,陽光灑落在花樹密林間,映得花瓣更粉,青草更綠。
三人一路安靜著,走到崖畔處。
遠方有風來。
雲海生浪,向崖畔緩緩湧來,淹沒了三人。
南離的聲音隨之而響起:“今天這件事,真的讓我對你很失望,師姐。”
虞歸晚猶豫了會兒,還是跟著嗯了一聲,表示自己也是這樣想的。
南離看著懷素紙的眼睛,以前所未有的嚴肅神情,說出了自己心裡的想法。
“我知道你身上揹負著我難以想象的壓力,今天這件事不是你想這樣做,而是你認為這樣做最好,最符合雙方的利益。”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這種取捨本身就是一種腐朽的成熟?”
“是的,你這樣充滿腐朽味道地成熟起來,或許能更早地讓宗門光復,讓元始宗重新出現在世人的眼中,天日之下。”
“但我不覺得這是一件好事。”
“因為這世上沒有誰真的是白痴,就連林輕輕都知道在採雲仙姑活著的時候低頭做人,不敢張狂。”
“要是你變成了那種……史書上隨處可見的大人物,精於計算的魔道巨擘,你覺得世人還會像現在一樣推崇你,尊敬你,追隨著你嗎?”
“不會的吧?”
“是的,一時片刻之間不會有人發現你的改變,但時間的流逝最終就是會揭開一切的,這是誰也無法阻止的。”
“因為你對這個世界的看法,肯定會隨著你是怎樣的一個人而改變,而改變之後的你還能像之前那樣嗎?”
“讓整個人間隨你而行嗎?”
“不能的吧?”
“像今天這樣的你,最終復興的元始宗,在世人眼中不過是又一個元始魔宗而已。”
“然後在千百年後的某一天,再重複一次百年前的故事,直到元始宗消失在歷史長河當中。”
“我知道想要抹去這個魔宗的這個魔字,是很難很難的一件事。”
“但是你真的有機會能夠做到。”
“因為整個世界都相信著你。”
“你有甚麼理由去放下這種信任呢?”
南離的這番話真的很長,其中充斥了太多複雜的情緒,有些憤怒,有些失望,有些鼓勵,更多的還是難過。
真的難過。
她無法理解,為甚麼師姐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她沉默片刻後,微微搖頭,帶著歉意說道:“對不起。”
虞歸晚忍不住望向南離,心想你怎麼就突然對不起了?
南離莞爾一笑說道:“我知道,你做這個決定肯定是有原因的,我在不清楚原因之前,不應該對你說這些話,但是……”
她微仰起頭,讓自己顯得更驕傲了,理直氣壯說道:“但是就算再來一萬遍,十萬遍,百萬遍,我還是會說這些話,甚至是罵你一頓,因為你今天就是該被罵!”
懷素紙靜靜聽著,沒有生氣。
虞歸晚想了想,說道:“我不會罵你。”
聽到這句話,南離沒忍住對她翻了個白眼,惱火問道:“你插甚麼嘴啊?”
虞歸晚也不理她,看著懷素紙誠懇說道:“但我確實不喜歡這樣的你,感覺……很沒有意思。”
雲霧漸散。
隨著陽光再次灑落,那些陰冷的寒意,悄無聲息散去。
崖畔一片溫暖。
懷素紙的心也很暖。
她看著南離和虞歸晚,認真說道:“我知道了。”
清都山損失慘重,謝真人於二十三年後仙逝,卻再也無法動手,乃至於更多的理由……都沒有被她拿來作為藉口。
因為南離說的是對的。
她從一開始就選擇了最難的那條路,好不容易走到了今天這一步,走到無數人願意拋卻自身立場,追隨她的腳步前行的時候……
她卻在忽然之間望向遠方,覺得要不算了吧,沒必要這樣堅持下去了吧,旁邊的路明顯更好吧,就往那裡走吧。
這是半途而廢。
半途而廢當然是不好的。
被罵也是應該的。
懷素紙沒有說,但是心裡有些高興。
她很高興在這種時候,有人能夠放下過往的所有好感,如此認真地罵她一頓。
……
……
半個時辰後,洗漱後的謝清和,找到了坐在崖畔的三人。
與之前不太一樣,這時候的她給自己畫了一個淡妝,看上去成熟了很多,臉上找不出半點稚意。
“我走了。”
南離想著先前自己說過的話,問道:“一起?”
虞歸晚在旁嗯了一聲。
懷素紙對她說道:“這件事和我有關。”
謝清和微微搖頭,說道:“我會把你的意思帶過去的,但這一次還是讓我一個人吧。”
懷素紙安靜了會兒,說道:“那你答應我一件事。”
謝清和猜到她的意思,微笑說道:“要是我解決不了,那我肯定會告訴你,讓你幫我的,我可沒你那麼死犟。”
懷素紙墨眉微蹙,心想自己哪裡死犟了。
虞歸晚看了她一眼,只覺得這話再對不過。
南離當作甚麼都沒聽見。
她可以罵懷素紙,但她不願看到懷素紙被自己以外的人指指點點,不過今天是例外。
謝清和眯起了眼睛,抬頭看了一眼陽光明媚的天空,想了想說道:“我爭取太陽下山之前回來。”
“嗯?”
南離有些不解。
謝清和唇角微揚,嫣然一笑說道:“山下有家店的鐵鍋燉大鵝很好吃,到時候我請你們去吃。”
說完這句話,她平靜離開,向清都峰頂而去。
陽光籠罩下的清都山一片明媚,不見半點陰霾。
……
……
“你不同意?”
楚瑾沒有回頭,視線落在北方那輪若隱若現的孤月上,聲音有些冷淡。
謝清和看著她的背影,說道:“是的,我不同意。”
楚瑾說道:“你應該清楚自己在做甚麼吧。”
謝真人看著這對母女,在心裡嘆了口氣,終究還是沒有說話。
現在吵上一場,總好過在他離開後再來吵。
到了那時候……他甚麼都做不了。
這時候她們吵完了,他總歸是可以說上幾句話的。
“我很清楚。”
謝清和平靜說道:“不管你有甚麼理由,有多少的道理,我都不會同意,這場婚事我會堅持到底。”
楚瑾安靜了會兒,說道:“懷素紙已經同意了。”
“婚事不是她一個人的事情,是我和她的事情,而且你們在我沒有參與的情況下,擅自決定這一切,這是不合規矩的。”
謝清和麵無表情說道:“因此,她的同意沒有任何意義。”
她頓了頓,接著補充了一句:“以及,懷素紙現在已經被我說服,改變了主意,不再同意你的想法。”
“你難道看不出來,這件事對你只有好處,沒有任何的壞處?”
“婚事被取消不代表懷素紙會和另外一個人成婚,只會讓她對你生出無限的歉意,讓她於心有愧一輩子。”
楚瑾緩緩轉身,似笑非笑地望向她,說道:“為了一個只有壞處,沒有好處的名義,你就放棄了這莫大的好處,你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嗎?”
謝清和神情不變說道:“我很清楚。”
楚瑾笑了笑。
這不是氣極反笑,而是一個帶著淡淡寵溺的笑容,甚至溫柔。
彷彿她正在安撫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她問道:“那你這樣做的理由是甚麼呢?”
謝清和沒有生氣,沒有憤怒,看著楚瑾的眼睛平靜而堅定地說了幾句話。
“因為我是清都山掌門,是整個北境的支柱,將要執掌修行界乃至偌大人間的最高權力,所以我不會接受任何人的憐憫。”
“無論是誰的憐憫。”
“我都不會接受。”
“永遠不接受。”